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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计划 ...

  •   秋季渐去,气温又朝着冷涩的温度而去。

      今年临邑的冬季似乎来得特别早,北方的朔气沿风而下,席卷了整片大梁的土地,与这一同而至的,还有北方的消息。

      东戎虽已连夺七城,几拿下朔州。但很快,薛明摸清了东戎的作战方式,如今追回了三城。

      这一消息,让久绷于战时威胁下的大梁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康王在卧榻上也能多酣睡几日。

      官家依旧卧病在床,康王把持朝政几有一年,期间曾支持过新政的官员们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或贬谪或罢官。

      剩余的那些,不是缩头闷声不语,就是依附康王。

      朝野上下,独以康王为尊。

      而那位东戎质子沈徵,一直被囚禁于别府,即使在当初连失七城情况下,康王也未曾对其提审通敌一事。

      自然,那位牧仁也未曾找到。

      崔蓁几乎得了空便在临邑城里寻人,连带着阿元郭恕几个熟识的朋友,都帮着一起找,可官衙都寻不到的,他们又如何能找到呢?

      但今天却突然传来消息,那个人间蒸发的牧仁,已经被人寻到了踪迹。

      寒风冷冽,崔蓁是匆匆跑出来的,都未曾罩上外衫,她在街巷围观的人群里挤着向前,勉强才冲到了最前面。

      沈宅本位置偏僻,素来僻静,但今日热闹非凡。

      康王让人来提沈徵,他要亲自审查此案。

      沈宅门前有重兵把守,崔蓁手紧紧缩成一团,她试图让痛意提醒自己的情绪不要失控。

      她本以为能看到阿古拉或是恩和,可她没料到,沈徵他孤身一人从那扇窄门里出来。

      在看到青碧色道袍的一瞬,她的眼眶开始发酸。

      她有多久没有看到他了?她甚至不愿意去记那些日子,但她始终记得他被带离时的样子。

      他比半年前瘦得更多,整件道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随时都要与寒风一同消失。

      他甚至都没有多罩一件外袍。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比以前在任何时候她见过的他还要冷淡。

      就好像四周的嘈杂都与他无关,他是这天地严寒间孤零零的一点,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

      他都没有抬头看四周一眼,只是埋头朝前走着。

      后面的官兵似乎不耐,用力推了他一下,少年踉跄了几步,堪堪站直了身体,也没露出恼怒,又继续朝前行走。

      人群里嘈杂声渐渐响起,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狗蛮人!”

      这一声带起了诸多波浪,煽动了人们方才还遮掩的情绪,然后有东西朝沈徵砸去。

      咚——的一声。

      血从少年的额头顺着脸颊缓缓落下,粘稠的液体浸湿了衣领。

      那件道袍似乎又重了一些。

      “东戎的狗杂种,滚出临邑!”有人高呼口号,然后又有东西砸了出去。

      崔蓁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好像就留在沈徵身上。

      每一声的谩骂和攻击,她都与他感同身受。

      她拦不住这些诛心的攻击,她想尽自己所能帮他抵去所有痛苦。

      她顾不上许多,她也看不到那些兵将手里的泛着寒光的武器。

      她一把推开人群,朝着少年的方向奔去。

      在距离少年几步之远时,她被一众重甲兵士拦住,然后重重推了回去。

      “阿徵!”她看着他一步一步朝前的身影,大喊着叫出他的名字。

      这一声像是没入水潭的涟漪,很快被淹没在人群的激愤里。

      沈徵的身影似乎顿了片刻,但他没有回头。

      “阿徵!”她拼尽全力大喊一声他的名字。

      身体拼命朝前,但很快又被重甲退了回去,人群在后面一抵,她被淹没在重重衣袂里。

      她抬起头时,那青碧色的道袍便只有一角能瞥见。

      “沈徵!”她不甘心,喉咙底的嘶吼在做无谓的抵抗。

      她要他听见她的声音,无论多渺小,他都要告诉他,她会一直陪着他。

      崔蓁咬了咬牙。

      最后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冲破那道防线!

      气力涌至一半,一只手拉住了她。

      她错愕回头,竟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高泙?”崔蓁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高泙仍着荼白云衫,但如今在人群里,他显得有些狼狈。

      神情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却又焦急道:“你别去找死!”

