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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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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恕额首,方才凛然的气势一瞬消失殆尽,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倒是一点都没变,看到不顺眼的就要义气相助。”
他语气责备,但神情看着很高兴。
崔蓁自然也跟着欢喜,自己这一路见到太多朋友离别,如今能再见图画院故人,这种久违的熟悉是记忆里安定的重现。
“不过也算长了心眼,没有像以前一样,一言不合就动手。”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恨铁不成钢。
“我又不傻,我肯定打不过他,就只能靠着说些有的没的讽刺讽刺他。”崔蓁接话道。
然后她想到还站在身后的小传神,这才忙拉过来道:“你没事吧?方才没受伤吧?”
那小传神摇了摇头,那画卷还捧在手里,退了几步对着崔蓁一礼:“多谢崔姑娘。”
“不用不用,对了,你母亲病好了吗?”崔蓁问。
小传神颇为震惊抬头,神情里不可置信:“崔姑娘竟然记得···”
他出生贫寒,见过诸多人情冷漠,在这些达官贵人眼中,他们这些人的命不过是蝼蚁一般,却不想也有人因自己偶尔的一句话而记在心里。
“好了,已经好了。”少年热泪涌动,努力睁大眼睛,不想让泪落下失了礼。
“那人,为什么欺负你?”崔蓁见少年情绪波动,想要安慰不得法,只能转移话题。
“还能为什么,”郭恕接了话,“那齐彦仗着自己姑姑是康王侧妃,如今康王得势,他便愈发飞扬跋扈,仗势欺人。”
“是···是我在街边临沈郎君的早春图,谁知,他就……就……来打我,还说我是大梁叛徒,要我撕了画才作罢···”小传神声音低了下去,眼泪涌了上来。
崔蓁看着有些心疼,如今这大梁境内,对东戎的态度愈发不明。
即使是图画院对沈徵也是三缄其口,如今还能保护着沈徵心血的,没想到只是这样一个街头卖画的小传神。
“不是你的错,这世间本就有多种狭隘,他们有他们的道理,你坚持你的正心就好。”崔蓁声线柔和道,“快些回家去吧。”
“多谢崔姑娘。”小传神又一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姑娘,可以的话,帮我问沈郎君安。”
那小传神说完话,便抬步消失在人群里。
崔蓁没反应过来,直至郭恕喊她,她才再点头。
中秋月圆,月上柳梢。
衣衫轻薄却不似往年那般如烟雾轻盈,只有街巷的花灯仍旧,旋着彩色的琉璃光。
“怎么不说话?”郭恕不习惯崔蓁的沉默,先打破了话问。
崔蓁怔了须臾,才勉强勾了唇角道:“离开了这些日子,你怎么样?图画院还好么?”
郭恕似对崔蓁的话有些失望,耸了耸肩:“不还是那样,仍旧没什么变化。你若是想知道更清楚应去问崔博士,问我是为了敷衍我么?”
崔蓁垂了头,看着自己的豆青色衣衫在灯火下,染上了一层黄晕,连同布料都斑驳了些。
“算了,我想你现在也没什么心情和我寒暄,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郭恕走得快了些,崔蓁这才有了反应。
“不是你约我的么?还有别人?”她不明。
“他知道的消息比我多,”郭恕掷下一句话,“而且他想见你。”
矾楼不止一个正门,也有些暗门可入,避开珠帘遮映,流光酒色,他们踏过几间喧哗处,到了一处僻静的酒阁前。
郭恕推开门,屏风暂隔,倒映着一个人影。
绿鞘守在门外,崔蓁快步踏入,待看清里面的人,她方才还疑惑的表情瞬息一僵,转身就准备离开。
“崔蓁,你先别走!”那人急急唤道,“无论如何,都请听我把话说完。”
崔蓁的脸色并不好看,郭恕似也看出了二人的尴尬,在一旁小声劝道:“他确实有消息,待他说完了,你再揍他不迟。”
少年压低了声音,像是拉架般,又递了个眼色过来:“到时候我帮你一起揍他。”
崔蓁瞪了他一眼,似被他有些逗笑,这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神情,理了理衣衫转过身来。
她冷着脸色,直接坐到了对面的高凳上,抬头眼睛直视对面的人:“你说吧。”
刘松远被崔蓁的冷静愣了片刻,桃花眼闪过短暂的怔神,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潋滟水色,像是看谁都自带情深意切。
“崔蓁,这么久没见,你这性子倒是真变了不少。”他说话还带着往日里悠悠慢慢的调子,甚至抬手推一屉盒子过来。
“酥油泡螺,我让矾楼的厨子特意做的,你尝尝。”他语带笑意。
崔蓁扫了眼桌上的东西,睫毛轻轻一垂,然后眼神又转到刘松远脸上:“你大费周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些么?”
