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Chen泽安

7、第七章 代笔铺 重阳将

　　重阳将近，小姐要给几家相熟的闺中朋友递帖子，约着重阳赏菊吃茶。

　　帖子得正式。小姐的字好，可递出去的帖子是门面，得用洒金笺，得请人誊抄，不能将就。

　　小姐拟了措辞，封了个样稿，让如意拿到城南代笔铺去誊写，顺带再买一刀雪浪纸。

　　"要白净的、压得住墨的。"小姐说。

　　如意应了声"是"，抱着样稿出了门。

　　城南这条路，她不是头一回来了。上一回，是初夏，小姐关了几日的屋门，忽然递出一卷纸，让她去城南代笔铺买雪浪纸。

　　她抄近路拐进巷口，还没走到铺子，就撞见了几个人——后来的事，她不太愿意回想。

　　这一回，她总算走到了。

　　代笔铺在巷子深处，极小的一间门脸，进去一张桌、一把椅、一方砚，墙上挂着几幅字，都写着"代写书信、状子、契约、对联"。

　　掌铺的老先生姓温，六十来岁，山羊胡，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裰，冬日夏夜都坐在那张桌后头，像铺子里陈设的一部分。

　　如意进门的时候，老先生正低着头给人写信，笔走如飞。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买纸还是写信？"

　　"买纸，也写信。"如意把样稿放在桌上，"老先生，这是我家小姐的帖子样稿，烦您誊一份。再要一刀雪浪纸，白净的、压得住墨的。"

　　"帖子？"老先生搁下笔，拿起样稿看了一眼，眉毛动了动，"桂花笺，双折，素面——重阳赏菊的帖子？"

　　"老先生好眼力。"

　　"写了二十年帖子，闭着眼都闻得出菊花的味儿。"他扯过一张纸，提笔就誊，"你家小姐，倒是个雅致人。如今的姑娘家递帖子，十个里有八个恨不得把金子往纸上贴，你家小姐只用素面桂花笺——难得。"

　　如意站在一旁看他写。老先生的手稳，笔尖在纸上走，一行行小楷跟排队似的，齐齐整整。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跟张大娘揉面是一个道理——手上得有准头，心里得有数。

　　誊完帖子，老先生又给她裁雪浪纸。他一边裁，一边问："丫头，你替你家小姐跑腿，认得字么？"

　　"认得一些。"如意答，"小姐教过。"

　　"哦？"老先生看了她一眼，来了兴致，"认得多少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如意答得飞快，"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冻馁的馁——带食字旁的那个！"

　　老先生"哟"了一声："连馁都认得了？这可了不得。前街那个秀才，考了三年，还把馁念成妥呢。"

　　"我也念错过。"如意有点不好意思，"抄了五十遍才记住。"

　　"抄五十遍，比念三年强。"老先生捋着胡子点头，"你这丫头，认的字不多，个个认得瓷实，比科场里多少滥竽充数的好。"

　　如意谦虚地受了这句夸，心里却想：原来代笔铺的老先生，跟小姐说的是一回事——字要认得瓷实。

　　铺子小，没那么多讲究。老先生誊帖子，如意就在旁边帮着研墨、裁纸、折页。折页折多了，她摸出了门道：给平辈的折法、给长辈的折法、给官府的折法，各不一样；信封上的上款下款，抬头要空几格，落款"顿首""再拜"各用在什么人身上——她听老先生念叨了几遍，嘴上能背，手上能折。

　　"丫头，你这手，比嘴上灵。"老先生夸她，"认字认得慢，手上倒是什么都能摸会。"

　　如意心说，那是，我还会揉面呢。

　　正说着，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妇人，三十来岁，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站在门口，搓着手，踌躇了一阵，才怯怯地开口："老先生……我想写封信。"

　　"给谁写？"

　　"给我男人。"妇人说，"他在榆林戍边，三年没回来了。"

　　老先生放下笔，把一张纸铺平，又蘸了墨："你来说，我写。"

　　妇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低着头，把那双手绞了又绞，最后才挤出一句："就跟他说……家里都好。"

　　老先生等着。

　　"……就说，娘的身子好些了，娃儿会走了，会喊爹了。"妇人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就说……让他别挂记家里。家里有我。让他好好当差，别给家里丢人。"

　　老先生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如意站在旁边，看着那支笔在纸上走，忽然觉得，纸上那些字，比小姐教的、比老先生写的都重。

　　"还有么？"老先生问。

　　妇人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就跟他说……我等他回来。"

　　老先生"嗯"了一声，在信的末尾添了一笔，又念了一遍："榆林那边冷，叫他添衣裳。"

　　妇人一愣，随即眼圈红了："……哎。谢老先生惦记。"

