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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断发 王皓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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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皓没有走远。
他在如意她们斜前方包了两张桌子,一个人坐着。茶也点了,果子也摆了,却没怎么动。
他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台上,可如意知道他没在看戏。
他的背影像一棵松柏——这是如意后来想起时才冒出的念头。当时只觉得这人怪可怜的,请人家上楼被拒了,也不恼,也不走,就坐在旁边杵着。
换了她,早跑了。
可王皓不跑。他就那么坐着,坐了整整半出戏。中间如意去给小姐买酸梅汤,回来时绕了一圈,看见他桌上多了一把瓜子——是磕的,磕出一小堆壳,却没吃几颗。
如意心说:这人也是执拗。
小姐没看他。或者说,她看得太刻意了——目光从头到尾钉在戏台上,连余光都不往那边偏一下。这种"不看"比"看"还在意。
如意没小姐那份定力,眼睛四处溜。一抬头,又瞥见二楼的纱帘后头。
谢涯还在。
他今日没穿锦袍,换了件月白色的直裾,衬得人愈发面如冠玉。可如意再不敢多看——上回那道目光扫下来的感觉还记着,脖颈发凉,像被蛇信子舔了一口。
她缩着脖子往后挪了挪。
戏散场时天色还早,夕阳把秦淮河面染成一片金红。
人潮往门口涌,如意护着小姐往外挤。前头人挤人,推推搡搡的,如意胖,挤人还行,可护着小姐就费劲了。她一手挡着前面的人,一手拉着小姐的袖子,满头大汗。
刚出戏楼大门,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台阶下。车帘掀着,车前站着两个人。
前头那个搀着后头那个。
搀人的是谢涯。
被搀的是个妇人,四十来岁模样,通身素雅,只发间插了一支玉簪,眉眼温润,看面相是个好脾性的人。
谢夫人。
如意在顾府时听婆子们嚼舌根,说谢首辅的夫人出身书香门第,性子柔和,最是端庄不过。如今一见,果然如此。她走路不急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量过尺寸似的。
谢涯搀着她,步子放得极慢。他平日里走路是带风的,可这会儿慢下来,整个人便跟换了个人似的。微微弓着腰,一只手托着母亲的手臂,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腰侧,生怕她磕着碰着。
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一种很自然的专注。如意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跟畅春院门口那个拎着酒壶、搂着花魁的谢子建,是同一个人吗?
人前是孝子,人后是阎王。这金陵城的公子哥儿,倒是哪个都有一手。
母子二人正要上马车,谢夫人忽然看见了什么,停了一步。
"那不是王家景澈么?"
王皓正站在戏楼门口。大约是等人潮散了再走,不想迎面撞上了谢家母子。他大约也没想到会撞上,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上前两步,拱手行礼。
"谢伯母。"
谢夫人笑了,笑得慈和:"景澈也在?方才怎没上楼来坐?你谢伯父上回还说许久没见你了,改日来府上吃顿便饭。"
"是,改日定去。"王皓应得规矩。
如意拉着小姐想绕过去。可人潮还没散完,前后左右都是人,绕不开。她只好护着小姐站在原地。
谢夫人点点头,正要转身,身旁的谢涯忽然开口了。
"景澈兄近来可好?"他歪着头,脸上带着笑,语气随和得像在寒暄,"上回畅春院一别,再没见着。那日你走得急,酒都没喝完——也不知后头吐了没有?"
