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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诅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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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街巷喜气洋洋,连同临邑的各家酒楼都换了新的彩络,条条街巷都似在彩云间环绕。
唯独与这份热闹不符的,是刑部牢狱的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不新,上面还有些东戎的图腾,前面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沈字。
未了多久,牢狱里走出一个少年。
他走得不稳,脚步有些虚浮,但速度很均匀,像是强忍着巨大痛苦。
他面色苍白,大抵是在牢狱里受尽了苦楚,可他好像并没有露出大多数人历经折磨后重见日光的欢喜,反而神情里流露出悲悯。
看到马车前的人,少年才勉强有了反应,点了点头。
马车上的大汉急急走下,替少年端过矮凳,然后小心扶着他,一手又掀起车巾,少年身形晃了晃,好不容定住了身形,才缓缓进了马车。
大汉“吁——”了一声,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马车行得不快,为了避开民众甚至刻意减缓了速度。今日康王成婚,安宁郡主出降,是临邑城这么多年来的头等大事,民众们都争着往宣德楼方向去赶着看热闹。
待外头稍稍清净些,车里传来少年的声音:“这不是回府的路。”
前头赶车的大汉道:“郎君才从牢狱里出来,赶紧去大相国寺拜拜,好去去晦气。”
车厢里沉默半晌,然后才缓缓道了声:“好。”
前头的大汉松了口气,扯紧了缰绳,背挺直些朝前行去。
少年在大相国寺停留的时间不长,大汉紧跟在身侧,甚至有意替他挡去诸多人的目光。
可少年似乎并不在意,安安分分在佛前跪下,然后阖上眼睛,不知许了什么心愿。
睁开眼睛的时候,盯着面前贡台上的求签桶半晌,最后还是没有伸手去碰。
“不从正门走?”少年见大汉带的方向不对,皱眉问道。
“方才人多,马车停在后面了。”大汉回。
少年额首,跟着离开了大相国寺。
那辆马车的车轴滚动时,不知什么时候起,后面跟了一辆一模一样的。
再绕过几个矮巷,两辆马车不知不觉里又成了三辆。
皆朝着城中不同的方向行去。
崔蓁坐在马车里,她身体绷直,紧靠着后壁,不敢松懈丝毫。
绿鞘握着她的手,小女使也满脸严肃,二人都在等着即将面临的风雨。
很快,四周的喧哗淡去,皆安静下来,静得似乎只能听见风声。
连同二人的呼吸彼此都能清楚听闻。
崔蓁向后缩了缩,她没有放过空气里任何细微的声音。
接着,她耳朵动了动,箭羽的呼啸声刺透平流,直直穿过车壁,没入崔蓁身旁的车壁。
绿鞘被吓得惊叫一声,紧接着带动了车外泠p冽兵器铠甲的摩擦。
他们从四方朝着她们这里奔涌。
“坐好了!”车外的阿古拉低声沉吟一句,然后车身一晃,她依稀能看到他的背影飞豹般直扑而下,血迹溅透了车巾,留下长长一道痕迹。
呼喊声此起彼伏,那是绝望前的最后呼救。
绿鞘被崔蓁反手握紧,她的手心在出汗,而且固得很紧,但绿鞘没有抗拒,只是蹙着眉,这份微弱的痛意好像能给她一份支撑感。
姑娘本是不愿意她跟着来的,是她威胁姑娘若不带着她,就去告诉沈郎君,姑娘才勉强应下,就算是为了姑娘心安,她也不应该表现出太大的恐惧才是。
“趴下!”外面阿古拉嘶吼一声。
绿鞘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崔蓁一把带倒直接卧于位置下。
箭羽没过头顶,直接钉入了方才她坐过的位置。
“姑娘···”绿鞘仿佛觉得身体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兵器与血迹冲破空气,直入鼻腔,隔着那薄薄一帘,她感觉肢体都被要被溶解散开。
“别怕··”崔蓁低着头,绿鞘无法回头看清她的表情。
但她也能察觉到少女衣衫下的颤抖,她又听到了崔蓁的安慰。
“很快就好,很快。”她在试图安慰绿鞘,也想要着给自己定心,“今日康王大婚,只要惊动了临近的巡警,他们就不敢再乱来。”
