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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油酥饼 入了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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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腊月,顾府的年不用上街办。初一起,各家铺子的大车排队往后门送。
南货铺的蜜饯四箱,油盐店的酱醋整坛地滚,周账房带着小厮在门房验货、打算盘。
老爷头一日出来站了站,问了一句:"都是头一份的货色么?"
"是。"
老爷背着手回去了。
可这个腊月,有一件事得人亲自出门。
小姐年前要改一支赤金梅花簪。旧年的梅花瓣儿旧了,要重新掐一批换上,再配一小节珍珠流苏。
小姐自己画了三张花样子:头一张留府里存档,第二张送银楼比对,第三张给如意。
"你带去,一样一样对。花瓣几瓣,珠子几颗,金丝走几股。对上一条,画一个圈。对不上的,当场问,别回来传话。"
"为什么是奴婢去?"
"花样子的事,管家说不清,小厮更说不清。"小姐把画样折好递给她,"你天天看着我戴,你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
顿了顿,又补一句:"签票在荷包里。钱分两处放,荷包贴身揣。"
如意一一应了。临出门,张大娘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烫手的糖三角:"路上垫垫。腊月街上人挤人,看紧你的荷包。"
"知道啦。"
城南的银楼,腊月里比戏园子还热闹。打首饰的、改旧的、换金子的,人人袖子里揣着票,伸着脖子等叫号。柜台后头炉火通红,小锤子叮叮当当。
掌柜的认得顾府的画样,双手捧着看了半天:"姑娘稍待,头面在后头柜上,老师傅刚点完珠子。"
话没落地,门上帘子一响,掌柜的脸立刻转向门口,小跑着迎了出去:"哎哟,谢公子!您里边请,里边请!"
满堂的人都跟着望了一眼。
如意缩到柜台一角。她没凑那热闹,把画样摊在台面上,一枝一枝看。第二张上"金丝走几股"那一行小字洇了,她拿柜上的笔,蘸了墨,轻轻描了一遍。
正描着,身后有人开口。
"咦。"
一个字,如意汗毛都立起来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一声"咦"里的调子,满金陵独一份。
她转过去,福了福:"谢公子。"
谢涯今日没骑马,一身鸦青,站在柜台前。台面上空着,掌柜的进后头取锦匣去了,只剩小厮抱着胳膊在门边站着,司空见惯的样子。
谢府那样的人家,买什么打发个管事不办了。这位爷倒亲自来站着。
"又是你。"他扫了一眼台上的画样。
"回公子,取府里定制的东西。"
"定制个首饰,还值得人盯着?"
"簪子要当场对样子。"如意把画样往怀里拢了拢,"花样子的事,得懂的人来。"
"懂的人。"他上下看她一眼,"你?"
如意又福了一福,低头不接话。
掌柜的捧着锦匣从后头出来,眼睛只在谢公子身上:"公子,方才您拣定的那支,小的这就包上?"
"谁说拣定了。"谢涯把锦匣往回一推,"三支都摆开。再看看。"
"哎,是是。"掌柜的哈着腰,把三支金镯重新一字排开,退到一边。
如意低头对她的花样子。头一枝梅,五瓣,画一个圈。
"几瓣?"
有人在她头顶上开口。她没抬头,只当是柜上的人问,顺口就答:"五瓣。"
"金丝走几股?"
"六股。"
"珠子几颗?"
"二十四……"
答到一半,她住了嘴。柜上的人,哪个知道她验的是头面?她抬起头。谢公子不知几时踱到了她边上,背着手,低头看的是她那张画样。
"好记性。"他说,"顾府的东西,你验得下来?"
"回公子,分内的事。"
"验得下来,就是识货。"他把三支镯子往她跟前一推,"挑一支。"
"……公子挑东西,奴婢掌不了这个眼。"
谢涯抱起胳膊,"挑错了,算我的。"
如意没法子,伸手点在第二支上:"这支。素净。"
"为什么?"
