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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情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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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临邑后,自然是知道些刘松远娶曹六娘的原因,只是她心里还有气愤,自然而然把情绪发泄在他们身上。
但她并非不明事理,她又觉得这女子实在是很可悲。
费尽心思嫁得心仪之人,可心上人却心不在此。
“你觉得我很可怜?”曹六娘注意到崔蓁神色里的怜悯,她缓而抬头咬着唇,杏眼里有水汽氤氲,可她腰身站得笔直,眼睛努力盛着水汽不让它落下。
这或许是这个女子为自己维护的最后颜面。
“我不是···”崔蓁没有说完。
曹六娘却很快接上:“这不仅是我选的路,也是三郎他自己选的路。”
“你说什么?”崔蓁不明。
曹六娘神情里多了些鄙夷,冷着勾了勾唇:“崔姑娘应当知道太宁郡王府小郎的事吧?”
“当初他带着那卖酒的小娘子私奔,闹得整个大梁皆知。若太宁郡王府真要找他们,怎么会找不到?”
曹六娘缓了缓:“不过是郡王爷和王妃娘娘心疼燕小郎,放过了他们。”
“你什么意思?”崔蓁呼吸急促,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三郎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他无路可选罢了。”曹六娘说完,直接往外一转离去。
女子比之前要挺得更直立些,世家女的清高气完全掩饰了她方才的狼狈。
“她什么意思?”崔蓁指着消失的人,她转头问面色略有凝重的郭恕。
“你猜到了对不对?”崔蓁追问。
“我送你回府。”郭恕没有回答,他语气有些无奈。
“好。”崔蓁有很多事要问他,待在矾楼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
月色清辉,即使远处边疆战火燃起,但临邑城依旧是风轻柳和,人烟如织。
他们寻了一处行人较少的地方,崔蓁脚步凝滞,郭恕看了眼四周,确认无人,才跟着停了下来。
“方才曹六娘的意思,难道当初是刘家和曹家一起做局才让刘松远妥协的?”崔蓁迫不及待,“那他自己知道吗?”
郭恕摇头:“你都能猜得到的事情,他如何能不知道。”
“可为什么!”
“刘家与太宁郡王府不同,无论他知不知道,这都不会改变他的选择。”
“所以孟姐姐就被无辜舍弃了?孟阿爹也是因为这件事才殒命的!”崔蓁义愤填膺。
“那你想他怎么做?”郭恕圆润的眼睛里浮过细薄的雾气,少年敛了温色神情肃穆,“娶曹家六娘是他能选择保护那位姑娘最好的方式了。”
崔蓁被这话敲了心思。
郭恕说得对,这的确是最好的方式。
若是有一天,阿徵为了保护他自己的家人而选择放弃她,她应该也不会怨他的。
最多···最多生气一下,只要他和她解释,她其实都可以原谅,那一定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何况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永远相信他。
“崔蓁,你在想什么?”郭恕见崔蓁不说话,想着是不是自己的话惹怒了她,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做什么?”崔蓁思绪被打断,拍掉少年的手,斜瞪了他一眼。
“你想到什么了?”郭恕有些担忧问道。
即使月色朦胧,他依旧能看到崔蓁的脸上早已不是往日的烂漫,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的纱雾,把情绪掩在里面。
“我问你,如今之势是不是只有找到那个牧仁,才可还阿徵清白?”她忽而想到什么,正色迅速问道。
“啊?”郭恕一愣,“是,自然。”
“那好,我也去找。”少女生出笃定的心思,认真言语道。
“崔蓁!”郭恕这才反应过来,“你别做傻事!”
崔蓁却自嘲勾了唇:“我能做什么傻事?阿徵被囚禁在府,我唯一可以做的,便只有这件事了。”
“就算是杯水车薪,好歹也还是在做,不然我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安心在那里等消息。”
她低了头,豆青色衣衫如同雾纱笼在周身,环着她像是随时要消失在月色里。
“我只是觉得···”郭恕不知要怎么安慰,他顿了顿,才又开口,“我只是觉得这次开战有些奇怪。”
“嗯?”崔蓁抬头。
方才在矾楼没说完的话,她在等郭恕解释。
“就在开战前一月,李老将军在朝上与康王起了争执,然后递了折子告老还乡,这才没几日,东戎便出其不意连夺边关三城,实在是蹊跷。”郭恕皱眉道。
李腾是老将,当年是他将东戎打得节节败退至瀚海湖边,东戎不得已才派质子入梁求和。
大梁素来敬仰这位老将军,可如今战火重起,朝廷竟未召他出征,反启用了薛明。
不过薛明虽年轻,但也是在边关一步一步自己杀出的名声,可他多年来都镇守东南,对北边的局势,定不如李腾了然于心。
崔蓁没说话,她在权衡。
当初冯亘言及榷场变化,想必是东戎早早就有了攻打临邑的打算,如今局势已成,难道说……
崔蓁的瞳孔放大。
东戎大汗已经死了?
