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荷花酥   夏天过 ...

  •   夏天过去,如意遇上一桩小事——她的衣裳短了。

      袖子吊在腕子上,裤脚吊在脚踝上,往铜镜前一站,整个人像发过了头的馒头,从笼屉里顶出来了。

      张大娘拿皮尺给她量了量,啧了一声:"长个儿了。姑娘家这个时候抽条,往后还要长。"

      如意低头看自己。胖还是胖的,可这胖里头似乎松动了些,原先是一团,如今一节一节的,有了条理。

      头发也没那么枯了,抹了些小姐赏的桂花油,能梳出个亮堂的髻来——只是后脑那截断发还没长齐,头巾一年四季裹着,倒省了梳头的事。

      她没把长个子当回事。丫鬟的貌相,当不了饭吃,手艺才当得了饭吃。

      倒是小姐,那日多看了她两眼。

      "如意。"

      "嗯?"

      "你眼睛变了。"小姐端详她,"原先像是没睡醒,如今倒有点精神了。"

      如意凑到镜子跟前照了半天,没照出什么眼睛变没变。她只知道自己的饭量变了——比从前还大。张大娘说她长个子费粮,她说这不怪她,怪灶房的手艺太好。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说到灶房,顾府的灶房如今一半是如意的天下。

      她进府早,十来岁就泡在灶房里。起初是偷嘴——这没什么可遮掩的,顾府灶房那几年的损耗,起码有三成进了如意的肚子。

      张大娘拿着擀面杖追过她,追了两回追不上,改了主意:"偷嘴的丫头满天下,有眼力的没几个。过来,我教你。"

      从那以后,偷嘴改成了学艺。

      张大娘的手艺是真本事。她原在酒楼里掌过白案,后来嫁了人,进了顾府,一身本事就折在了这方灶台上。揉面、下剂、包酥、控火,她教如意从不藏私,只一样——

      "手艺教给你,饭碗留给我。"张大娘说,"你要学成了跳出去开铺子,先给我磕三个头。"

      "娘,我就想学个荷花酥。"

      "荷花酥急不得。"

      荷花酥是如意最爱吃也最爱做的。起酥要三擀三叠,油面水面的筋性要掐得刚刚好;下刀开花,刀深一分瓣就断,浅一分开不了口;进炉的火候,全凭灶膛里那一眼。炸开了层层瓣,粉的像荷,白的像莲,掰开来,里头一包甜咸交织的绿豆沙。

      第一炉出来,开成一锅烂柿饼。

      如意蹲在灶前,看着那一锅糊糊,沉默了很久。张大娘从外头进来,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出去了——这种时候不说话,就是最大的慈悲。

      第二炉,瓣是有了,焦的。

      第三炉,张大娘看不下去,把她从灶前挤开,自己演示了一炉。金黄雪白,一屉花开。如意看呆了,扭头就去和面。

      灶房里头的日子,就这么一炉一炉地过。

      练到第三十六炉的时候,瓣开了九朵,朵朵精神。

      如意捧着那朵荷花酥,看了又看,差点没哭出来。她挑了一朵最艳的,用油纸托着,一路小跑去给小姐送。小姐正坐在窗前看书,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弯了弯。

      "明日,"小姐说,"再做一炉。"

      对如意来说,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夸法了。

      "小姐,您说我这手艺,搁外头能开铺子么?"如意得寸进尺。

      小姐头也不抬:"铺子要招牌,招牌要字。你先把'如意'两个字写端正了再说。"

      如意一噎,灰溜溜地走了。走到门口,听见小姐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阵子,徐嬷嬷常来灶房。

      来了也不多话,就坐在小杌子上看如意做酥,看她和面、掐剂、下刀,偶尔搭把手。有一回如意把荷花酥端给她尝,徐嬷嬷拿了一个,细细地看那酥瓣,点头道:"手倒是巧。"

      "嬷嬷爱吃,回头我再做。"

      "嗯。"徐嬷嬷又拿了一个,忽然问,"如意,你这手艺,是打小就会?"