"素的不挑人。不挑衣裳,不挑年纪,见客、礼佛,都使得。给谁戴,都不出错。"
谢涯没接话,先笑了。冲柜台里头一抬下巴:"听见没有。包起来。"
掌柜的应了一声,忍着笑去了。
如意这才回过味来。方才掌柜的问"您拣定的那支"——锦匣合着,她不知道里头是哪支。可这人把三支重摆了一遍,她点了第二支,他连一息都没顿。
挑的是同一支。
给谁挑的,她没问,也不敢问。
"多谢姑娘掌眼。"谢涯斜她一眼,"回头要是挨骂,我找你。"
"……"
包镯子这点工夫,谢涯不走,往柜台上一靠,也不说话。
如意的笔有点抖,一个圈画得歪歪扭扭。
"你家小姐,"他开口了,"平日爱戴什么?"
来了。
"回公子,奴婢连灶上的油盐都管不明白,小姐的事,不敢多嘴。"
"问个首饰,也碍着你们府的规矩?"
"喜好是小姐的,嘴是奴婢的。"如意低着头,"奴婢这张嘴,除了吃饭,不好使。"
谢涯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那她平日爱吃什么?"
"不知道。"
"爱静,爱热闹?"
"不知道。"
"几时出门上香、看灯、听戏?"
"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一个比一个利索。
"你倒干脆。"
"是真不知道。"如意把心一横,抬起头,"公子要打听我们小姐,问错人了。"
说完这话,她手心里就攥出了汗。上回朱雀大街上,马蹄前让的那半尺,她记到现在。可这位爷翻脸的账,她记得更多。
"不问你,问谁?"谢涯俯了俯身,"满金陵我打听了一圈。你家小姐,一年到头不出那道门。"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
"王家那位状元郎,眼睛长在头顶上。能让他惦记的人,我总想见识见识。"
如意心里顶了一句:见识不着,我家小姐不出门。
这话没敢出口。她低头描她的圈,只盼这位爷拿了镯子就走。
正这时,掌柜的捧着簪匣出来了。锦盒先奉给跟班的,才把簪匣推给如意:"姑娘,您过目。珠子二十四颗,一颗不少;金丝走了六股,跟画样上一样。"
如意把头面捧出来,就着窗口的光,一瓣一瓣地数。花瓣五瓣,蕊是一粒南珠;流苏一节九颗,节节都活。
都对上了。最后一样是錾字,簪杆内侧要錾一个小小的"顾"字。她凑到眼前找,找到了,画上最后一个圈。
"成了。"掌柜的笑着伸手,"姑娘,尾款二十五两。"
如意去摸怀里。
空的。
她又摸。袄子内袋,空的。腰上,空的。她把画样往柜台上一搁,浑身上下拍了一遍。
荷包没了。里头二十五两钱,全是府里的银子,签票也在里头。
耳朵里嗡的一声。张大娘那句"看紧你的荷包"轰隆隆滚回脑子里。她想起来,进楼之前,门口两拨人抢着打帘子,她的袖子被人蹭了两回。那时候她两只手捧着画样。
"姑娘?"掌柜的手还伸着。
"我……我钱丢了。"如意的声音变了调,"掌柜的,东西您先收着,我这就回去取,天黑前准送来。"
掌柜的脸垮了半边:"姑娘,不是我为难你。老师傅等着收工钱呢,这个月就指着腊月的活。"
"我真去取。"
"多少?"
一个声音插进来。不高,也不急。
掌柜的和如意一齐回头。谢公子还没走,镯子都包好了。
"二十……二十五两。"
谢涯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上:"一起算。"
"哎!好嘞!"
"公子。"如意的脸烧起来,"这不行,奴婢回去取了就还您。"
"取什么。"他抱着镯子盒,居高临下地看她,"来回两个时辰,回来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再摸一趟夜路?"
如意一噎。
"那奴婢给公子立个字据。"
"字据?"他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本公子的字值钱,你的不值。"
小厮的牵马过来。他把镯子盒往跟班小厮一放,抬脚要走。
如意抱着画样站在那儿,心口咚咚地跳。二十五两,她月钱一两。这笔账,她得还到什么时候?
