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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馁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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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如意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头发。头巾还裹在脑袋上,好好的。
她下了床,就着盆里的凉水洗脸,洗着洗着,鬼使神差地把头巾解了下来。
铜镜里,一个半大丫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前头好好的,后脑却短了一截,断口整整齐齐——不齐也不行,那一刀太快,快得连一根头发都没飘到地上,全叫她攥在帕子里,收在枕下了。
如意对着镜子看了半晌,忽然噗嗤笑了一声。
姑娘家铰头发,照例是要哭一场的。可这头发短得……怎么说呢,连她自己都觉得,剪得还挺齐整。
她笑完,又有点想哭。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把头巾重新裹好,系得严严实实。外头已经有人走动,灶房的方向传来锅铲响。
小姐的屋门开了。
如意端着热水进去的时候,小姐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卷书,没在看,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槐花已经谢了,只剩一树浓绿,蝉在里头叫得昏天暗地。
听见脚步声,小姐回过头来。
她脸色有些白,眼下青了一片,像是没睡好。可看见如意,她弯了弯嘴角:"来了。"
"来了。"如意把水盆搁好,"小姐,先净面。"
"嗯。"小姐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头看她,"你头上——怎么裹着头巾?"
如意心头一跳,脸上却笑着:"天热,怕晒黑了。小姐不是说我黑了么。"
小姐看了她两眼,没再问。
如意暗暗松了口气。她骗起人来倒是越来越顺嘴了。
日子照旧过。
每日卯时起身,先去灶房帮张大娘生火和面,再去小姐房里认字。
小姐教的字,从"如意"两个字教起,一天十个,攒着攒着,攒出了厚厚一摞纸。
头几天写的那些,如意自己都看不下去——歪七扭八,像喝醉了酒的蚯蚓,爬得满纸都是。
后来小姐拿朱笔圈过那个"如"字,说"有点样子了",她高兴了两天,练得更勤,这"如"字才算立住了;轮到"意"字较劲,小姐说那是心字底,得沉住气才写得稳。
再后来,小姐又拿了本《千字文》来教。头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如意认了三日才认全——天是头顶的天,地是脚底的地,玄是黑漆漆的玄,黄是土黄黄的黄。
她认字跟记人一样,得先有模样,才记得住。倒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两句,她背得快——灶房里看了一年四季,寒暑秋收,哪样不是日子。
如意说:"奴婢的心是悬着的,难怪写不稳。"
小姐被她说得没法,用笔杆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这天,小姐把一张新写的字推到她面前。
"从今日起,认这本。"她说,"前头教的那些,是让你认自己的名字、认府里的东西,又认了千字文上的道理。这一本是杂字儿——绸缎、米面、银钱、当票,都是市井里用得着的。你往后出去了,总得看得懂当票。"
"出去了?"如意一愣,"奴婢能去哪儿?顾府就是奴婢的天,灶房就是奴婢的地。"
小姐没接话,只把纸又往前推了推:"先认字。"
如意低头看纸。杂字儿不比从前那些,笔画都多,一个赛一个地胖。她认了半天,忽然指着一个字问:"小姐,这个字,是吃饭的吃么?"
小姐探头看了一眼。
"不是。是馁。冻馁的馁。"
"馁?"
"就是饿的意思。"小姐说,"饥馑冻馁,都是说饿。"
如意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忽然"哦"了一声,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
第二日,小姐考校。
"这个念什么?"
如意张口就来:"妥。"
屋里静了一瞬。
"再认一遍。"
"妥。"如意答得响亮,还给自己找补了一句,"妥当的妥。"
小姐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这个字念馁。饿馁的馁。"
"哦。"如意低头一看,又糊涂了,"那它跟妥当的妥,长得不一样么?"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小姐提笔,左边写了个馁,右边写了个妥,笔尖点了点:"一个有食字旁,一个没有。饿,才跟吃食有关。"
如意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恍然大悟:"怪不得!奴婢就说这个字看着就饿得慌——原来它自己就带着饿。"
小姐绷着的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板回去。
"油嘴。"她把那张纸推过来,"抄五十遍。念错一个字,五十遍。"
"五十遍?!"
"嫌少?"