　　她摸了半天，摸出十二文钱，放在桌上。

　　老先生没收，摆摆手："捎句话的事，不收钱了。拿去给娃儿买个糖吃。"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如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连爹娘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老先生，"她忽然开口，"我也想学写信。"

　　老先生看了她一眼："会写字的还不多，就想学写信了？"

　　"我不写。我就想会念。"如意说，"万一往后……也有人给我写信呢。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人家听，也算没白认那些字。"

　　老先生捋着胡子，笑了一声："倒是个实在丫头。行，往后你来，我写信，你念——念错了，罚你抄十遍。"

　　"抄就抄。"如意一挺胸脯，"我抄过五十遍的，还怕十遍？"

　　老先生哈哈大笑。

　　老先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悠悠地开口："丫头，想家了？"

　　如意摇摇头："我没有家。我在顾府长大的。"

　　"哦。"老先生也没多问，收拾着桌上的纸笔，忽然说，"你替你家小姐递帖子，递归递，路子要看清——正经帖子走门房，私笺走后巷。可别递岔了。"

　　如意愣了愣："递岔了能怎么着？"

　　老先生拈起一颗茴香豆，看着那豆子在指间滚了一圈，才说："帖子递岔了，顶多闹笑话。人要递岔了——那是要出乱子的。"

　　"什么乱子？"

　　老先生没接话。他嚼着茴香豆，目光落在门外那截巷子上，半天才说："老活了一辈子，就一样本事——看人。看人看岔了的，十个里有八个，都栽在'看着像'三个字上。"

　　如意没听懂，也没多想。她低头把帖子和雪浪纸收好，正要走，老先生又叫住她：

　　"再坐坐。这铺子里，有比帖子更有意思的事。"

　　如意想了想，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便在桌边坐下。老先生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碟茴香豆，往她面前一推："吃。听我说。"

　　"知道么，"老先生捻着胡子，"新科那位张探花，今儿个又来托我写贺帖了。"

　　"张探花？"

　　"张洛。今岁春闱的探花郎。寒门出身，没根没底，如今进了户部当差。"老先生压低声音，"你说怪不怪——此人如今出入的都是高门大户的场面，用的帖子，却回回来我这小铺子写。"

　　"兴许是省银子？"

　　"他缺那点银子？"老先生把一张写好的帖举起来吹了吹，"探花郎的字，是极好的。可他自己的字，轻易不给人看。你说这是为什么？"

　　如意眨眨眼："为什么？"

　　"老朽想了二十年没想明白的事，你问我？"老先生嘿嘿一笑，把帖装进封套，"许是人家的字金贵。也许是——好东西，都怕露。"

　　"好东西，都怕露。"如意跟着念了一遍，"那，什么东西不怕露？"

　　老先生被她问住了，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个丫头！我这铺子开了二十年，头一回有人问我这句话。"他笑完，想了想，说，"不怕露的东西也有——路边摊的炊饼，不怕露；街口的茶汤，不怕露。那些值不了几个钱、不怕人看的东西，都不怕露。"

　　"那怕露的，都是值钱的？"

　　"说不好。"老先生慢悠悠地说，"也许是值钱的，也许是见不得光的。这两样，看着像，其实不是一回事。"

　　如意嚼着茴香豆，嚼了半天，也没嚼出个所以然。

　　抱着雪浪纸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口的炊饼摊收了，卖糖人的也收了，只有代笔铺那盏灯还亮着，昏黄黄的，照着老先生低头写字的身影。

　　进了府，小姐已经点灯了。如意把誊好的帖子呈上去，又把雪浪纸搁在案上。小姐拿起来看了一页，点点头："纸好。帖子也好。这字——是代笔先生誊的？"

　　"是。城南温老先生。"

　　"嗯。"小姐把帖子收好，顿了顿，忽然问，"你在那儿，待了一下午？"

　　如意一愣："小姐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茴香豆的味儿。"小姐说，语气淡淡的，"代笔铺的茴香豆，倒是远近闻名。"

　　如意脸一红："……老先生客气，非让我吃的。"

　　小姐没再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道："去灶房吧。张大娘给你留了饭。"

　　如意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见小姐在身后说：

　　"如意。"

　　"嗯？"

　　"代笔铺那种地方，去得多了，听得多，想得也多。"小姐的声音很轻，"有些话，听听就算了。不必往心里去。"

　　如意回头看了小姐一眼。灯下，小姐的面孔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

　　"是。"她应道。

　　"往后递帖子，送去就走。"小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铺子里的茶，少吃。"

　　如意一愣。小姐向来不拦她这些，今日这话，怎么一句接一句的？她心里嘀咕，嘴上还是应了："是。"

　　可那句"好东西，都怕露"，她到底还是往心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