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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学字 如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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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外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四月里天黑得晚,可畅春院那一场闹下来,她一路走走停停,抹了三四回眼泪,到家时月亮都升起来了。
进巷子前,她站住了,把身上那件男式外袍脱下来——是王公子出畅春院时,披在她肩上的。她把袍子抖平,将怀里那只锦盒裹进袍子里,一层一层叠好,抱成一团。
袍子上沾着淡淡的墨味,混着畅春院的酒气。这是人家的东西,得想办法还回去;眼下,先不能叫人瞧见。
门是徐嬷嬷开的。她披着件半旧的褂子,手里擎着盏角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没什么褶子的面孔。
徐嬷嬷是小姐的乳母,旁人家乳母都是半老徐娘,她却看着年轻,发上抹了桂油,梳得一丝不苟,说话也柔声细语的,像个没脾气的人。
可今儿她语气里带着急。
"可算回来了!小姐等你这大半日了——你这一身脂粉味儿,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如意低着头往里走。
"等等。"她提着灯凑近了些,灯光从下往上照着如意的脸,把她眼皮上那两道肿出来的褶子照得分明,"你眼睛怎么红了?"
"让风迷了眼。"
"风迷眼能迷成这样?"徐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到她怀里抱着的那一团衣包上,"那是什么?"
"……没什么。给、给小姐看的花样子。"
这话说得磕磕巴巴。徐嬷嬷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催她去洗漱。
如意换了衣裳,把那件外袍重新叠了一遍,压进自己下屋炕柜的最底下,袍子底下垫着那只锦盒——这东西搁在一处,倒像一件心事揣了两个兜。等寻着机会,还给王家。
她把柜门掩上,把脸洗干净,在铜镜前照了照——眼睛还是肿的,像两个烂桃子。她拿凉水又拍了一回,不管用,没办法,只能这么去见小姐了。
小姐的屋亮着灯。
她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看。窗外是后院那棵老槐树,四月里槐花开了满树,香气顺着窗纱往里钻。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釉。
如意推门进去,她便放下书,看过来。
"小姐,我——"
"过来。"
如意走过去。小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凉凉的,在她眼皮上轻轻按了按。
"哭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小姐看人,从来不用问。
"没有……就是……"
"谁欺负你了?"
如意张了张嘴。丝绢花的事、信的事、谢涯的事——一桩一桩从心口滚过去。
她本想拣个最不要紧的版本,就说在街上让浪荡公子取笑了几句,糊弄过去也就算了。
可她一抬头,正撞进小姐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不催,也不逼,就这么看着她,等她。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如意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跪坐在脚踏上,一五一十地说了——能说的那些。
有人往她怀里塞了个锦盒,里头是一盒丝绢花,花底下压着封信。
她不认字,看不出写的什么,捧着那封信心里七上八下,正好撞见王公子打街上过,便想请他帮忙认一认,一路追着,追进了畅春院。
屋里的人把盒子夺了,扬着信问谢公子念不念——
"谢公子说,念。"如意的声音抖了一下,"那信一开头,就是'倾儿亲启'。念信的人念得满屋子哄笑,他们笑我,也……也笑小姐。"
小姐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后慢慢收了回去,收到自己膝上,攥住了裙角。
"后来王公子站起来了,把信夺了回去。"如意赶紧补上,像是怕小姐误会,"他当场说,那信不是他写的。他还说——当众念下去,是要叫小姐做满城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些人就不笑了,一个个都不敢吭声。信……信也叫他收走了。"
至于谢公子,她说到那个"念"字,就再没往下说。
没说他怎么把她从人堆里拽进去,没说满屋的哄笑是怎么朝她一个人泼过来的,更没说他最后俯下身、贴着她耳朵说的那句话。
那八个字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说出来,小姐非急死不可。这是她今晚咽下去的最要紧的一件事,咽得喉咙生疼。
小姐沉默了很久。
"倾儿亲启。"她把这四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好一封'亲启'。"
"塞盒子的人,看清了么?"
