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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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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鞘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身边站着的人,才意识到自己活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衫,湿透的衣服换去,如今已是洁净的一身。
身旁的炭炉冒着气,冬日里进了水,四肢这时才有了感知。
“姑娘,姑娘呢!”绿鞘急急支起身。
一旁坐着的郭恕这才慌忙劝道:“你旁边呢,她没事。”
随后少年想到什么又道:“你们的衣服是我的女使换的,放心,她们不会说出去。”
绿鞘倒没注意这句话,转身看着面色微微有些苍白的崔蓁。
她眼睛紧闭,像是被什么噩梦缠住无法挣脱。
“姑娘,姑娘!”绿鞘小声唤道。
“你再让她睡会吧。”郭恕在一旁小声道。
“不行,姑娘嘱咐过,最多半个时辰,我们一定要赶到鬼矾楼。”绿鞘没有理郭恕,仍旧小声喊道。
这是姑娘之前定计划的时候再三叮嘱的,只要他们入了湖,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定然要在半个时辰内醒来去鬼矾楼。
“倒也不用这么急,我这别院荒僻,别的什么都没有,距离那鬼地方倒是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到了。”郭恕解释道,“我以前以为崔蓁性子乖张,敢爱敢恨,但多少也是惜命的,可如今她竟能定下这样的计划,还将自己生死算在里面,如今才算我真正认识了她一次。”
“以后请在我醒的时候夸我。”绿鞘听到身边崔蓁发出了虚弱的声音,“昏迷的时候不作数。”
她急急回头,见崔蓁已经半支起身体。
她的脸色还很苍白,唇色半点血色都无,甚至气息还有些不稳。
“姑娘,你没事吧。”
崔蓁摇了摇头,抬头看郭恕:“阿古拉呢?”
“那壮汉身体好,没多久就醒了,我找人给他包扎了伤口,他就直接先往鬼矾楼去了。”郭恕见崔蓁恢复了些,有些埋怨道。
崔蓁点了点头:“走吧,绿鞘,别错过时间了。”
“好。”绿鞘虽仍有担忧,但见崔蓁这般坚定,只得抿了唇扶着崔蓁下了塌。
“门口准备了马车,我与你们一起去吧。”郭恕开口。
崔蓁回过头,少女虽眉宇疲乏,但神情却很坚定:“你还是不要扯进这件事了,你家在朝中本就中立,什么都不做是最好的。”
郭恕却有些不以为意:“我可是亲自在那些潜火兵眼皮子底下把你救了上来,你以为我还能袖手旁观?”
崔蓁蹙了蹙眉,她的表情透露出些许愧疚。
郭恕自然看在眼底。
“当初我既然答应了你,这件事情就与我息息相关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帮你们走到最后。”郭恕孩子气的脸上露出认真的神情,连同圆润的瞳仁里都增了少年人对承诺的肯定。
“好吧。”崔蓁没有再拒绝。
她扶着车壁勉强上了马车,坐在马车里也一时默默无话。
但绿鞘看得出,姑娘很紧张,也很急迫。
自见过安宁郡主后,姑娘几乎多日都未睡好觉,有时候勉强眯了会眼睛,就很快又醒过来。
只要是清醒的时候,她就拿出笔不知在写一些什么,她不怎么认识字,也看不清那些标着的箭头是什么意思。
直到今天昏迷的这段时间,大抵是这么多天里姑娘睡得最熟的时候。
她很心疼,但也知道自己劝不了她。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崔蓁等不及,直接掀开帘子先跳了下去。
那暗渠口处站着许多人。
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雪,尽数都停在衣衫间,多余的压住了她的睫毛让她看不清楚眼前几人。
甚至暗渠那个幽幽的口子,都好像更狭窄了一些。
“你怎么才来?”迎面的阿仲先皱眉道,有些嫌弃看着崔蓁。
他也着了青碧色的道袍,头发如沈徵般束发戴簪,不过衣衫上有些伤痕。
他现今长高不少,眼下的乌青似乎也少了许多,身子愈发挺拔,嫌弃的表情却和当年如出一辙。
“你们这边没事吧?”崔蓁担忧着看着阿仲,阿仲待得这辆马车驾车的,是恩和。
恩和倒是对着崔蓁作揖,然后又瞪了眼阿仲,两人似很不对付。
“没事,这小子好得很呢。”恩和没好气地回答,“我们被盘问的时候,得多亏了刘家商队替我们拦了一会追兵,好不容易才脱身。”
“刘家?”崔蓁顿了顿,此次计划她并未让刘松远入局,没想到他还是知晓了么?
