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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雨过天青   重阳前 ...

  •   重阳前两日,顾府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客。

      怎么个不寻常法呢——来客是个官身。官家的轿子,不落衙门口,不落高门大户,偏偏落在了顾家这个商户口上。

      如意正在内院的廊下收晾着的锦缎。官客临门,内宅的丫鬟婆子照例要避,她抱着锦缎往廊柱后头退,退到一半,隔着垂花门望见外头的情形,愣住了。

      墨绿色的直裾。

      那人立在二门口候着通传,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安静的影子。五官端正,算不上出众,唯独一双眼睛很沉——沉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如意认得这双眼睛。

      今年四月,畅春院,满屋子起哄的公子哥儿里,只有他开了口:"小姑娘年纪还小,不识字也不是什么过错。"就这一句,把她从满屋的笑声里捞了出来。

      她那时只顾着哭,连恩人的长相都没敢细看。只记得他穿一身墨绿直裾,坐在角落里,像一块不声不响的石头。

      如今,又见墨绿直裾。

      张……张大人?她抱着锦缎,往廊柱后又缩了半步。温老先生念叨的那位张探花,原来就是他啊。

      可一位官老爷,怎么会寻到她们这商户口上来?

      没容她多想,前头已经动起来了。管家一路小跑迎出去,老爷也从花厅里抢了出来——名帖上"张洛"两个字,金陵城里谁没听过?今岁的探花郎,户部当差的。

      商户人家,一辈子盼的就是官,如今人家的官轿落在自家门口,老爷那张一贯精明的脸,笑出了一种近乎天真的光彩。

      官客进了花厅,内院这头便都静了。没多大会儿,管家却又折回来,隔着院子叫她:"如意!老爷吩咐,那盒新到的龙井,你拆了沏——仔细手脚,别误了事。"

      内宅的丫鬟,照例是不往官客跟前凑的。可老爷点了名,那就是差事。

      如意应了一声,先把锦缎送回库房,净了手,这才捧着茶盘往前头去。心里还咂摸:那盒龙井,老爷平日自己都舍不得喝。

      花厅里,老爷亲自把人往主位上让,茶点瓜果流水摆上来。如意捧着茶进去,刚把盏放稳,那双沉井一样的眼睛忽然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如意的手一抖,盏盖磕在茶盘上,轻轻一响。

      他认出她了。

      她垂下眼,退到老爷身后的阴影里,指尖发凉。

      四月里那一遭,府里头只有小姐一个人知道。老爷要是从贵客嘴里听说自家丫头同畅春院沾过边——她不敢往下想。

      可张洛什么也没说。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对老爷道了句"好茶",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随便一扫。

      "张大人今日登门,是有什么事?"老爷搓着手,"但凡顾家办得到的——"

      "替师母讨一匹锦。"张洛放下茶盏,"师母——谢夫人,首辅府上的。她前年在庙会上见过顾家的一匹'雨过天青',便记下来,想买一匹,给谢大人做冬天直裰的料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该差个管事来问一声也就是了。只是锦的成色光泽,得亲眼看过才敢回话——夫人的事,不敢假手旁人。再者快过节了,顺道给顾老爷拜个节,两不耽误。"

      这话说得妥帖,探花郎开口称首辅夫人为"师母"——那是首辅做主考那年点中的门生!这样的门生,亲自替师母跑腿讨锦,这是把顾家的门,当自家的走动了。

      如意端着茶盘的手一紧。

      谢府。谢首辅。谢家那位小霸王,就在那个府里。

      "谢夫人抬爱!"老爷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雨过天青那匹,是老料子,机房里存着几匹当年的线——顾家别的不敢说,这'存线'两个字,满金陵数得上号。就怕是当年那批线,颜色配不齐了。"

      "配不齐也不要紧。"张洛说,"夫人的意思是,能配着当年那批线织出来,最好;配不齐,新的也要。她信顾家的手艺。"

      老爷站起来,长揖到地:"张大人放心。顾家织出来的,绝不会叫谢夫人失望。"

      谢府的体面,头一回落到了顾府的秤上。

      如意捧着空茶盘退出来,管家正在廊下候着,叫住她,压低声音吩咐:"今日这位客,不同寻常。你在旁边伺候,眼色灵活些,别毛手毛脚的。"

      "是。"如意应了,又忍不住问,"那位大人是探花郎,怎么一口一个'师母'?"

