《江湖有喜事》昈槿

32、32珠玉在侧断案奇

　　小半个时辰后，官府的人就到了澹台府上。
　　看着官府领头的人，晁蔻蔻有些怀疑自己没睡醒，她抬起手臂又揉了揉眼睛，再用力睁开——领头的人没变，还是陆钰！
　　饶是李正中，身居要职多年的廷尉寺卿庞起，也万万没想到，接下这桩案子的，竟会是陆钰。

　　锦衣卫满城风雨，陆钰风头无两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那时能惊动陆钰陆大人的，该是怎样的惊天大案？
　　现今澹台慎独暴毙，他在武林上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若放在公堂，也只是簿上一介草莽。

　　是该说这案子的规格高了，还是该说这陆钰混的实在太差？
　　可谁让他跟错主子了呢？

　　他乡遇故知，晁蔻蔻、李正中、陆钰三人各怀心事，一时无人开口。

　　到底是人锦衣卫适应能力更强些，依然是京中万千少女梦中情郎的陆钰诚挚的起了个头：“一别多日，庞大人、晁小姐别来无恙？”

　　打这个头开始，三人开始了有的没的客套寒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钰的祖宗十八代都快被庞起和晁蔻蔻问候完了，在一旁干瞪眼的澹台傅霜终于憋不住了：“案子什么时候动手查？”

　　陆钰如蒙大赦。

　　晁蔻蔻仗着自己在京城和陆钰有点交情，这时候就往前挤了挤，打听道：“陆大人，这案子您看是从哪查起呀？”

　　陆钰倒是没把来攀关系的晁蔻蔻给推远，他微微面向庞起，拱手作了个揖，说道：“不敢在庞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庞起面上浮起浅浅的笑意，客气道：“陆大人，庞某不日就要乞骸骨。”

　　看着恰风华正茂的年轻官员说出“乞骸骨”这三个字，还是有一定的心理冲击的。
　　晁蔻蔻抬手假装按了按眼眶，免得被人看见她在翻白眼。

　　澹台傅霜倒是眼尖的很：“鬼火女......呃，侠，你眼睛怎么了，怎么一直朝上看？是不是心虚了？”

　　这下，晁蔻蔻都懒得掩饰，她大大方方朝天翻了个白眼：“心虚个鬼。”

　　她突然想到什么，热络跳到澹台傅霜旁边，问他：“话说，这李大盟主摇身一变，一下子成了当朝廷尉寺卿庞大人的滋味，可还消受？”

　　这一近看，就能清楚看出澹台傅霜的眼圈都有些乌青发黑，晁蔻蔻心下同情，立刻收敛自己有些放松的情绪，陪他一起沉浸在悲伤的氛围中。

　　澹台傅霜自然注意到晁蔻蔻有意照顾他的情绪，他心下感激，勉强自己笑了笑，这才坦然以对：“咱们走江湖的，谁没个一个两个假身份？”
　　这倒还表现的挺理解的。

　　这边，澹台傅霜和晁蔻蔻早就关了话匣子。
　　那边，陆钰和庞起的新一轮寒暄客套也终于结束，一致达成了陆钰主事此案件的主旨核心。

　　晁蔻蔻一望过去，正好对上陆钰的眼神。
　　于是，话题又接着一开始晁蔻蔻的那句疑问——“陆大人，这案子您看是从哪查起呀？”重新开始了。

　　陆钰不答，直接把问题反手一个皮球踢给了晁蔻蔻：“依晁小姐灼见，此案当从何处下手？”

　　依晁小姐拙见？！
　　晁蔻蔻狠狠剜了空气一眼，复又露出客气的笑容，说道：“依小女拙见，一是找官府专人给澹台老爷子验个......”
　　“尸”在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晁蔻蔻小心瞧了澹台傅霜一眼，这才继续措辞道：“查个身体。”

　　澹台傅霜感激她的善意，但一味粉饰也并非他要的勇敢，他在晁蔻蔻话音落下时，跟道：“验尸。”

　　“啊......啊？”

　　澹台傅霜坚定的重复道：“验尸。”
　　他续道：“得麻烦仵作给我爹验一下尸身。从下人发现我爹断气，到现在这段时间，我爹的尸身和他的房间，都没有其他人接触或者进出过。”
　　他有些挑衅的看向晁蔻蔻，说道：“二是调查看看案发现场有没有什么线索，对吗？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了。一有下人禀报，确认是真后，我就在府里下了命令，封锁现场，以免有什么证据被后续处理毁坏。”