少年情谊也许是再怎么经历事变都无法割舍的羁绊,无论立场几和,大抵都不会变吧。
崔蓁来不及思考这么多,此刻她更记挂的是马车里的少年。
“他呢?”她把视线投向了停着的两辆马车,但有一辆却和之前定的不同。
“郎君的药性还没过,应该快了。”阿古拉向前一揖。
阿古拉虽方才历经生死,但东戎汉子身子硬朗,表面看不出伤势。
“你放心,他没事。”王祁往前一步。
本驾这辆车的应当是刘松远,但崔蓁想到他的处境,如今刘家靠他维系着康王一脉,他已经妥协很多,不应再用此事再把他拖进来。
她思来想去,最后却只能想到了王祁。
王祁说完后,才突然想到什么补充道:“方才过来的路上的确有人盘查,不过恰好遇到了梁待诏,他们就散了,然后梁待诏和我们换了马车。”
崔蓁定了神。
梁先生喜欢沈徵这个学生,这份喜欢是可用命相换的,她只希望,梁先生不要有事,不然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雪落得大了些,已将临邑的屋顶都淹没,挤压下厚厚的瓦灰原色。
这里有一群人,在等马车里的少年醒来,离开这个地方。
一时都很安静,似乎每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就好像别离的千山暮雪,已经扎根在茫茫雪地里。
天地尽白间,远处有一线黑色在靠近。
然后那黑色不断绵长变粗,逐而压过了四处的白色。
兵器发出的冷冽和盔甲的摩擦,似乎把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遮盖掉,朔气传柝,雪境压声。
众人中阿古拉先反应过来,向前几步挡在众人身前。
崔蓁的头脑一白,很快,她有了反应。
前面是重甲兵士开位,中间的木辂车辇,是帝王的规格。
难道,康王今日大婚,已经顺利登上了大宝?
崔蓁后头看了眼那辆马车,马车里还坐着她心心念念的少年。但她或许没有时间再多看他一样了。
做这些事情的这些人都是无辜,所有罪责她可以一力承当。
她踏步朝前,挡在了众人身前。
“崔蓁!”郭恕和王祁喊了一声。
崔蓁没有应,风口倒灌,朝着她脸上刮裂着皮肤。
茫茫白雪间,瘦弱的豆青色一点,阻拦在一支漆黑绵长军队前。
崔蓁绷紧了神情,她或许知道自己不过是螳臂当车,但这也是她最后能做的事情。
但那支军队在几步之遥处停了下来。
然后车里走下一个人。
崔蓁视线一眯,竟看到走下来的是安宁郡主。
她身上还着靛青色的婚服,但去了冠,她的表情很是急切:“崔蓁,快叫明成哥哥出来!”
崔蓁不解,看着少女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但身体还是本能防御着。
“康王已经被官家着大理寺关起来了,你快让明成哥哥出来!官家要见他!”
崔蓁头脑里一片混乱。
康王今日不是大婚么?怎么被关起来了,官家不是重病在床?怎么又···
她百思不得其解,身后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
她回过头。
少年清朗的面容在雪色里似乎增了些苍白,她一时恍惚,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这么近看清过他的脸了。
可即使这么多时间过去,她仍然能记得他的眼睛的模样,从来是清透如海子,静寂如星辰。
这是她的阿徵。
崔蓁本能得想手臂向前拦住他。
他把视线低了低,没有看向崔蓁,只是淡淡道了一声:“让我过去吧。”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雪落在睫毛上触感。
崔蓁手松了松,缓缓放了下来。
然后她看着少年一步一步踏雪朝前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察觉到了不安,他的每走一步,都似乎在不断地推开她。
她和他之间的牵绊,或许在少年决定走向那辆马车时候,就已经被扯断了。
苍山暮远,寒江落雪。
时间好像离开了她的身体,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雪地里有多久。
肢体已经僵硬,衣衫像是寒冰一般挂在身上,沉重得几乎要压垮她。
然后她看见青碧色道袍又从那黑色的重甲中下来,少年走了几步,转过身对着马车行礼。
再接着,她看到其中几点黑色去了盔甲,露出里面黑色的便衣,然后有一个人牵出一匹马递给少年。
少年额首,牵过马绳,身后跟着方才去了盔甲的几个黑点,然后一起踏着雪朝她走来。
他明明离她越来越近,她却觉得他好像越来越远。
然后他站到了她身前,少年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把视线落在远处:“官家准我回东戎了。”
风雪里,少年的声音很轻。
“嗯,”崔蓁听到自己发出了声音,“什么时候?”
“现在就走。”少年答。
风雪大了些,错过少年人之间的始终没有靠在一起的衣袖。
崔蓁的眼睛莫名有些酸涩,
然后她听到自己又发出了声音:“好。”
简短,没有起伏。
然后他又落下一句话,与飘落的雪一起坠落在她指节上,然后化成了一滴水,顺着指间没入地面。
然后他与她擦肩而过,再无回头。
少女站在原地,等风雪渐渐淹没她的小腿。
“姑娘,沈郎君真的要走了吗?是官家让沈郎君走的吗?”绿鞘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崔蓁。
崔蓁没说话,她盯着眼前堆起来的白雪,看着里面的青石板彻底被积压掩盖,她始终没有转移视线。
“姑娘?你不回头看看吗?”绿鞘有些着急,晃了两下崔蓁。
崔蓁还是没有回头。
“姑娘!沈郎君已经进暗渠了,您倒是回头看一眼啊!这一走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绿鞘急得想掰过崔蓁转过方向。
绿鞘好像还在不停说话,但她已经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她依然没有动,四周寂静无声,好像漫漫雪色也静止了下落。
她肩膀上积了一些,她没动,便有了平缓的坡度。
声音一瞬皆淡去,然后耳畔传来熟悉的系统冰冷的汇报声。
“恭喜宿主,攻略进度已经到达100%,任务完成,宿主可以回家了。”
冰冷的机械声褪去,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一滴泪落进了雪地里,寻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