      “你放开我,你别想拦着我!”崔蓁想挣脱束缚。

      “你这么冲过去也救不下沈徵,你随我去见一个人,那个人或许有办法!”高泙有些着急。

      他有洁癖,被多人挤压着,忍耐已到极限。

      崔蓁却恍然醒悟。

      是,她这么过去,的确无用。

      是她失了心,阿徵的事情未有决断,牧仁也已重现了踪迹,事情定还有转机。

      “好,我跟你走。”崔蓁的表情严肃,她没有再回头。

      她怕自己再回头,就会控制不住朝他那处奔去。

      高泙松了口气,扯着崔蓁赶紧抽身离开拥挤的人群。

      崔蓁紧紧跟在他身后,绕过几条正街,他们在一处别院前停了下来。

      “这是我家闲置的别院,里面有人等你。”

      高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皱眉道:“你自己进去,我去换件衣服。”

      “今日真是的,方才来的路上还有一个臭驼背叫花子,疯疯癫癫的扯着我衣服,真是晦气。”高泙嫌弃地说完,便匆匆离了此处。

      这个别院不大,前庭种植着灌木,还有几株半高的桧树。

      如今天气寒冷,唯独桧树还留着叶子,看着还算葱翠。

      崔蓁推开门,见着来人面露惊愕。

      她从没想到,等她的人竟会是安宁郡主。

      她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但对她的美人面却是印象深刻。

      像是打磨精致的珊瑚珠串,艳丽摄人。

      如今她倒没有着绯红色的灯笼锦,反而一身暗色,但其间银丝团花纹,还是显露出少女尊贵的身份来。

      “见着郡主还不行礼?”身旁的小丫头语带不善道。

      崔蓁才要反应,安宁抬了手:“罢了,我难得寻得机会出宫,免了这些俗礼,我长话短说。”

      崔蓁忽而想到,自己当初明明在不满安宁与阿徵走得过近,却假装没事,如今思来,倒是恍若隔世了。

      “明成哥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安宁见崔蓁没说话,先开了口,明眸盯着身前的少女一字一词道,“现在开始,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牢牢记住。”

      外头风声更重了些,吹动了屋子未曾阖紧的窗子,像是随时要推门而入。

      少女说话声不快,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安宁将自己的话表述完毕,见崔蓁怔神在那处一言不发,微皱眉问:“你到底听明白没有?”

      这话里倒是还有几分娇俏。

      “到时候宫内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宫外的你来安排,”她像是有些不满,“要不是实在没有人托付,我才不会找你。”

      她说完,低头自己嘀咕一声:“但愿我没看错你,明成哥哥也没看错你。”

      “什么?”崔蓁反应过来追问道。

      “没什么。”安宁瘪嘴掩了话,“我能做到就只有这些了,你赶快像办法吧。”

      她倒像是有些不在意。

      “可是,你真的没事吗?”崔蓁神情有些担忧,“这事关你的终身大事,你不怕?”

      “我怕什么,”安宁无谓笑笑,她理了理衣袖,“你放心,只要我不想嫁,就没有人可以娶我。”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外头的桧树落下了叶子,在院子里堆积起轻薄的小丘。

      又携风而过,叶子便又四散开去。

      ····

      临近年关,北边传来新消息,薛明又夺回两成,如今只剩下两城还在东戎手里。

      东戎大皇子与三皇子因政见不合多次错失战机,两厢对峙下,造成东戎军队元气大伤,东戎朝中已多为不满,二位皇子被直接去了军权,压回王帐受审。

      东戎局势,如今尽数落在二皇子手中。

      在临邑的东戎质子自康王亲自监督三司会审后,其同党诸人皆被关押在刑部大狱,其间提审数次,都无所获。

      也许是北方的好消息和年关将至的忙碌,临邑城的人们似乎又淡去了对东戎紧绷的防线。

      今日甚至还有更大的事情要发生。

      康王与官家膝下唯一收养的女儿安宁郡主将要完婚,临邑几乎所有官员都被邀至皇城参加婚宴。

      甚有消息传来,此次皇家大婚,久未出面的官家可能会亲自出席。

      喜悦与猜测,流言和真相在诸多人那处口口相传成不同的模样。

      崔蓁站在自己的松烟榭里,她的小院子只能看到遥遥矾楼的一角,几乎根本看不清天空的全貌。

      但她心思不在这里。

      绿鞘进了院,对着崔蓁一揖:“姑娘,都已经通知完毕了。”