王皓的脸刷地红了。
周围散场的人不少,有人听见"畅春院"三个字便回过头来看。交头接耳的、窃笑的、用胳膊肘捅人的——那三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人群里,涟漪一圈圈地荡开。
王皓咬着牙,脊背绷得笔直。他的手攥在袖中,指节发白,声音冷下来:"谢公子说笑了。告辞。"
他拱了拱手,不等谢夫人再说话,转身便走。步子很快,几步便挤进了人群里,背影如松柏。
谢夫人看了谢涯一眼,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如意听不见,但能看见谢夫人皱了眉。
谢涯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不以为意,像是说:多大点事。
他扶着母亲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如意看见他的手从车帘里伸出来,把帘子掖了掖——怕风灌进去,吹着他母亲。
然后他的目光从车窗里掠出来。
不是扫。是看。
很随意的一看,像信手翻了一页书,翻过了便翻过了。可偏偏那一页上是如意——她躲在大胖大叔身后,只露了半张脸,还是被他看见了。
他没笑,也没停,目光一掠便收了回去。车帘落下。
马车走了。
回府的路上,小姐一句话也没说。
天色暗下来了,街上掌了灯。如意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影子在灯笼光里忽长忽短,像一条被人拽来拽去的带子。
小姐走路一向稳,可这会儿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裙摆扫过石板路,沙沙的,似在跟什么较劲。
走到府门口,小姐忽然站住了。
她看着门楣上那块"顾府"的匾,看了很久。而后才抬起脚,跨了进去。
进了府,小姐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院门关上,房门也关上了。
晚间,如意端了饭过去,敲门:"小姐,饭好了。"
里头没应声。
"小姐?"
还是没有应。如意跟了小姐这些年,分得出来:这种时候小姐不是在哭,就是在发呆。哭会有声音,发呆才这么静。
她把食盒搁在门口,站了一阵。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晃,光影在她脚边跳。她忽然想敲门再喊一声,手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如意退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是关着的。
徐嬷嬷在廊下等她。
"小姐怎么了?"
"看戏看的不高兴了。"如意没敢提谢涯和王皓碰面的事。
徐嬷嬷"哦"了一声,拉着她往灶房走:"来,帮我做些荷花酥。明日老爷要待客,提前备着。"
如意跟着去了。灶房里张大娘已经和好了面,馅也拌了——绿豆沙的,加了一点点盐,甜咸交织,是如意最爱吃的馅子。
灶房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揉面的台子是块旧木板,磨得发亮,张大娘在上面撒了层面粉,把面团拍上去,啪啪地揉。
如意揉面,徐嬷嬷包。她手艺不如张大娘,但手法利落,一捏一合,荷花酥的瓣就出来了。
做了一阵,徐嬷嬷忽然开口:"如意,我问你个事。"
"嗯?"
"王家那位公子……常与咱们府上来往么?"
如意手里的面团一顿。
她没抬头,继续揉面,眼睛盯着面团上的裂纹,像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不怎么来往。"
"那小姐和王公子……走得近不近?"
如意抬眼看她。
徐嬷嬷低着头包酥,眼睛看着手里的面,一脸若无其事。可她的手比平时快了些。
如意跟了她这些年,这点门道还看得出来。
她想了想,说:"满城欣赏小姐的人多的数不清,王公子或许也算其中一员。"
"小姐呢?"
"小姐……"如意斟酌了一下措辞,"反正不论是哪家公子送的礼物,小姐都叫我退回去了。"
"都退了?"
"都退了。"
她没提珠钗的事。那珠钗小姐留了个把月才扔。
徐嬷嬷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把包好的荷花酥码在烤盘上,一个一个摆齐整了,用指尖在每只酥饼的瓣上按了按,把歪的扶正。做完这些,才又开口。声音比先前轻了些。
"这王公子也是个好的。"
她顿了顿。
"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嬷嬷,可惜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站起来,"酥饼好了,送灶里去吧。别烤糊了——上回你烤糊了三个,张大娘念叨了三天。"
"那是因为您让我看着火,自己跑去跟张大娘聊天了!"
"那也是你烤糊的。"
"……"
如意说不出话了。
把烤盘送进灶里,她蹲在灶口看火。火舌舔着灶壁,一跳一跳的,映得她脸热乎乎的。
可惜了。
徐嬷嬷说的是王皓,还是小姐?如意想不通。
灶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出来,燎了她一绺头发。她忙把头缩回来,摸了摸——焦了一小截。
这让她想起一个人。
谢涯。
不是想起他那张好看的脸,是想起他今天在戏楼门口搀着母亲上车的那只手——那只手把车帘掖好,怕风吹着母亲。
这人,一面是孝子,一面是阎王,中间隔着的,到底是什么?