也许是少女直白得太过尖锐,刘松远的手一顿,袖子缓缓垂了下来。
桃花眼一瞬失了些光泽,身形也默了几分:“自然不是这些。”
他像是自嘲地自己饮了一杯茶,敛了眉宇间的浮气,可神色间却有些疲惫:“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说起来,我自己也看不起我自己。”
临邑城那个肆意风流,闲心随性的刘家三郎,早就消失在那个寂静无声的夜里。
如今这张脸上,窥不见半分往日性情。
崔蓁没说话,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朋友,她缓缓道:“这些话,你不用对我说。”
“罢了,”刘松远摇了摇头,才抬头正色道,“今日邀你来,是要与你说明成的事情。”
“如今明成被囚于府,明面上是因他质子身份,可我昨日从曹家回来,还听到了一则消息,这囚禁于府实则还藏着另一个原因。”
崔蓁听到曹家一词,面色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讥诮。
刘松远坐其对面,少女的情绪自看得清楚。
他没回应,又接着道:“你可知明成身边有一个叫牧仁的东戎人。”
崔蓁注意才重新回还,眉梢一挑:“牧仁?”
“对,就是那东戎三皇子带进临邑的东戎人,后来一直被安置在沈宅。”
崔蓁点头,她虽没见过这个人,但她知道,这个人对沈徵至关重要。
“他怎么了?”崔蓁皱眉追问。
刘松远盯着她,一字一顿道:“这个人,在明成回临邑那日,就不见了。”
崔蓁心中暗道不妙。
“然后呢?”
“沈宅后被搜查过,在那牧仁的房间里搜出了大量与东戎三皇子往来的书信。”
“你说什么!”崔蓁拍案而起,“那岂不是···”
“是,这是通敌的罪证,明成作为东戎质子,的确有这动机。”
“不可能,阿徵他绝不可能!那他有替自己辩解么?”崔蓁又问。
刘松远却摇了摇头。
“没有,”他轻声叹道,“他一句话都没说。”
“怎么会这样!”崔蓁不可置信地转了转思绪,“他为什么不说呢,定然是那三皇子故意安排牧仁在他身边,趁机偷情报给东戎,一定是这样!”
刘松远苦笑道:“我何尝不知道,可人的偏见只要落在心里,便是花再大的气力也难以搬除。他往日在临邑的境遇你看到过,即使他再解释什么,那些人不想相信便不会相信。”
“那这天下,连道理都不给人说了吗?那要法何用?”崔蓁直问道。
“法?”刘松远的桃花眼闪过嘲弄的神色,“哪里有法?法被握在位高权重之人手里,就只是欺民愚众之用,只要那些人开口,他们就成了法。”
崔蓁张着嘴想说话,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无话可驳。
若是这个世道存法,那青夕也许就不会死,姜家姑娘也不会死,郾城更不会成为人间地狱。
法被牢牢握在掌权人手里,成为一柄最好的刀刃向所有反对的人头上劈去,无论你是什么身份。
这便是这个世道所谓的真相,她其实一直都知道的。
她本就只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是她的私心拉着沈徵坠落,而深陷其中时,她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意识到崔蓁的突然沉默,刘松远抬头与郭恕对了一眼,又出声道:“不过你放心,明成那边,暂时不会有事,大梁与东戎虽开战,但优待质子,一向是我朝多年立下的规矩,你不必担心。”
崔蓁摇了摇头,她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盯着桌上的酥油泡螺半晌,才开口道:“所以只是暂时,对么?”