　　晁蔻蔻咬了咬唇，她想说的第二点还真是被澹台傅霜说的一点不差。
　　这样岂不是显得她的见解确实很肤浅很单薄很贫瘠，确实很拙见？
　　“澹台兄，你怎么就能确定第一案发现场一定是你爹的卧室呢？也许，是凶手故意迷惑我们的呢？”
　　晁蔻蔻强行发表了一些不太俗气的见解。

　　等她一口气说完，她才发现，李正中和陆钰，正直直盯着她看——
　　天呐，这两位用这么让人头皮发麻的视线打量她，该不会是怀疑上她了吧？
　　可不论怎么想，她都没有什么作案动机成立呐？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的？”李正中和陆钰纷纷铁青着脸，异口同声的问晁蔻蔻。

　　晁蔻蔻心说坏了，难不成第一案发现场真不是澹台老爷卧室，那猜到这点的自己岂不是显得很可疑？
　　祸从口出，思及此处，她脸色早已煞白，弱声道：“我......我就随便说说......”

　　两大老爷们吓一个丫头片子，澹台傅霜都看不过眼，出来说了句人话给晁蔻蔻解了围：“行啦，二位爷都是人中罗煞，瞧您俩的眼神拷问，这无辜的都能给屈看成招。”

　　陆钰也没想到晁蔻蔻这么不经吓，本想逗她玩玩，谁想到这姑娘武功不错，心理抗压能力竟差成这样。
　　陆大人显然没有正确认识到，他这双诏狱之眸真正发威时，他的眼神散发着何等恐怖的气场。

　　李正中倒是笑呵呵的像个老好人似的，拍了拍澹台傅霜：“傅霜贤弟啊，你说她是无辜的，却偏偏一大早的就怀疑到我身上来，这些我都不跟你计较。”

　　澹台傅霜略带“哀求”的看着李正中，颤颤巍巍的拖音问道：“但是？”

　　嗯，能听出这话后面跟着“但是”，还不算太笨，孺子可教也。
　　李正中满意的点点头，接着话茬说道：“可是，傅霜贤弟啊，你怎么能说我是人中罗刹呢？”

　　啊，好可怕的气氛。
　　好像哪里结冰了呢。
　　晁蔻蔻小小声的提问道：“那澹台老爷的房间，我们还去吗？”

　　澹台傅霜很感动，这鬼火女童虽然是他的童年阴影，但她现在在好心替他解围，够意思！
　　他也不犹豫，当即伸手作“请”的动作，把三位请到了案发现场。

　　澹台慎独房间。
　　一进门，门槛旁，就有个小小的泥鞋印。
　　晁蔻蔻蹲下身子，细看着泥脚印的大小和鞋底纹的款式，举起手掌心比划了比划，顺便发表了一些不太成熟的看法。
　　她晃了晃脑袋，说：“这凶手为了留下这证据，也是着实花费了一番心血啊。我们刚走进来时，我看的很清楚，这屋里屋外，都是石板，凶手是从哪沾到的泥呀？真奇怪。”

　　耳边飘来晁蔻蔻唧唧咕咕的疑惑，陆钰的眼神往泥鞋印上飘了一眼，自始至终缄口不言。
　　锦衣卫可没有在办案过程中走漏风声的作风。

　　廷尉寺也没有这作风。
　　廷尉寺卿庞起，就是出了名守口如瓶，到最后一锤定音的主儿。
　　可眼下人庞起不在这，在澹台府上的，是行去如风的李正中李大侠呀。

　　李正中沉吟着，他学着晁蔻蔻的样，在她身旁一起蹲下身子，然后低颌，凝视着泥鞋印。

　　身旁人散发出的冷冽办案气息，严肃、紧张，让晁蔻蔻都不由得汗毛直立的认真起来。
　　她极力屏住呼吸，也不敢轻易起身，担心自己任何动作发出的轻微声响，都会打扰李正中，进而影响他的专业判断。