如意想不通。
谢涯那种人,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叫人怕。“私相授受”那句话在他手里,像一枚随时要落下的棋子。他不落,兴许只是还没想好落在哪儿。
如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小姐把自己关在屋里,一连几日。
头一日莲子羹,第二日桂花藕粉,第三日红枣糕——端进去什么样,端出来什么样,一口没动。到第四日傍晚,门忽然开了。
小姐站在门里,脸色有些白,递过来一卷纸:"去城南代笔铺,替我买一刀雪浪纸,要白净的、压得住墨的。"
如意接了纸。小姐又关上了门。
她揣着纸卷出门,心里又酸又涩。
小姐这是要写字了——她心里堵得慌的时候才写字,写完了烧了,就当这事过去了。
可如意总觉得,这一回,有些事怕是写不尽、也烧不完的。
城南代笔铺在一条巷子那头。如意抄近路,刚拐进巷口,就撞见了几个人。
打头一个穿宝蓝袍子,面熟——是那晚畅春院里的人。
"哎——!"宝蓝袍子也认出了她,眼睛一亮,"这不是那晚被子建兄拽进门的小丫头么!咱们正愁没处给子建兄出气呢——那晚他当众被你这丫头扫了兴,今晚替他收拾收拾你,回头他一高兴,漏点好处,就够咱们吃半年的。"
如意脸色白了,低着头往边上让:"是谢公子自己……"
"哟,还敢顶嘴?"另一个公子哥儿不知打哪儿摸来一支糖人,往她头上一摁、一拧——"啪",糖人碎了,糖丝糊了她满后脑。
如意"啊"了一声,伸手去摸,手指头黏在头发上,越扯越缠。
"哎哟,粘住了?"宝蓝袍子凑上来,装模作样地扯了两下,越捋越乱,把糖丝连同头发绞成一团死疙瘩。旁边那个更狠,抄起糖画摊上半碗糖稀,兜头浇下来。
温热的糖浆顺着发根淌下去,糊了半个后脑。如意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想跑,被扯住了胳膊。
"别跑啊,解开了再走。"三个人笑作一团。卖糖画的老汉张了张嘴,想管又不敢管,把摊子往后挪了挪。
正闹着,巷口传来马蹄声。
两匹马。前头一匹枣红,马上的人勒住缰,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目光在那团糖糊的头发上停了一停——是谢涯。
他身后错开半个马身,跟着一匹青骢马,马上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圆脸,锦衣玉带,眉目间还带着一股没褪干净的稚气。
那少年探着头,先瞧见如意,又瞧见她后脑勺上糊成一团的糖和头发,眉头登时拧了起来,脱口道:"她怎么得罪你们了,要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
宝蓝袍子认出他,嗤了一声:"哟,赵小爷!您一个读书人,不去念您的四书五经,跑到这儿管起闲事来了?"
那少年涨红了脸,想顶回去,嘴张了张,又看了谢涯一眼,到底没敢跟宝蓝袍子硬碰,只低声嘟囔了一句:"……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
没人理他。
如意垂着眼不敢看人,心里却在转念头:赵小爷……文渊阁大学士赵阁老的孙子,好像就叫赵珩。听说赵阁老一心指望孙儿走科举入仕,将来也做阁老,可这位小爷偏偏不爱文墨,前年闹着要弃文习武,被赵阁老关进祠堂跪了三天,出来还是天天往谢涯身边凑——满城的夫子都摇头,说赵阁老白生了这么个孙子。
她偷眼往那边瞟了一下。那少年正勒着马往这边看,眼里又气又急,倒不像来寻她麻烦的。
宝蓝袍子眼睛一亮,抢着跟谢涯邀功:"子建兄!巧了!我们正替你出气呢——"
"出气?"谢涯打断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对啊!"宝蓝袍子没听出味儿来,"你看这头发,粘得多瓷实,解都解不开了。回头咱们把她这头毛全剃了,让她长长记性——"
谢涯翻身下马。
他下马的动作很平常,可那几个公子哥儿的话头,不知怎么的,齐齐噎住了。
他走过来。如意往后缩,后头是墙,退无可退。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那一头被糖粘死的头发,像看一件碍事的东西。
"剃了?"他重复了一句,语气很淡,"费那劲做什么。"
话音没落,他的手动了。
如意只听见"铮"的一声——很轻,像撕开一匹绸子。她后颈猛地一凉,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瓢井水。
然后,一团硬邦邦的东西从她脑后"咚"地落在地上。
她低头。地上躺着一大团头发,糖壳泛着亮,断口整整齐齐——一刀切的,齐得不像话。她后脑勺轻了,凉飕飕的,风直往领子里灌。
谢涯收刀入鞘。那刀从出鞘到归鞘,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如意没看清刀长什么样,只记得那一线白光——雪亮,短促,像打闪。
她伸手去摸后脑勺。头发还在,只是短了一大截,齐齐断在肩膀上方。她手指发抖,摸到断口,又凉又光——刀削的切口,比剪刀裁的还齐。刀锋贴着她的头皮过去,连一层油皮都没破。
后知后觉的怕,这才漫上来,把她的腿都泡软了。
她头一回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把刀,是能杀人的。他手要是偏一寸,这会儿掉在地上的,就不只是头发了。
谢涯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头发,又看了看呆若木鸡的宝蓝袍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深,甚至带着点懒散:"我谢子建什么时候,用得着别人替我出气?"