"不是——"如意苦着脸接过来,"小姐,奴婢是怕纸不够。"
纸自然是够的。五十遍抄下来,如意这辈子再没把馁认成过妥。后来她在当票上、账本上、告示上瞧见这个字,都觉得它顶着一副饿相,可怜巴巴地朝她张着口。
馁字抄完没两日,如意就在灶房遇上了它。
那天张大娘蒸馒头,从早晨忙到晌午,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如意在旁边帮着烧火,张大娘掀开笼屉看了一眼,忽然扶着灶台说:"饿得前胸贴后背,腿都软了。"
如意手里攥着烧火棍,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脱口而出:这不就是馁么。
她憋住了没说,可心里头那个字清清楚楚地蹦了出来——馁,饿馁的馁,带食字旁的那个。
她忽然觉得,学字跟过日子,其实是一回事:字是从日子里长出来的,认得字,就是认得日子。馁这个字,她从没在纸上饿过,可她在灶膛前饿过千百回了。
张大娘不知道她心里这些弯弯绕,白了她一眼:"想什么呢?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去,给我端碗水来。"
"哎!"如意应得响亮,蹦起来就跑,心里还挺美——她刚把"馁"字,又用了一回。
打这以后,小姐立了个新规矩:每回教新字,必要如意把字"讲"一遍——这个字像什么,那两个字怎么分。
如意起初讲得离谱,"雷"字她说像屋檐下挂的两串炮仗,"霜"字她说像撒了糖霜的柿饼。小姐也不恼,听到好笑处,眼睛弯一弯,接着教。
如意后来才咂摸出来,这不是考校,这是拐着弯儿让她记牢。她那个小姐啊,罚是罚,从不在人前罚;疼是疼,也从不在嘴上疼。
只是有一桩,如意认字认到"私"字、"相"字的时候,手会停一停。
小姐没问过。她像是没看见,又像是看见了,什么都不说。
如意心里却明白,小姐什么都知道。她认字,认到"私"字,笔尖就顿住;认到"相"字,又想起那句话,想起说那句话的人,声音不高,凉凉地钻进耳朵里。
她赶紧把那个点描成一道横,接着往下写。
横竖没人看见。
那日府里来了个浆洗房的婆子,姓吴,是个嘴碎的,满府上下没有她不打听的事。她抱着一摞洗好的衣裳送进后院,看见如意裹着头巾在廊下晾帕子,咦了一声:
"大热天的,裹什么头巾?也不怕捂出痱子。"
"晒得慌。"如意低着头,把帕子抖开。
"晒得慌?"吴婆子凑过来,抬手就要扯她的头巾,"我瞧瞧,是不是偷吃了灶房的什么好东西,胖得连头巾都系不上了——"
如意一偏头躲开,脸上笑着,声音却急:"吴妈妈,别扯,别扯——我前些日子让糖浆烫着头发,铰短了,丑得很,不敢见人。"
"铰短了?"吴婆子手停住,上下打量她,"姑娘家的头发,说铰就铰?"
"烫着了嘛,不铰留着难看。"
吴婆子狐疑地看了她两眼,到底没再动手,抱着衣裳走了。走出去老远,如意还能听见她跟人念叨:"那丫头,大热天裹头巾,鬼鬼祟祟的……"
如意捏着帕子,手心里全是汗。
她怕的不是头发短。她怕的是有人问起——怎么短的。问起来,就得说到那一刀。说到那一刀,就得说到谢涯。
说到谢涯。
如意垂下眼,把帕子叠好,心里说:那就没人问了。横竖这府里,谁也不该问起他。
入了夏以后,天长了,晚饭后小姐常留她在廊下写半个时辰的字。
廊下凉快,灯挂在柱子上,飞蛾绕着打转。小姐坐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眼扫一遭。如意写字,写错了不敢描——小姐说过,错字涂成个黑疙瘩,不如大大方方重写一个。
有一回如意半夜起夜,看见小姐屋里还亮着灯。她贴着墙根悄悄走过去,从窗缝里望了一眼——小姐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正提笔写着什么。写了几行,又停了,把纸拿起来看了看,团成一团,扔进桌角的纸篓里。
那纸篓里,已经堆了小半篓的纸团。
如意没敢多看,蹑手蹑脚地回了屋。躺在炕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犯嘀咕:小姐这是在写什么,写一张丢一张?
第二日她早起去收纸篓,趁四下没人,偷偷捡了一个纸团展开看。
字认得一半,一半不认得。她只认出个"子"字,又认出一个"君"字——挨在一起,像是"子君",又像是"君子"。再往下,全是不认得的。
她赶紧把纸团原样团好,丢回纸篓里,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可那个"君子"还是在她心里扎了根。她想起戏楼里王皓坐在斜前方,磕了一小堆瓜子壳,却没吃几颗。
小姐那天晚上写了一张又一张,写的会是王皓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话,小姐不说,她也得装作不知道。就像小姐不问她的头巾,她也不问小姐的纸团。
主仆一场,各有各的收着掖着的东西。
有一晚她写着写着,忽然问:"小姐,您教奴婢认字,图什么呢?"
针线停了。
"丫鬟里头,识字的没几个。教了,又不涨月钱。"如意是真心实意地纳闷,"再说,奴婢学会了,往后谁还雇不识字的丫鬟,那不是砸同行饭碗么。"
小姐被她逗笑了,笑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咬断线头,淡淡地说:
"字在书上,是别人的。学会了,才是你的。"
如意似懂非懂,低头接着写。
那晚她写的字里,有一个"馁"。
她写得格外慢。笔画多,又拗,写到最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心说:馁,饿馁的馁。跟吃食有关。
夜里她回屋,吹了灯,又把枕下那包断发摸出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窗外的蝉还在叫。月亮升起来了,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床沿上,一格一格的,像字格里没写完的字。
她忽然想,小姐说,学会了才是自己的。
那她的头发呢?断了的那一截,算谁的?
她没想明白,把断发包好,塞回枕下,翻了个身。
梦里没有刀光。她梦见自己站在灶房门口,张大娘掀开蒸笼,白汽滚滚地涌出来,里头是一屉白白胖胖的馒头,个个都朝她笑。
她伸手去够,够不着。
然后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