　　泥脚印不大，李正中离晁蔻蔻太近了，以至于他说话的时候，晁蔻蔻耳边散落的发丝儿都不得不听到他的声音。
　　“看脚印深浅，应是习武之人，从脚印形状来判断，是女子无疑。”

　　从脚印就能判断一个人的大致身份，这就是在廷尉寺工作，经手无数案件才能收获的眼力啊！
　　不愧是办案高手啊，晁蔻蔻有点佩服的朝李正中看了过去。

　　澹台傅霜的目光则在晁蔻蔻脸上逡巡起来，女子、习武之人，再加上不速之客，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青灯女童摆脱不了重大嫌疑！

　　站在不远处的陆钰见晁蔻蔻侧着头，睁大眼眶看着李正中，心下不齿。
　　这到底是来配合查案的，还是存心炫耀的？
　　廷尉寺都是这泄露的毛病？
　　这要放在镇抚司同廷尉寺水火不容的当口，定要安排兰台狠狠参上一本。

　　陆钰这一环顾室内，扫见澹台傅霜看晁蔻蔻的目光不太友善，不由皱了皱眉。
　　他随意挪了两步，也走到泥脚印边上。

　　陆钰平稳的声线在晁蔻蔻头顶响起：“看鞋底纹路，是高丽瀛的款式。”

　　陆钰竟然能一眼认出高丽瀛的鞋底纹路款式？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在办案这事上，都这么有门道呀？

　　晁蔻蔻微张着嘴，朝左边偏了偏头，先入眼的就是陆钰的衣袍下摆。
　　她仰了仰头，看见陆钰的目光仍锁定着地上的鞋印，冷静思考的眉宇间透出一股凛然正气。

　　晁蔻蔻现在，对这二位的办案能力是真的服了。
　　就庞起和陆钰的办案水平，绝对是让一般人自惭形秽的水准啊。
　　不过好在，自惭形秽这种事，在晁蔻蔻身上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毕竟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嘛，真该感到头疼压力的，得是刚被调去锦衣卫的归百——有陆钰珠玉在前，他可得好好干，才能给六扇门扬眉吐气啊。

　　知道脚边有人正“一脸痴呆”的看着自己，陆钰存心摆着一张办案专用冷脸，硬是不对上她的眼神，继续面容冷峻的观察着地上的泥脚印。

　　但他疑心哪里有些不对，到底还是余光偷偷观察了一眼李正中。
　　都是办案的老对手了，李正中会连这个鞋纹出自哪里都看不出吗？
　　还是李正中故意没有说出鞋纹的产地？
　　难道说，高丽瀛，什么时候起也变成敏感词汇了？是和这件案子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吗？

　　听到陆钰的意见，李正中摸了摸下巴，微锁眉头，装作第一次听说似的，若有所思的重复说：“是高丽瀛的款式吗？”

　　很好，陆钰现在十分确定，他一定在哪里被李正中给坑了，要不就是无辜当了一回挡箭盘。

　　澹台傅霜听到这几个字，如遭雷击，本就面色不佳的脸庞此时更是灰暗了几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高......丽瀛？”

　　李正中和陆钰，自然都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变化。

　　陆钰的眉毛挑了挑，知道是高丽瀛就好，只要这江湖人不找晁家千金的麻烦，他也不会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

　　晁蔻蔻也感觉到了一室的暗潮汹涌，心知陆钰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同时觉得知道这个消息的澹台傅霜实在是世上第一惨。
　　爹死了，凶手还极有可能是他喜欢的人。
　　“唔，那是手帕吗？”晁蔻蔻不太确定的指了指澹台老爷床底，那里有张青草绿的布料，她正好蹲着，视线优势给张望到了。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蹲着，这块手绢可能还挺难发现的。
　　但话又说过来——这突兀存在的泥脚印还真有点特地让人蹲下来观察屋子的嫌疑。

　　发现帕巾后，都不用陆钰和李正中做什么布料介绍，澹台傅霜自己颤颤巍巍的拾起了手帕。
　　他显然很熟悉这块手帕，一字一顿的，像杜鹃泣血似的念叨：“这是江南盛产的锦缎，玑云锦。清绿色。手帕右下角，单绣一个‘萝’字。这块手帕，是我送给她的。”

　　陆钰习惯性地审问道：“她？是谁？”

　　澹台傅霜垂下了眼帘。

　　陆钰盯着他，气氛一时寂静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