她握紧了绿鞘的手,两个女儿家,像是在彼此身上寻找着力量。
“姑娘,如果这次,我们死了···”绿鞘心绪极乱,她慌乱地回头看向崔蓁,“我··我其实不怕的。”
小女使又惊叫一声,血迹从马车顶渗落下来,落在崔蓁与绿鞘握着的手指间。
“我···我死了没关系,恩和他一定能带着····带着沈郎君回东戎去的吧?”绿鞘闭上眼睛,她努力把气息放匀,最后一句长话说得极缓。
身侧的少女沉默了片刻,沉默到绿鞘几乎已经觉得她们必死无疑,才听到崔蓁的声音:“能的。”
很短促,甚至没有任何颤抖。
然后少女又重复了一句:“一定能的。”
就好像这声音里藏着什么安定的力量,把绿鞘心头的不安短暂抚平。
她在肯定这句话,也在给绿鞘同样的相信。
“好,那就好。”绿鞘阖上眼睛,四周还残留着兵刃和血气。
崔蓁的话让她心底种下了一根细苗,然后跟着缓慢生长,延长枝叶。
突然间,车巾被一把拉开,刺眼光线落入眼眶,直射眼球。
绿鞘被短暂晃了眼睛,然后看到一抹寒冰直朝她劈来,这短短的瞬间,刀刃上自己被惊恐放大的眼睛正对视着她。
然后她视线一断,思绪来不及跟上,崔蓁已经一把将其揽在身后,她被彻底护在阴影里。
“姑娘!”声音比身体先做出反应,她惊呼出声时,同时听到有箭没入皮肉的声音,然后一声闷哼,有人倒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护着她崔蓁的身体猛烈的跳了一下,绿鞘全身的血液倒涌,想急急挣脱崔蓁的束缚。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绿鞘着急大喊。
崔蓁却像是浑身僵住一般,没有反应。
“姑娘!”她又大声唤道,她推不开崔蓁的束缚,只能凭借蛮力摩挲着她的身体试图查看。
“没事···”崔蓁的细微声音传来,然后才又接上,“没事,中箭的不是我。”
绿鞘心下平静,察觉到崔蓁转过身。
车巾又落下,只能看到上面模糊的血迹。
然后马车开始朝前奔跑起来。
“小殿下,以往种种是牧仁我对不起你,今日,牧仁最后一次为小殿下开路!”打斗声中凭空响起一声怒吼,撕破了这焦灼的状态,那人的声音明明苍老,可这句话却带着层层杀气。
崔蓁心头一凉。
牧仁,是那位已经消失多日的牧仁吗?
既然已经背叛了沈徵,为何今日还会出现在这临邑城里?
马车在剧烈震动,马匹的嘶鸣声冲破人群,奋力朝前奔跑。
厮杀与打斗在逐渐远去,但好像有人冲上来,被阿古拉用车身撞开。
遥遥远处又传来一句话:“阿古拉,小殿下就拜托你了!”
苍老的呼唤拖着尾音,遁入四处的空气里消失不见。
牧仁站在众人的中心,他已经不是当年草原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而是头发半白,身形佝偻,饱受折磨的模样。
可是他今日还是挺直了腰背,他身上已有了不少的伤痕,伤口很深,有血迹顺着衣管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他好像并不在意,抬手去了外衫,然后扯起嘴角笑笑:“诸位是二殿下的人?还是康王的人?”
追杀者们互相对视一眼,把目光又落在了牧仁身上。
“我只是老了些,但我的脑子还是清楚的。”牧仁没有等他们答话,“康王如今大婚,正要借用军功让他登上皇位的理由更充分些,不会想要起这无端的麻烦。那么几位,怕是二殿下的人吧?”
有黑衣人动了动:“牧仁!你我都是听命于二殿下的,草原上的狼群能存活的最重要原因就是忠诚,难道你要背叛殿下吗!”
牧仁看着那人,浑浊的眼神里虽没有昔日的灼光,但还封存着当年逼退敌人的冷冽。
这位老者曾是大汗身边最得力的助手,随阿日斯兰大汗南征北战,身上经历过草原最冷酷的寒风,饮过最冰凉的河水。
他们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忠诚?”牧仁无谓笑笑,“我早就背弃了我的忠诚。我的命是大汗给的,大汗要我照顾好小殿下,可我做的那些事,却是害死了他!”
“怪只怪我轻信了二殿下,以为他能给小殿下一条活路,我真是大错特错。”老者仰天悲怆一声,像是孤狼最后的悲鸣,“长生天已经看到了我的罪恶,我在等他给我的惩罚。”
“你!”黑衣人后退一步,“你不要忘了,你的儿子还在殿下的手里,如果···”
“长生天会保佑所有无辜的人,我的儿子不会为了一个苟活的父亲骄傲的,即使是死,他也不会原谅我。”牧仁握紧了刀。
“今日只要我在站在这里,你们谁也别想去追那辆马车!”