      “就是····”绿鞘有些为难。

      “怎么?”崔蓁询问。

      “姑娘,那个阿仲,他真的可信吗?”绿鞘担忧问道。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就算不可信我也只能信他一次。”她低头看了眼因冬日严寒而贫瘠的地面。

      今日无云,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下雪吧。

      她能做的,尽力能想的,都已经到了用尽,若是没有成功,她就陪着他一起死,大不了求系统再来一次。

      总归是有办法的。

      “换衣服吧。”崔蓁叹了口气。

      青碧色的道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大,衣袖彻底盖住了手。

      她把头发用玉簪细细梳理好,端端正正看着镜子里人的脸,盯了一会后,她有些恍惚。

      这颜色穿在阿徵身上好看,穿在她身上,好像少了点东西。

      但她现在没有时间来多想,戴上幂篱,起身朝后门走去。

      少女走得速度很快,脚底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后门的门闩嘎吱一声松了松,然后又被阖上,像是一片都没有发生一般。

      待门关上,回廊出闪出一个人。

      秦氏眼底有冷意,她抬手理了理自己鬓角上的石榴簪,正要回身,见到身后竟还站着一人。

      “苒儿,你这是做什么,吓死母亲了。”

      崔苒视线从后门转至秦氏身上,她小巧精致的脸上没有昔日的柔婉怜惜,反而是极没有情绪的表情。

      “母亲,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都少了温柔。

      “我要做什么?”秦氏觉得有些好笑,“我就是在这里站一会,我能做什么?苒儿,你今日是怎么了?”

      “母亲,你是不是要去告密?”崔苒没有理会秦氏想上前拉的手,错开身,冷冷质问道。

      “告密?”秦氏心头一僵,“苒儿你在说什么?”

      “母亲不必瞒我,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了,”崔苒盯着自己母亲的眼睛,“母亲做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了。”

      “你这孩子究竟在胡说什么?”秦氏神情慌乱,像是要极力掩盖,“是不是从那郾城回来还没休息好,母亲再给你请个郎中来瞧瞧。”

      崔苒没有接话。

      她眼睛望着秦氏,那双总是流露柔弱的双眼里,竟浮动出的是失望。

      “母亲可还认识此物?”她从袖口那处一支闹蛾。

      那闹蛾已经褪色,看起来似乎已经过了许久,只能依稀还看看见上面的金丝还在维持蜻蜓的原样。

      秦氏面色一变,她本能后退几步。

      “你···你哪里来的这个东西?”

      “不是……苒儿,这是什么?”

      “母亲认不出么?”崔苒的声音又冷了些,“那我就来告诉母亲,这是那年上元夜,我觉得姐姐的闹蛾好看,姐姐就把这支戴到了我头上。母亲现在有记起来吗?”

      崔苒逼近一分。

      她面色绷得紧,本就肤白的脸又苍白了几分:“母亲还不肯说吗?”

      秦氏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女儿,她浑身颤抖:“你要我说什么!我怎么知道!”

      妇人的声音有些尖锐,刺破了寒风。

      “母亲不肯说,那我替母亲说,”崔苒眼泪顺着眼眶落下,“当年,母亲以蜻蜓闹蛾为信号,要一驼背匪徒在上元夜街巷上抱走戴蜻蜓闹蛾的崔家孩子,谁知当时我喜欢姐姐的闹蛾,闹着要她的那个,最后,被抱走的人却成了我。母亲,我说的对也不对?”

      秦氏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她使劲摇着头,恐惧却先淹没了上来:“你,你究竟在胡说什么?”

      “母亲还要抵赖吗?就在前几日,我亲眼见到了那个曾拐我的人。我当年虽年幼,可这个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的脸,”崔苒冷笑一声,“他如今虽已经疯癫,可被祁哥哥套了几句话,竟都如数说了出来。”

      “事到如今,母亲还要否认吗?”

      秦氏被最后的质问击破防线,妇人尖锐声刺破耳膜,维持的假面撕碎,神情狰狞起来:“是我!是我又如何!你难道不知,你父亲自始至终想的都是他的发妻,连同床共枕时,他都要喊着那贱人的名字,我呢!我算什么!”

