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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皇商   重阳过 ...

  •   重阳过后没几日,张洛又来了。

      这一回不是送节礼,是谈生意。

      如意在灶房里听见消息的时候,正给荷花酥捏花瓣。

      张大娘凑过来,压着嗓子说:"那位张大人又来了,老爷叫你上茶——特地嘱咐,用那套汝窑的。"

      汝窑的茶具,老爷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

      如意擦了手,端着茶盘往花厅走。

      路过库房,看见账房先生探出半个身子,跟伙计使眼色——有人从库房里搬出了几匹新下的锦,往院子里晾。晾架上的锦缎在秋阳底下泛着光,像一匹一匹的云彩。

      如意忽然明白,老爷这是要把最好的家底,亮给这位张大人看。

      花厅里,张洛坐在客位上,一身靛青直裾,腰间系着块白玉佩,通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妥帖。

      老爷坐在对面,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搓来搓去,脸上堆着笑——那笑如意认得,是老爷谈大买卖时的脸。

      "张大人放心,顾家的织机从没误过一根线!"

      "顾老爷先别忙着放心。"张洛端着茶盏,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这桩活计是宫里的冬衣料子,户部经手。内中一批织锦要寻江南商户承做,数目大,工期紧,验看严。晚一日罚三成,晚三日,这字号就别要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搁在桌上。

      如意添茶的手一顿。那文书她认得——户部的印鉴,压着红彤彤的一方。她虽识不全字,却认得那个"户"字。小姐教过她:户部,管天下钱粮的地方。

      "照理,这等皇商的营生轮不着顾家。顾家是后起的字号,底子薄。"张洛顿了顿,看向老爷,"只是——如今满金陵的老字号,要么接了兵部的单子腾不出手,要么坐地起价。户部要的是货真、价实、按期交割的。我翻遍了名册,想起上回在贵府吃的那碟荷花酥——顾家的手艺,是往死里较真的手艺。"

      老爷站起来,长揖到地。

      "张大人放心。"

      接下来的话,如意听得半懂不懂。什么"冬衣料子共三色,云锦一千二百匹,织锦缎八百匹",什么"分四批交割,年前交齐第一批",什么"验看要过三道——户部、内务府、尚衣监"。

      老爷一条一条问得仔细:"第一批的量,占总数几成?"

      "三成。"张洛答,"年前交齐。年前家家要赶年礼,织工得加人手——顾老爷要是觉得吃紧,现在说还来得及。"

      "吃得紧。"老爷一摆手,豪气上来,"年前正是顾家最闲的时候,织机都空着,正好全排上。"

      张洛笑了笑:"顾老爷痛快。那便说定了——第一道验货,我亲自来。"

      老爷一愣,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张大人亲来,那是看得起顾家!"

      那些数目、批次、验看的门道,如意听不大懂,可有一件事她听懂了:这桩活计,比顾家从前接过的所有单子加起来都大。

      老爷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问工期,问颜色,问数目,问得细,答得快。

      张洛坐在对面,有问必答,答得滴水不漏。一个问,一个答,像两个下棋的人,棋盘上落子的声音,一下一下,都落在实处。

      如意在旁边添茶,添到第三道的时候,她看见老爷的手——握着茶盏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

      老爷在紧张。

      她伺候老爷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跟人谈生意谈得紧张。今天这双手,稳是稳,可那发白的指节,骗不了人。

      皇商二字,老爷做了半辈子梦。如今梦到跟前了,他反倒怕了——怕接不住。

      "张大人,"老爷放下茶盏,声音平下来,"顾家十年,从没有误过一期交割。这一回,也一样。"

      "我知道。"张洛端起茶盏,目光在老爷脸上停了一停,"顾老爷的名声,我在户部就听过了——'顾家的锦,从不误期'。"

      老爷眼圈有些红,低头喝茶,没接话。

      张洛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随即笑了。

      契书是当场签的。张洛从怀里摸出笔——一支竹管笔,笔杆磨得光滑,看得出用了许多年。他蘸了墨,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才落下。