他将自己的背脊挺直得像是最英伟的山川,要用血肉阻拦所有试图冲破防线的人。
绿鞘依旧被崔蓁挡在身后,马车还在一路急驰前行。
血腥气在整个车厢里弥漫,时刻提醒着里面的人紧绷神经。
还有兵器而至的响声,阿古拉凭借蛮力推开几个,箭雨仍然纷至。
绿鞘听到身前的崔蓁朝前喊道:“阿古拉,朝望火楼方向去。”
马匹又嘶鸣一声,马车调转了方向,她们被重重甩到了车厢令一侧。
“绿鞘!”崔蓁把手过,“火折子,我让你带着的火折子呢?”
绿鞘心头一晃,车速实在过快,绿鞘勉强在衣袖里摸索寻找。
“快!”崔蓁皱眉紧紧催道。
绿鞘索性扯了衣袖,翻腾出火折子,直接递到崔蓁手里,
车厢还在剧烈翻滚。
崔蓁奋力拔掉盖子,然后她们又被甩到了另一侧,吃力不住再晃了下来。
可崔蓁牢牢握着,火折子始终不燃,绿鞘也帮着固住崔蓁的手。
微弱的火光在猛烈间点燃,崔蓁一手掀开车巾,抬眼见身侧紧追的黑衣人直面劈来一把长刀,她蹲身一躲,抬手将火点燃车巾。
火苗舔舐着所有能触及到的东西,然后开始剧烈燃烧起来,烟雾填满了整个车厢。
绿鞘被呛得几乎喘不上气,她在一片混乱中,被崔蓁一把拉出车厢。
阿古拉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她们大半身形,他身上有多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
绿鞘余光看到面前便是环绕临邑的曲城河,不远处有一较高的望火楼。
“阿古拉,跳车!”崔蓁一边呛着,一边奋力大喊道。
马车已经逼近河边。
“现在,跳!”崔蓁一把拉住绿鞘,身体奋力朝前一扑。
水面很快淹没了所有的声音,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在朝着绿鞘的耳朵渐渐远去。
水面的光线越来越暗,她只能被幽深湖底拖着下坠,最后彻底失去意识……
牧仁身旁已经死了不少人,喘息声出卖了他已经精疲力尽的事实。
他一手支着刀紧紧靠在刀背上,试图聚集最后的力气。
身旁还围着三两个人。
那些人被方才牧仁的杀气攻得节节溃败,心下笼着深深恐惧不敢朝前。
远处有兵甲声音传来。
牧仁被血气杀红了眼看了眼不断逼近的巡警,面上浮过虚薄的笑意,然后他嘲弄地望着剩下的几个人。
追杀者们互相对望一眼,死亡的恐惧让他们开始颤抖。
“你们,追不到小殿下了。”老者淡淡道,拂去脸上的血迹,“你们,会和我一样死在这临邑城里,尸骨再也不能归故乡。”
东戎人最重尸身归故里。生于草原,死于草原,长生天才能感应到死者的灵魂,让他们获得安宁。
回不到故土,是对东戎人最残酷的诅咒。
牧仁把这份诅咒给自己,也给所有伤害过沈徵的人。
“长生天,牧仁在此把自己的灵魂献祭给您,求您庇护小殿下平安归家。”
在东戎有一个传说,如果有人用献祭自己的方式求一个人平安,那么那个人会获得长生天无上庇佑。
牧仁余光看到那些大梁巡警已经不断靠近,剩余的追杀者与他们厮杀在一起。
他抬头仰望天空,整个天空好像都随着他不断旋转,然后重重落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落进了他的眼眶,然后意识在不断远去。
远处不知什么人的歌声传了过来,那是一首草原上的歌曲。
“围栏中成群的骏马里,哪些是你依赖相伴的良驹。
走不出的遥远故乡中,哪个才是我们寻找的最终归宿啊。”
这歌声带着远方泥土的烟尘,和马蹄略过草地的清香,带着他的灵魂朝着瀚海湖飘去。
模糊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沈徵还坐在帐篷旁的那段长枯木上,抬头看着远处飞过的大雁。
小少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眼睛清澈得如同刚化了冰的湖水。
然后他回头看到了他,站了起来。
“牧仁,你回来了。”
他轻轻道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