      "打小馋,练出来的。"

      "馋?"徐嬷嬷笑了,"馋能馋出这手艺,倒也不亏。"

      如意嘿嘿一笑,接着揉她的面。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高一矮,一晃一晃的。

      一转眼,荷谢了,桂开了,秦淮河上的画舫换了灯,满城的婆子丫头开始念叨九月里要添冬衣。

      这日晌午,张大娘从外头回来,鞋上沾着泥,进门就念叨:"听说了么?西市口的说书摊子,这几日可热闹了。"

      "说书有什么热闹的?"如意蹲在灶膛前烧火,头也没抬。

      "说的谢家那位公子!"张大娘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磕着鞋上的泥,"你还记得不,这秋里武举,校场里出了个武魁,连胜七场,把北边来的几个好手全撂倒了——就是谢首辅家的公子。如今说书先生拿这事编了新书,什么'小霸王校场扬威',连说三日,场场爆满。"

      如意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谢首辅家的?就是那个……最近传的金陵小霸王?"

      "可不是他。"张大娘啧了一声,"都说他纨绔,谁知道还有这身本事。真人不露相。听说那武举放榜的头一晚,他在畅春院喝到天亮——你说这混不混账。"

      "混账。"如意跟着骂了一句,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还有更奇的呢。"张大娘压低声音,"听说谢首辅听说儿子中了武魁,非但没高兴,反倒把脸一沉,说了句——'弓马小道,终非正途。'你听听,儿子考了个武状元,当爹的还挑三拣四,说那是小道。"

      "那……那谢公子岂不气坏了?"

      "气没气坏不知道。"张大娘继续磕着鞋上的泥,"反正满城都说,打那以后,谢家那位小霸王更不服管了,武举的赏银领回来,转头就在街上散了个干净——请东市的无赖吃酒,给西市的乞丐买饼,说是'小道挣的钱,不值当留着'。气得谢首辅又发了三天的火。"

      如意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哦"了一声。

      她想起畅春院门口那一眼——懒洋洋的,拎着酒壶,看谁都像看街边的景。她实在没法把那样的人和"武魁"两个字搁到一块儿。

      火苗跳了跳,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那一刀。

      雪亮,短促,快得她连眨眼都来不及。刀锋贴着她头皮过去,连层油皮都没破。

      当时她满心都是怕,怕得腿软,怕得连哭都忘了。如今隔了些日子再想起来,怕还是怕,可怕里头,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

      满城都说谢子建是武魁,连胜七场,把北边的好手全撂倒了。

      那个在说书先生嘴里威风凛凛的武状元,和那个在她脑后斩断一缕头发的谢子建,是同一个人。

      一个高高在上的公子,中不中武魁,跟她一个灶房丫头有什么相干。

      如意把柴添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她盯着火看了一会儿,也就撂下了。

      隔天她上街替张大娘买面粉,路过西市口,说书摊子前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如意挤不进去,站在人堆外头听了一耳朵,正赶上说书人讲到最后一段——

      "……只见那谢家小霸王纵身一跃,人在半空,刀光一闪,那北地来的大汉'啊呀'一声,手中的枪杆断成两截!满场喝彩!连监试的兵部大人都抚掌赞叹:'此子若入行伍,必是一员虎将!'"

      "好!"满场叫好,瓜子壳花生壳扔了一地。

      如意站在人堆外头,抱着面口袋,听了这一耳朵,心里想:哦,原来武状元是这么个中法。

      这年秋天的荷花酥,如意做得出神入化了。

      瓣开九朵,朵朵精神,送到小姐屋里,小姐咬一口,眼睛弯一弯,说:"比外头铺子里的强。"

      如意挺着胸脯从小姐屋里出来,路过前院,正撞上老爷从外头回来。老爷今日穿了件玄色的袍子,背着手,眉头微微锁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如意屈膝行礼:"老爷。"

      老爷"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走过两步,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如意。"

      "老爷,您吩咐。"

      "听说你灶房的手艺,跟张大娘学了不少?"

      "是,学了点皮毛。"

      "嗯。"老爷点点头,"手艺是立身的本钱。好好学。"

      如意愣了愣,应了一声"是"。老爷这才转身走了。

      如意站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一手的油,一手的面,指甲缝里还嵌着绿豆沙。

      手艺是立身的本钱。这话她记下了。

      夜里她躺在炕上,手里攥着白天剩的半块荷花酥,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老爷的话,一会儿想说书摊子上的热闹,一会儿又想起那刀光。

      她咬了一口荷花酥,酥皮簌簌地落了一身。

      那位爷……也会吃点心么?

      她问完自己,又觉得自己傻。谢家那样的门第,什么点心吃不着,稀罕她这半块荷花酥?

      她吃完了那块酥,舔了舔手指,把灯吹了。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那株桂花树,香得人心里发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