      如意站在旁边,看那笔在纸上走——不像写字,像在纸上游水,起笔轻,收笔稳,一行小楷,端端正正,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如意看不太懂字的好坏,只觉得这字好看,让人心里发静。

      她悄悄数了数,契书上落款的地方,只签了两个字:张洛。

      她低头退到廊下。她一个端茶的丫头,看字便看字了,想这些做什么。

      契书签完,老爷的手还有些抖。不是怕的,是欢喜的。

      送客出门时,老爷的腰杆比平日挺了三寸,说话的声音都亮堂了:"张大人慢走!那匹云锦,赶在入冬前,必定送到府上给您过目!"

      如意收茶盏的时候,发现张洛那盏茶几乎没动——续上时是满的,如今还是满的,只少了一小口,像是沾了沾唇,意思到了,便不喝了。老爷的茶盏倒是喝见了底。

      张洛走到院里,在晾架前站了站,看着刚下机的一匹云锦,看了很久。

      "好锦。"他说,"顾老爷这手织功,搁在江南,也是一等一的。"

      老爷笑得合不拢嘴:"张大人过奖了!"

      张洛又看了那锦一眼,这才拱了拱手,告辞走了。

      老爷站在二门口,看着那抹靛青色的身影转过巷角,才收回目光。他背着手,慢慢踱回书房,关上门,没有点灯。

      如意从廊下过,隔着窗纸看见书房里黑着,以为老爷歇了。正要走,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欢喜的那种笑,是攒了半辈子的事,一朝有了着落,一个人坐在黑地里,心里那点滋味压不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一声。

      那晚,府里热闹得像过年。

      账房先生的算盘从早响到晚,进出的伙计脚步都带着风。织机日夜不停地转,梭子穿来穿去,织出一匹一匹的锦。

      老爷破例让灶房加了菜——连着三天,张大娘炖了排骨。如意蹲在灶膛前烧火,听见张大娘跟厨下的婆子念叨:"皇商啊,搁十年前,想都不敢想。老爷这回,算是熬出头了。"

      "可不是。"婆子往锅里撒了把花椒,"我听说,户部那位张大人,往后还得常来。他管着这批织造的账目呢。"

      "常来好,常来好啊。"张大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官老爷常登门,咱家的门楣都亮堂。"

      如意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没接话。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

      如意去灶房收宵夜的碟子,路过书房,听见老爷跟徐嬷嬷说话。

      "……那位张大人,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又是清流出身,门第好,家里又没人——"老爷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热乎劲儿,"你说,倾儿配不配得上?"

      如意端着碟子的手一紧,脚步钉在了廊下。

      配不配得上?

      老爷这是在说——小姐的亲事?

      "老爷。"徐嬷嬷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张大人那样的门第,娶的是官家小姐。"

      "官家小姐……"老爷不甘心,"商户的女儿就低人一等?倾儿这品貌——"

      "品貌不低。"徐嬷嬷顿了顿,"是命低。"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如意端着碟子站在黑影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命低?

      小姐那样的人,站在人堆里谁不高看一眼?老爷做了半辈子生意,挣下满堂富贵,如今连皇商的契都立了,哪点低了?

      她想不通,可她记住了徐嬷嬷说那两个字时的口气——不像叹气,不像惋惜。

      老爷在书房里叹了口气,没再说。

      ——

      皇商的契立了,满府上下都跟着欢喜。锦织出来,装箱,走它的路。

      如意不懂什么军需、什么交割。她只知道老爷欢喜,灶上的伙食也跟着好了几日。

      徐嬷嬷说,小姐的命低。如意想不通,这两个字却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不疼,可拔不出来。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堆满了锦缎,一匹一匹,摞到天边。她往前走,锦缎忽然一匹一匹地塌下来,把她埋住。

      她在梦里喘不过气,挣扎着醒过来,窗外月色正好。

      她翻了个身,摸着枕下那包东西——断发还收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皇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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