      "他是谢首辅做主考那年点中的门生。"管家搓着手,眼里的光藏不住,"师母,就是首辅夫人。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官,首辅府的门生——他肯踏进咱们家的门,是顾家的体面。"

      如意点点头,心里也跟着熨帖。上头高兴,府里上下都跟着高兴。

      如意去库房取料样,管库房的刘婆子正打盹,见她来了,嘟囔道:"又取哪匹?"

      "雨过天青。"如意说,"老爷要的。"

      刘婆子"唰"地坐起来,眼睛瞪圆了:"那匹?压箱底三年了,老爷不是说谁都不许动?"

      "老爷亲口吩咐的。"如意也稀奇,"说是要给谢夫人做冬衣料子。"

      "谢夫人?"刘婆子咂咂嘴,"首辅府上的夫人,那可是贵人。"她摸出钥匙,开了最里头那口樟木箱,一层一层揭开油纸,嘴里念叨,"当年织这匹锦,老爷守在机房三天三夜没合眼,说是这辈子最得意的手艺——如今倒舍得拿出来了。"

      如意帮忙托着锦,低头看那匹蓝——不是天上的蓝,是雨后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线天光,看着看着,心里那点浮躁就没了。

      她心里想:再得意的东西,也是要送人的。

      如意把料样捧回花厅的时候,张洛正跟老爷说着话。他把料样接过去,没有立刻展开,先放在膝上,用指腹轻轻抚过——那动作不像看货,倒像读一本书的扉页。

      "好锦。"他展开一角看了看,又合上,"顾老爷,这匹线,存了几年?"

      "三年。"

      "三年,"张洛点点头,"颜色一点没走。存线存到这个份上,是手艺,也是心。"

      老爷笑呵呵地应着,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如意在廊下候着续茶,听见老爷的声音从花厅里飘出来,比平日高了半个调:"……张大人您看,一匹锦要织得匀,靠的是三样——丝要匀,线要密,人心要稳。顾家从十年前的小铺子做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三样,缺一样,锦就歪。"

      "顾老爷这话,是行家话。"张洛的声音不紧不慢,"户部经手的织造,最怕的也是这三样——交货的商户心不稳,锦就歪了。宁可慢,不能歪。"

      如意蹲在廊柱后头,听不太懂,却听出老爷话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十年前的小铺子,老爷喝了酒总爱念叨的往事。那时候他背着两匹布走街串巷,如今他的锦要进首辅府的门了。

      她忽然有点想,老爷这辈子,怕是还没离那"皇商"两个字这么近过。

      茶又换了一道,张洛问的都是闲话——今年的丝价,南边的漕运,哪家绸缎庄的手艺好。每一样都点到即止,每一样都恰好在老爷最乐意卖弄的处所。

      "今年的丝价,"老爷说得眉飞色舞,"比去年涨了两成。丝行的人都说要跌,我偏说还要涨——果然,立秋一过,蚕农手里的茧子一紧,价就上来了。"

      "顾老爷有眼力。"张洛抿了一口茶,"户部收丝,最怕的就是价贱伤农。价稳了,茧才有人养,绸缎的根才不会断。"

      老爷听得连连点头,看张洛的眼神又热了几分:"张大人这话,是行家的体己话!"

      如意蹲在廊柱后头听着,听不出什么来。

      茶过三巡,老爷朝如意使了个眼色。如意会意,去灶房端了一碟新炸的荷花酥来——油纸托着,酥皮上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她把酥碟在他手边摆稳。那一瞬,一句话轻轻飘过来,轻得像自言自语,除了她,满花厅没有一个耳朵听得见:

      "如今——识字了么?"

      如意猛地抬头。

      张洛没有看她。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这位大人打她进门起就认出了她,却一个字也没提。老爷不问,他不说;这满花厅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四月里满屋子起哄的公子哥儿,只有他替她说过话;如今,也只有他替她瞒着。

      "这碟荷花酥,是姑娘做的?"张洛收回目光,落在酥碟上,声音又是那种平平常常的调子。

      如意吓了一跳:"是……是奴婢做的。"

      "开瓣九层,酥而不散。"张洛说,"做这碟酥的人,手上一定有功夫。顾家不止锦好,点心也好。"

      如意涨红了脸:"大人过奖了,是张大娘教得好。"

      "教你的人好,肯学的人更好。"张洛转向老爷,"顾老爷,府上一个丫头都有这手艺,顾家的招牌,错不了。"

      老爷听得眉开眼笑,嘴上还是客气:"一个丫头瞎做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登得。"张洛语气诚恳,"顾家的东西,样样都登得。"

      如意端着托盘退出去的时候,心里还在转这两句话——一句说给满花厅的人听,另一句,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客人要走,老爷送到二门口,站着目送了半天没动地方。后来他跟账房先生嘀咕:"这位张大人,瞧着年轻,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账房先生说:"首辅的门生嘛。"

      "不对。"老爷摇头,琢磨了半天,找着了一个词,"是个做大事的。"

      如意收完茶具往灶房走,路过廊下,张大娘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见她过来,压着嗓子问:"那位张大人,长什么样?"