      “我日日盼夜夜盼,那秋绮好不容易死了,我也终于生下你,可他竟要去夔州接回那个杂种!你要我怎么想?我忍着恶心随他去了夔州,可那杂种竟骂我脏了她母亲的灵堂!我出身世家,自幼也是受父母宠爱长大的,不过是依着自己心意嫁了一个自己心仪之人,我又做错了什么?”女子的尖声破碎了整个府邸。

      “我恨她,我恨那个贱人生的孩子!这么多年,我日日在秋绮那贱人的阴影下活着,饱受折磨。对她的女儿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不过是找人拐走她,让她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什么错也没有!你更没有资格来指责我!”

      “母亲!”崔苒崩溃地大喊一声,“母亲竟到现在都不明白吗?若是母亲能容下姐姐,我又怎么会被拐走?我在冯家受尽主母折磨,从小学会了怎么察言观色,假装柔弱,这些母亲怕是都不明白吧?”

      “我好不容易被找了回来,以为终于苦尽甘来,努力想把任何事情都做得比姐姐好。我想得到父亲的认可,我想让喜欢姐姐的人都能喜欢我,我努力学画,学习临邑闺秀的所有习性,我费尽心机让祁哥哥看到我……可是无论我怎么做,姐姐仍旧比我得到更多人的关心,可本来这一切,都可以不发生的!是母亲你,一手造成了我的痛苦!”

      “苒儿。”秦氏被崔苒的话震惊,身体僵硬不动。

      “母亲,我方才才想明白,当初那磨喝乐的事情想必也是母亲与小弟联手设局的吧?若不是母亲指使,青夕也不会死,我小弟他也绝不会命丧临邑!”崔苒像是疲惫了,她垂下眼睛,声音里带着绝望。

      “母亲做的事情,最后竟都报应到了我身上。”崔苒勾起唇角,“这又何尝不是报应呢?”

      “苒儿,我不知道···”秦氏似大受震惊,她伸出手想去拉女儿的衣角,被女儿一把拂开,“母亲,不要一错再错了!也求母亲莫再折磨自己折磨我了,好吗?”

      崔苒流着泪,言语里尽是哀求。

      “苒儿,为什么?为什么你也要逼我,为什么?”秦氏不解,她的面容像是忽然苍老了多岁,眼眶里含泪,“让崔蓁彻底消失,对你我,不都是最好的结果吗?”

      “母亲,为何你还是冥顽不灵。”崔苒绝望地摇了摇头,“母亲,那我也帮不了你了。”

      “你在说什么?”秦氏后退一步,视线越过崔苒,看她身后站出一人,瞳孔突然放大。

      秦氏的唇角哆嗦着喊出名字:“官····官人。”

      崔成没有表情,似乎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他的眼底分明写着清楚的冷漠,那是一种浸入骨骼里的失望。

      “苒儿,把你母亲带回玉槠堂去。”崔成没有落在任何眼神给秦氏,衣袖随着风轻轻动了动,然后折过身。

      他曾也是临邑城颇有佳名的少年郎,可如今这个男子身上,背压着许多再也翻不回来的往事,他被越挤越矮,像是落尽了叶子的枯树,早就不再是年少时的模样了。

      “崔成!你竟敢!你竟敢这么对我!”秦氏像是被受了刺激,尖叫一声,身体就要扑上去,被身后的仆众一把压住。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这么多年,你究竟有没有好好看过我!我费尽心思想要吸引你注意,但凡京中兴起你所绘的花样,我必将其裁成衣衫着身,可你!你却从未正眼看过我,我喜欢吃什么,用什么,这些,你都根本从未放在心上过吧!”秦氏声嘶力竭,主母的体面早就被撕碎得无处可寻。

      崔成的脚步顿住,他没有再动,也没有回过身。

      “的确是我对不住你。”男子落下话,“我对不住你,也对不起秋绮,这些都是我的错。”

      他说完这句话,脚步开始拖着往前,到最后也没有回头,好像永远都不会有什么能再让他回头了。

      为求名声显赫,抛弃妻女;受尽世俗拥趸,亲人离心。

      于这个男子而言,大抵是这时间最大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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