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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招牌 小姐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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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说,代笔铺那种地方,去得多了,听得多,想得也多。又说,往后递帖子,送去就走,铺子里的茶,少吃。
如意听话了。帖子送进铺子,搁在桌上,转身就走。
老先生在后头喊:"丫头,不坐坐了?今儿有新腌的萝卜干——"她摆摆手,头也不回。
可她心里是痒的。
代笔铺那间小屋,像一只眼,满城的事都从那里过。
老先生写信,她站旁边听;老先生嚼舌,她蹲旁边听。听惯了的人,忽然听不着了,就跟戒了荤似的,浑身上下不得劲。
没办法,她只好把这点瘾,花在街上。
从前上街,满城的招牌、幌子、告示,在她眼里都是一片花花绿绿的鬼画符。
掌柜卖什么,她得挤进去问;告示贴什么,她得等人念。可如今,那些鬼画符一个一个地活了。
头一回是认出"布"字。
那天她替小姐去买绣线,走过一家布庄,抬头一瞧,匾上两个大字——"布匹"。她盯着看了半晌,心里默念:布,匹。布匹。认出来了。
正得意,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也抬头看了一眼匾,念出来:"布死。"
如意差点笑出声。回头就想跟人掰扯"那念匹,不念死",话到嘴边想起自己也才认了没几个月,便把笑咽回去了。
第二回更有意思。
她去粮铺买面粉,门口挂着块木牌,上头写着"新磨上好白面"。她认出了"白面"两个字,心里一喜,可"磨"字卡了壳——小姐教的那个"磨",端端正正写在纸上,底下压着一块石头;招牌上这个,笔画龙飞凤舞的,连成一气,跟她学的那个长得不像。
她蹲在铺子门口看了半天,最后问掌柜:"这上头写的什么?"
掌柜探头一看:"新磨上好白面。"
"那这个字念磨?"
"可不是磨么。磨面的磨。"
"它怎么长得跟书上不一样?"
掌柜乐了:"牌子上的是行书,讲究个一气呵成;书上的是楷书,一笔是一笔。一个字,两副面孔——你认字认得是模样,模样换了,就不认得了。"
如意回家翻了半天书,才琢磨出来——同一个字,写得潦草些,她就不认得了。
她把这桩笑话讲给小姐听,小姐听完,难得笑出了声。
"一样的字,换个样子就不认得了?"
"它长得不一样嘛!"
"那意思一样不一样?"
如意认真想了想:"一样。磨面、磨豆腐,都是磨。"
"这就是了。字是死的,意思是活的。认字不光认样子,要认意思。"
如意把这话记下了。后来她认字,不光记样子,还记意思——这个字像什么,那两个字怎么分,什么场合用什么字。
这么一来,认字的速度倒快了不少。
到了秋天,她已能磕磕绊绊地读告示了。街上贴了新告示,她挤在人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啃完了跟旁边的人对一对,对的多了,错了少了。
灶房里头,她这点本事也派上了用场。张大娘不识字,柜上的坛坛罐罐全靠颜色认——盐是白的,糖是白的,面是白的,三个白的一排,全凭手感和舌头。有一回张大娘指着一罐粉让如意拿,如意蹲下去,看见罐子肚上贴着个小纸条,上头写着"胡椒"。
"大娘,这个罐子上有字。"
"有字?"张大娘凑过来,"写的什么?"
"胡椒。"如意念出来,又低头看了看,"这罐子里的,是胡椒面?"
张大娘揭开盖子闻了闻,愣了:"还真是胡椒面!我当是茯苓粉呢——前儿我还拿它给小姐冲过一碗茯苓茶!"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后怕。
张大娘拍着大腿笑:"好险好险!你那碗茶,小姐喝了,说味儿怪,我还说茯苓就是这味儿——敢情是胡椒!"
"……小姐没骂人?"
"小姐哪会骂人。"张大娘笑眯眯地,"小姐只说了句,'张大娘,下回冲茶,先尝尝。'"
如意也笑。她看着那罐胡椒,头一回觉得,认字这桩事,不光认得漂亮,还认得有用——她认的不是字,是罐子里的东西,是饭碗里的日子。
打那以后,张大娘逢人就说:"我们灶房那个如意啊,识字!"
"识字怎么了?"
"识字就不会拿胡椒面当茯苓粉!"
有一回贴的是秋税开征的告示,密密麻麻写了几十行。如意从头啃到尾,啃到一半,旁边一个买菜的大娘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这小丫头识字?"
如意挺了挺胸脯:"认得几个。"
"那你给念念,今秋的税粮,是加还是减?"