      "瞧着挺和气。"如意说。

      "和气?"张大娘撇撇嘴,"能叫老爷拆了那盒新龙井待的客,那是和气两个字挡得住的?我瞧啊,这人是个厉害角色。"

      如意"哦"了一声,想了想,也这么觉得。她蹲下来帮张大娘择菜,择着择着,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偏西了,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夜里收灶,如意把最后一屉蒸笼归位,忽然又想起白天那匹"雨过天青"。

      三年前的老料子,老爷压在库房最里头,谁都不让动。如今要裁成直裰,送进谢首辅的府上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忽然冒出一句:谢家那位小霸王,穿不穿直裰?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啐了一口:人家穿什么,关你什么事。她摇摇头,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吹了灯,钻进了被窝。

      ---

      两日后,重阳。

      帖子递出去五份,来了三位。都是商家女——东市开布庄的周家姑娘,城南做粮行的陈家姑娘,还有城西漆器铺孟家的小女儿。没有官家的小姐。

      老爷在花厅坐了半晌,等的不是这几位。日头偏西,等来的是铺子家的姑娘,脸上不大好看。

      小姐倒是一早张罗开了。后园的菊花开得正盛,她让如意把几盆最旺的搬到廊下,又吩咐张大娘备了四色茶点——荷花酥、桂花糕、栗粉团子、蜜渍姜丝。客人到了,她迎出去,一一行礼,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周家姑娘性子爽利,进门就拍小姐的手:"你家这菊花,比花市还旺!"

      "旺什么,就那几盆。"小姐微微一笑。

      "那盆金背大红——满金陵找不出第二盆!"周家姑娘拉她去看花,"我家那几盆跟你的比,那就是野草。"

      "喜欢就搬一盆走。"小姐说得很干脆。

      如意在旁边添茶,心里记了一句:小姐送花,跟老爷送锦一个路数——不心疼,但要让人记着。

      茶吃到第二盏,话就散了。姑娘家聚在一起,说的无非这几样:谁家新进了什么料子,谁家的哥哥中了什么功名,谁家的姐姐许了什么人家。

      周家姑娘忽然压低嗓子:"你们听说没有——畅春院那档子事?"

      满桌静了一静。

      如意端着茶壶的手紧了。她知道说的是什么——今年四月,她被谢涯拽进畅春院的事。传了一整个春天,到秋天还有人当茶话的料。

      "什么畅春院?"陈家姑娘装糊涂。

      "就顾家——"周家姑娘说到一半,看了小姐一眼,忽然噤了声。

      小姐端着茶盏,神色如常,甚至还笑了一下:"说就说了。一个丫鬟被人拉进了畅春院,后来查清楚了,是个误会。有什么好瞒的?"

      周家姑娘张了张嘴:"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日子还过不过了?"小姐放下茶盏,看了一眼正添茶的如意,"倒是我家这个丫鬟,因为这事反倒学起了字。如意,那碟子底下印着什么字?"

      如意低头一看,茶碟底面刻着一行小字。

      "官窑。"她念出来。

      "好。"小姐点点头,冲周家姑娘笑,"你瞧,我家丫鬟都认字了。"

      周家姑娘没接话,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想敬又敬不起来。

      陈家姑娘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忽然端起茶盏,冲小姐微微一仰:"这茶不错。"

      就三个字,比什么客套都管用。

      散席时,周家姑娘拉着小姐的手:"你这个人,我算服了。"

      小姐只笑:"服什么。吃茶看花罢了。"

      人散了,如意在后廊收碟子。

      她忽然觉得,小姐这个人,看着不争不抢,其实每一步都算好了的。

      老爷在花厅门口站着,看着空了的园子,叹了口气,问身旁的管事娘子:"来了几位?"

      "三位。都是铺子家的。"

      老爷没说话,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菊花留着的,别扔。明年再请。"

      "是。"

      如意蹲在廊下收碟子,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全听见了。她把最后一碟没吃完的荷花酥扣上盖。碟底的"官窑"两个字,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她忽然想:明年再请,会来官家的小姐么?

      天上的月亮又圆又大,重阳的月亮,照着满园子空了的菊花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雨过天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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