"没有。"如意摇头,"跑得快,连衣裳什么色儿都没瞧清。"
小姐垂下眼帘。灯花又轻轻爆了一声。
"那封信,不是王景澈写的。"她说,"是有人拿你当刀子,要往我和他头上泼脏水。你倒好,追出去,正撞进人家套里。"
如意眼圈一红:"我……我不知道信上写的什么……"
"我知道。"小姐说,"你不认字。所以我才要你认字。"
这句话比骂她一顿还难受。如意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衣襟上。
小姐没看她,慢慢转过身去,面朝着窗外的槐花。沉默了一阵。如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背脊绷成一条线,不敢出声。
窗外有风吹过,槐花簌簌落了几朵,落在窗台上,白得刺眼。
然后小姐忽然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
如意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脸。那张脸很静,平和得没有一丝纹路。
如意跟了她这些年,知道她越是这种时候,心里越翻江倒海。
小姐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匣。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支珠钗——珍珠不大,却颗颗圆润,攒成一朵兰花样,金丝掐的叶子,做工极好。
这支珠钗如意认得。是王皓送的。
上个月王皓托人送来的,一共两样:一匹蜀锦,一支珠钗。蜀锦被小姐退了回去,珠钗她留下了。如意问她为什么不一起退,她没说话,只是把珠钗收进了抽屉里。
如意当时还以为,小姐心里是有王公子的。
如今她把珠钗拿出来,走到窗前,手腕一扬——
珠钗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窗棂,落进了院里的花丛中。
"小姐!"如意吃了一惊,扑到窗前去看。月色下花丛黑黢黢的,珠钗不知落在了哪里。
"不该留的。"小姐的声音很轻,背对着如意,"留一日,就是一日把柄。我原以为……总能有见光的一天。罢了。"
她没说"原以为"什么。可如意听出来了——那语气里有不甘,有割舍,还有一点她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又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她站了一阵,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不是怒,不是恼,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如意形容不出来的表情。
"如意。"
"嗯?"
"当初我要你认字,你不肯。"
如意缩了缩脖子。
这事儿她念叨过不下十回了。小姐的学问是老先生教的,琴棋书画样样拿手,偏偏身边这个贴身丫鬟大字不识一个。
她早就说要教如意认字,如意嫌麻烦,每次都推脱——她手巧,会做点心会绣花会裁衣,认字有什么用?又不当饭吃。
可今儿这事……要是如意认字,那封信上写什么她一看便知,也不至于追到青楼去,更不至于被谢涯……
"从明日起,每日来我房里,学十个字。"小姐坐回榻上,重新拿起那卷书,"少一个不许吃饭。"
十个字。
如意想讨价还价,可见小姐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她低眉顺眼地应了。
小姐"嗯"了一声,忽然又补了一句:"王景澈那边……你以后少与他照面。"
如意心里咯噔一下。
小姐说"王景澈"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可她的手指攥着书卷,指节发白。
如意没敢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了出来。
此后日子便多了桩差事。
每日卯时起身,先去灶房跟张大娘学一炷香的点心,再去小姐房里认字。
小姐教得认真,一笔一画地在宣纸上写了,让如意照着描。
头几日如意握笔跟握擀面杖似的,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像蚯蚓爬过泥地。小姐也不恼,只叹口气,揉揉她的手腕,重新把着她的手写一遍。
第一日,十个字。如意描到天黑,手指头磨出一个泡。
第二日,还是十个字。那十个里头有六个跟头天的重叠,她照旧认不全。
第三日,小姐把纸翻过来,让她默写头天学的。如意握着笔,憋了半天,写出来三个——还错了两个。
小姐看着那两个错字,沉默了很久。
"你的手能捏出十二种花样的酥饼,"她说,"怎么十个字都记不住?"