如意又从头念了一遍,念到"本年金陵府秋税,照旧例征收,不增不减",大娘"哦"了一声:"不增不减,那就是没加。成,心放回肚子里了。"
认了字以后,如意觉得金陵城大了。从前她上街,只认得几条固定的路——买绣线走东市,买面粉走粮铺巷。
如今她认得字了,街上的招牌幌子都成了路标。她敢拐进从前没走过的巷子了,因为她知道,只要认得招牌上的字,就不怕找不着回家的路。
这条巷子卖漆器,那条巷子是当铺一条街。当铺门口挂着大大的"当"字,如意看着那字,想起小姐说过的话——"你往后出去了,总得看得懂当票"。她盯着那个"当"字看了半天,心想:这一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人家当出去的东西。
再往前是家药铺,幌子上写着"百草堂",如意认出个"草"字,又认出个"堂"字,正得意,忽然瞥见斜对面一家铺子,门楣上三个字——"孟记棺"。
最后那个字她不认得,但前头"孟记"两个字,加上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棺材铺。
如意脚下一顿,扭头就走,走得比来时快了三倍。走远了才拍着心口骂自己:没事认什么招牌,认出一家门板来。
满城的字都朝她开口,可有些口,还是不开的好。
只一样——凡是挂着"谢"字的招牌,她都绕着走。
谢记酒楼,绕;谢家当铺,绕。有一回她走到一条巷子口,看见巷子深处一座宅子,门楣上挂着匾,写着"谢家饰品",当即掉头,宁可多绕两条街。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躲什么。横竖那人又不在铺子里坐着。
可心里就是发虚。
绕了两次,她自己先觉得好笑——做贼似的。
她如意又不欠谢家什么,凭什么见着"谢"字就绕道?这么一想,第三回再路过谢记酒楼,她梗着脖子,直直地走了过去。
走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
她心里那口气松下来,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一回她路过茶楼,门口旗子上写了两个大字——"羌"她认得,旁边那个不认得。她挤在人堆后头听了一耳朵,说书人讲的正是北边打仗的事。
"……三年前,羌人犯边,榆林一战,血流成河!守城的秦将军,带着八百残兵,死守孤城七日七夜,城破了,人没降!"说书人把醒木一拍,"满城百姓,逃的逃,散的散——诸位,你们可知那城破之后,有多少人家,是连一封家书都等不着的?"
满堂嗑着瓜子叫好。
旁边有人搭话:"前年不是和议了么?还打?"
"和议是和议,羌人那性子,你信?"另一个压低声音,"我听说,北边又不太平了——"
"别瞎说!"先前那个赶紧打断,"太平日子过一天是一天。"
如意却愣住了。
榆林。
她忽然想起代笔铺那个妇人——洗得发白的衣裳,磨出毛边的袖口,说"他在榆林戍边,三年没回来了"。她说"家里有我",说"我等他回来"。
说书人讲的是三年前的旧事,讲得口沫横飞,听客嗑着瓜子叫好。如意站在人堆后头,却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
她头一回觉得,字是有重量的。
"羌"字她认得,"榆林"她认得——认得这两个字之前,她听这些事,也就是个热闹。
可如今她认得字了,那些字一个个跳进她眼睛里,拼成她见过的人、听过的话。代笔铺那妇人,说"榆林"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她忽然不敢再听了。
她挤出人堆,闷头往回走。走了两条街,心里那口气才缓过来。她站在街口,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云很白,金陵城还是那个金陵城,热闹得很。
回去她问小姐:"小姐,羌人是什么人?"
小姐搁下笔,看了她一眼:"怎么忽然问这个?"
"街上的说书人讲的。他旗子上写了俩字,我认出一个'羌',另一个不认得。"
小姐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羌族"。
"这个念族。羌族,北边的部族。"
如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小姐,我在街上认了好些字了,可有些字书上没有。"
"那当然。书上写的是文章,街上说的是日子。"小姐说,"认字不光要认书上的,也要认街上的。书上教你道理,街上教你活法。"
如意点了点头。她心想,小姐这话,跟代笔铺温老先生说的好像——小姐教她认,温老先生教她用。两样都齐了,才算全乎。
她觉着自己像从一扇门里走出来,又走进了一扇更大的门。
这年秋天,如意替小姐出门跑腿的次数多了起来。每回出门,她都多绕几条街,多认几个字。
满城的招牌幌子在她眼里一日一日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她眼前点灯——一盏一盏,先是模糊,后是清楚,到后来,她站在街口一望,满城的字都朝她开口了。
她忽然想:要是有一天,她能把心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笑了。写出来做什么?写给谁看?她一个灶房丫头,心里那点子话,说出来也不值钱。
眼下,秋天还长,桂花还香,如意抱着买回来的东西,踏着一地金黄的落叶往家走。路过西市口,说书摊子又围满了人,这回说的是新书,她听了一耳朵——
"……却说那谢家小霸王,武状元的名头还没热乎,又跟人打起来了!这回是为了什么?诸位且听下回分解!"
如意脚步顿了一下,又加快走了。
她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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