刘松远嗓子一哽,他手指蜷了一下,不知道该回什么。
“崔蓁,事情总有转机,无论这场仗结局如何,我相信东戎绝对不会放着沈徵不管,何况大梁境内还有数众东戎人。无论如何,两边定然都会细细掂量其中的关系再做打算。”郭恕走近几步宽慰道。
“何况····”郭恕皱了皱眉头。
崔蓁抬头:“何况什么?”
“倒没什么,就是觉得此次两国开战实在有些奇怪。”少年吸了吸鼻子,落下一句话。
崔蓁琢磨到语气里的迟疑,她来回看了眼二人。
“哪里奇怪?”她追问。
“就是···”郭恕看了眼刘松远,垂了垂眼睛,也许是顾及到什么,把话咽下了下去。
刘松远意识到郭恕的欲言又止,抬了些眼皮,手腕一转,又替自己满上了茶水。
门外有些嘈杂声起,随后重重的捶门声响了两下,灌进些许风。
珠帘因这股大力重重晃动了两下,屏风后走出一个怒气冲冲的女子,然后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绿鞘。
那女子上下仔细扫了眼崔蓁,才斜睨着去看刘松远:“三郎,我道是你去了哪里,原来是在这里呢。”
说话语气带着女子特有的冒着刺角的尖锐。
崔蓁不受控地皱了皱眉,看了眼对面神情冷淡的刘松远,她明白了来人的身份,然后也同样细细打量起那女子的容貌。
女子一身秋香色的袄裙,眉目还算清秀端正,耳畔的南珠晃眼明亮,大抵出身富贵,毫不遮掩明贵之气。
虽说在这临邑城里也算是美人,但对比孟萱的山野清泠气,自是截然不同。
这般对比下来,还是孟姐姐好看!
她腰杆子挺得直了些,无论何时何地,她都永远站在朋友这边。
“崔蓁!”郭恕意识到崔蓁的情绪转变,缩在衣袖里的手小心翼翼招了招,示意她走过去些。
崔蓁瞟了眼没理,反而直直对上那女子的眼睛。
头仰了仰,给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三郎不和我介绍介绍这位么?”那女子自然也意识到了崔蓁的反应,朝着刘松远走了几步,假意柔声问道。
刘松远动作停下,抬起眼皮看了眼来人,又扫了眼崔蓁。
桃花眼里古井无波,只简单道:“这是崔蓁。”
随后他又补充道:“郭恕你认识。”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甚至也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好像在说一段毫无感情的旁白。
也许是被刘松远的冷漠刺到,那女子的脸顿时涨红了起来,她似想要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阖了阖眼睛。
压抑了声线,又出声道:“三郎,我不是要····”
她声音柔了柔:“三郎,我没有你想的那个意思,今日之事,我也绝对不会与父亲说的。”
刘松远没有看她,反而站起身:“随便你。”
崔蓁见过的刘松远风流潇洒,桃花眼自带春日缱绻,即使看着街巷花草也不掩他深情的神情。
可这寒如冬日的冷涩,却是她第一次看到。
原来春日岸边垂柳,也能成寒冰剑气。
走了几步他转过头,对着崔蓁时,脸上的冷漠之气淡了些。
“我先走了。”他恢复了些昔日她熟悉的语气。
随后没有多说一句话,抬步朝外屏风外走去。
留下在房里的女子咬着唇,眼尾泛着殷红。
崔蓁看着孤独站在角落里女子,方才的气愤仿佛一瞬消失,她突然觉得这个曹六娘有些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