宝蓝袍子的脸"唰"地白了:"子建兄……我们、我们是想……"
"想什么,我不管。"谢涯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下回再让我看见谁动她——"他没往下说,只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刀。
三个人腿一软,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赵珩在马背上看得眼都直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脱口道:"好俊的刀!"他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要不是还勒着缰,怕是已经翻身下马扑过去了。
谢涯没看他。他转身,牵马走了。从头到尾,没跟如意说过一句话——像那一刀,不过是嫌她杵在巷口碍眼,顺手清了个干净。
走出几步,小厮牵马跟上来,小声问:"公子,回府?"
"嗯。"他翻身上马,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声音飘在风里,"城南这家糖画摊,明日让人收了吧。大街上支摊,挡道。"
小厮愣了愣:"……是。"
赵珩催马跟上来,跟他并辔,眼睛还黏在谢涯腰间的刀上:"子建兄,你那刀——教教我呗?"
"你?"谢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白净细长的手上停了一停,"你爷爷知道了,怕是先拿戒尺打断我的手。"
赵珩脖子一缩,嘿嘿笑了两声,又壮着胆子凑上去:"他不会知道!子建兄,你就教我一招,就一招——我练会了,往后遇着有人欺负小姑娘,我也能拔刀——"
"你先拔得动刀再说。"谢涯头也不回,催马走了。
"哎,你等等我——!"赵珩两腿一夹马肚子,颠颠地追上去。马蹄声一前一后,在巷口拐了个弯,渐渐远了。
如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匹马消失在巷口,半晌没动。围观的早散了。她蹲下去,把那团断发捡起来,捧在手里,愣愣地看了半天。
这是她的头发。从小留的,枯黄的一把,像晒过了头的草。小姐倒夸过一回,说这头发底子是好的,养一养能养回来。
如今断了一截,齐刷刷的,像被人拿尺子量着裁的——还没等养回来,先断了。
她拿帕子把那团头发包好,揣进怀里,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府时天擦黑了。小姐的屋门还是关着。如意换了一身衣裳,拿头巾裹了头发——短了,倒省事,谁也没瞧出异样。
只有徐嬷嬷,在灶房门口碰见她,多看了一眼:"怎的裹上头巾了?"
"糖铺子的糖浆溅了一身,回头洗。"如意低着头,躲开她的目光。
徐嬷嬷"哦"了一声,没再问。如意低着头,快步进了灶房。
夜里,如意躺在自己屋里,摸黑把那团断发从枕下摸出来,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她以前听人说,谢子建的刀使得出神入化。她只当是街上的闲话,跟"首辅之子""金陵小霸王"一样,是挂在嘴上的名头。
今晚她知道了:那不只是名头。
那是一把刀。
一把她见过的、离她最近、也最凉的刀。
她把断发重新包好,塞回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这一夜,她梦见刀光。梦里没有谢涯的脸,只有那一线白光,从她脑后掠过去,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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