如意心说:手巧和认字又不是一回事。可她不敢顶嘴,只把头埋得更低,继续描。
到了第七日,情形终于好些了。十个字里有八个能认得了,写出来还是歪,但歪得有了章法——至少"如"字像"如"了,不像蚯蚓了。
小姐拿朱笔在其中一个字上头圈了个圈。"这个,有点样子了。"
被圈的是"如"字。如意高兴了两天,练得更勤了。
渐渐的,字认得多了,写的也不那么难看了。如意这才发现认字这件事,其实跟做点心差不多——面要揉得到位,字要写得稳当;火候差一分,糕就塌了,笔画差一笔,字就错了。都是一个"耐心"。
灶房那边也没落下。张大娘是府里的老人了,一手面点在金陵城都排得上号。
她见如意肯学,也乐意教。枣泥酥、荷花酥、杏仁酥、桂花糕……一样一样地传下来,如意学得比认字快多了。
小姐有时会来灶房看如意做点心。她站在门边,袖子拢在身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如意做完了,她拿一块尝尝,点头说"还行",便走了。
可灶台上总会多出一碟切好的果子——是给如意留的。
小姐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
如意也知道,小姐逼她认字,不全是因为那天的事。小姐是怕她往后出去——万一有朝一日离开了顾府,不认字,连张当票都看不懂,那可怎么活。这些话小姐没说过,可如意心里明白。
有时候如意做多了,小姐吃不完,便让她拿去分给府里的婆子丫头们。张大娘总笑她:"如意啊,你这手艺,往后开个铺子都够使了。"
如意嘻嘻一笑,不接话。开铺子?她这辈子就守着小姐,给她跑腿、给她做点心、替她收礼退礼,这样就很好了。
这样确实很好。
可日子不会一直这么好下去。
入了夏,金陵城热得像蒸笼。
小姐不爱出门,可这日忽然说要去听戏。城东新开了个戏楼,请的是扬州来的班子,唱的是《女驸马》。
"你也去。"小姐对如意说。
如意自然乐意。在灶房里闷了这些日子,出去透透气也好。
戏楼很大,上下两层。二楼是雅间,用纱帘隔着,里头坐着的大多是官眷;一楼是大堂,摆着条凳,坐的是普通百姓。她们去时二楼已经满了,小姐也不恼,在一楼寻了个位子坐下。
如意坐在小姐旁边,四处张望。戏楼里人不少,嗑瓜子的、嚼花生的、扇扇子的,闹哄哄的。台上锣鼓已经响了,花旦踩着碎步出来,咿咿呀呀地唱。
小姐听得很认真。她听戏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嘴角带着一点笑,像个小姑娘。
如意正看得入神,余光瞥见一个人从过道走过来。
青衫,玉冠,腰间一枚旧玉佩。步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经了霜的竹子。
王皓。
他走到她们面前,停了一步。看见小姐,眼神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顾姑娘。"他拱了拱手,"二楼有我家嫂嫂和妹妹在,若不嫌弃,不如上楼去坐?楼上清净些。"
小姐没抬头。
"多谢王公子。一楼便很好。"
王皓的手僵在半空。
他站了一阵,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月光,一碰就碎。
"那……告辞。"
他转身走了。
背影如松柏,可在人群里穿行的时候,肩头微微塌了一瞬。
如意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小姐。小姐依旧看着台上的戏,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她手里捏着的帕子,被拧成了一股绳。
台上正唱到女驸马金殿面圣,扮相英气的旦角跪在台上,朗声念白:"臣本是闺中一钗裙——"
满堂喝彩。
小姐鼓了鼓掌。如意也跟着鼓了鼓掌,趁着一折唱完、锣鼓换场的工夫,小声问:"小姐,方才王公子请您上楼,您怎么不去呀?"
"人多口杂。"小姐答得很快,"去了,又是一场闲话。"
"那……"如意还想问。
"如意。"小姐打断她,声音不大,"有些事,不是躲不躲的事。是不该。"
如意"哦"了一声,不敢再问了。她心里那点想不明白的东西,依旧没想明白,可小姐那句"不该",她记住了。
她正低着头出神,一抬头,忽然看见二楼的纱帘后头有人。
那个人斜靠在凭几上,手里端着盏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他旁边坐着一个穿墨绿直裾的人,两人不知在说什么,他偏着头听,嘴角带着三分笑。
谢涯。
如意的心咯噔一下。她赶紧低下头,拿前头一个胖大叔的后脑勺挡住自己。心跳如擂鼓,脖子后面发凉,像有人在吹冷气。
那天在畅春院的事已经过了两个来月,可如意夜里做梦还时不时梦到那句"私相授受"。
梦里谢涯的声音低低的、凉凉的,像一条蛇钻进耳朵里。醒来出一身冷汗,第二天认字认得格外卖力——她怕了。不识字,就是被人捏着把柄,连话都说不囫囵。
好在他没下来。
谢涯的目光在二楼扫了一圈,不知道有没有扫到她。如意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一直到戏散场,她才敢松一口气。
后来她才慢慢懂了——有些人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
小姐不敢喜欢王皓。
至于如意自己心里那根刺,她那时还说不清,也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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