阿徵的父亲,死了?
“崔蓁?你想到什么了?”郭恕见她面色惨白,急急问道。
“郭恕,东戎那里···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她抓住郭恕的手臂问道。
“什么消息?”郭恕不明。
“关于东戎大汗,有什么消息?”她追问。
“东戎大汗?”郭恕思索了片刻,“只听说东戎阿日斯兰大汗似乎卧病在床,如今出征的是东戎大皇子和三皇子。”
“卧病在床?”崔蓁细细琢磨了这个词。
阿日斯兰自十年前与临邑大战后,元气大伤,自此后一直主和,定是这位大汗突然去世,导致几个儿子陷入了皇位的争夺中,想借用军功来为自己的继承多一份筹码。
所以东戎风头最劲的两位皇子才一起出征。
崔蓁如此理清了其中思路,随后她又意识到,自己想到这些又有什么用。
她能想清楚的,阿徵定然都能想明白。
战或者不战,他永远都是被族人抛弃的那个,父亲兄长皆无一人关心他的处境,只一心在追逐皇位的路程中将这位弟弟推至悬崖边缘,冷眼瞧着他摇摇欲坠。
他可能,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家,这些年的中秋望着那轮圆月,见着他人家和圆满时,他又在想什么呢?
她的心跟着绞痛起来,手捂住胸口。
好像模糊中,她又看到他的眼睛,黑若漆星,却又静似星海。
“崔蓁?”她听到郭恕的呼喊声,这才缓缓直起身。
绿鞘早已扶住她,担忧看着崔蓁。
“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走走。”她摇了摇头,由绿鞘带着折过身。
郭恕看着远去的身影,他没有追。
他突然意识到,即使自己之前不愿承认,但他一直都在羡慕东厢的那些人,勇于直面心意,坦然与人交友,带着市井烟火的松坦和爽快。
可到现在,他突然又不羡慕了。
少年长叹了口气,转过身朝街巷走去。
沈窄后门毗邻一条安静的窄街,有一家买朝食的包子铺,许是中秋夜都出去看月,因而落摊无人。
便显得这条窄街愈发安静。
崔蓁抬头,恰能看到宅子里偷偷伸展出来的长竹,月影下倒映在崔蓁的脚边,像是浸入深潭的水藻。
她看不到沈宅里的灯火,只能凭借想象他此刻在做什么。
可听了半晌,里面却没有任何声音,整个宅子像是陷入死寂中,与中秋的团圆明朗格格不入。
“姑娘?”绿鞘扯了扯崔蓁衣袖,“姑娘已经站了许久了,咱们回去吧?”
崔蓁没应,她视线又朝上看了看。
万家团圆,思念如月。
阿徵是不是也在思念远方的草原呢?
可那片草原,明明已经抛弃了他。
“我的心上人啊,我在洒满月光的天空下等待着你。
即使等到两鬓斑白,生命已止,我们也要在一起。
至高无上的神啊,请减轻时间一切的苦难吧···”
清和的歌声从低低的竹影间盘桓,然后攀着细风,向屋舍内缓缓绕去。
那是少女的声音,她大抵是唱了无数遍,所以格外熟知歌词。
绿鞘的手缩在衣袖里,她安静站在一边看着她家姑娘。
这是在郾城时,姑娘以为沈郎君死了的时候,每日向乃仁台学的歌。
一个字一个字念,一句一句唱,直到乃仁台都厌烦了,姑娘还是契而不舍。
甚至连她都跟着会唱几句。
姑娘的声音说不上多惊为天人,可声音里却好像带着温柔的力量,能宽慰人心。
也许,此刻在里面的沈郎君真的能听见姑娘的歌声。
说起来,她其实很早就见过沈郎君。
那时她被那牙人带到临邑,因主家嫌弃她干活慢,被赶了出来,那牙人便想将她卖到瓦舍去,是沈郎君路过救了她。
他问她是哪里人。
她说夔州。
然后沈郎君顿了片刻,蹲下身和她道歉,说自己的身份无法替她去了奴籍,但有一个好的去处,问她愿不愿意去。
她当时不明,但又觉得自己无处可去,索性由着沈郎君的指点去了崔宅,被安排到姑娘身边。
崔家姑娘在临邑名声不好,她多少有些听闻。
她本以为自己定会重蹈覆辙,可谁知道,姑娘竟与传闻中全然不同。
她至今还记得,沈郎君说起姑娘时脸上的神情。
“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她会善待你的。”
她从来没有在谁的脸上看到过这样温柔的神色,好像月光倒映进水潭,柳枝垂入水面,晕开了层层涟漪。
那是她记忆里储存的关于美好的回忆,而那个时候,她在他脸上看到了那些温暖。
此刻与这歌声一样。
绿鞘心底有万分肯定。
姑娘是世上最好的姑娘,郎君是世上最温柔的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