"公子。"她追上半步,"这银子,奴婢一定还。"
"还?"谢涯走到门口,又停了,回过身,"拿什么还?月钱?"
如意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谢涯看着她那副样子,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一脑门子官司,就为那二十五两
他从怀里摸出一角银子,冲她丢过来:"替爷跑趟腿。前头点心铺,排队买两包油酥饼。"
如意手忙脚乱地接住:"公子,这……"
"方才的账,两讫。"他说,"城南就这一家的饼能吃。爷等着。去吧。"
如意站在原地,攥着那角银子,半天没回过神。两讫?二十五两的银子,两包饼,她不过是帮忙跑个腿,就两讫了?
她没法子,转身往点心铺去了。
银楼隔壁就是那家铺子,蒸笼摞得半人高,白汽往上冒。
前头一位大婶回头瞅她一眼,笑:"姑娘给谁买的?这家的饼贵是贵,酥。"
"替东家跑腿。"如意说。
"你家东家倒会吃。"
轮到如意了。她掏出银子:"两包。"
掌柜的包好,油纸烫手。她捧着往回跑,白汽从指缝里冒。
谢涯没走。跟班的牵着马,他抱着胳膊靠在银楼门口,看她小跑回来。
"买来了。"如意把两包油酥饼递过去。
谢涯接了一包,掂了掂。另一包看也没看,往她怀里一放:"顺手的。"
如意愣住了:"公子,这……账不是两讫了么?"
"跑腿费。"他说,"拿着。"
如意抱着那包烫手的饼,话都说不利索。她想推回去,谢涯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目光落在她手上——手背冻得通红,右手中指第一节,一块洗不掉的墨渍,方才描画样描的。
"还学字呢?"
"……嗯。"
"写字,腕子搁稳,走腕,别走胳膊。"他说。
说完就走。马蹄嗒嗒地远了。
掌柜的把锦匣和头面推给她:"姑娘放心,谢公子这人出手爽利,不记小账。这个月来两回了,上回还在隔壁订了十包点心,说是府上要的。"
不记小账?
如意抱着两大摞东西站在街边,怀里还揣着一包烫手的油酥饼,心口咚咚地跳。她倒盼着他记。
回府交差,一五一十。
丢钱的事,如意自己先招了。头面、画样往桌上一摆,人就跪下了:"奴婢看丢了府里的银子,请小姐罚。"
小姐正对账,笔没停:"丢在哪儿?"
"银楼里人多,进门前袖子叫人蹭了两回,约莫是那会儿叫人顺去了。"
"我嘱咐你什么来着?"
"……钱分两处放。"
"嗯。"笔尖沙沙地走,"月钱扣一半。不是扣银子,是扣你没长耳朵。"
"谢小姐。"
笔停了,小姐抬起眼:"他怎么会替你垫账?"
如意把银楼的事学了。对样子、掌眼、挑镯子、丢荷包、垫银子——末了,谢公子丢给她一角银子,让她替他去前头点心铺排队买两包油酥饼,说,两讫。
"跑个腿,抵二十五两?"
"谢公子说,两讫就是两讫。"
小姐没接话。半晌,她问:"他同你问话了?"
"说了几句。"
"说了什么?"
"问小姐平日爱戴什么,爱吃什么,爱不爱热闹,几时出门。"如意的声音越来越小,"奴婢一个字没说。"
"嗯。"小姐的指头在账册上点了点,"他常去那条街?"
"掌柜的说,谢公子这个月来两回了,上回还在隔壁订了十包油酥饼,说是府上要的。"
"油酥饼。"
"是。"
小姐"哦"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半晌,她说:"他再问,你就答。小姐爱吃的东西,府里的厨子都会做,不劳外头人惦记。"
如意愣了愣:"小姐,这话是真话呀?"
小姐淡淡看她一眼:"你记性好,还用问第二遍?"
"……奴婢记下了。"
如意抱起东西要退。走到门口,背后追来一句:
"如意。"
"哎?"
"怀里的油酥饼,掏出来吧。"小姐头也没抬,"油都洇出印子了。"
如意的脸腾地红透了。她把那包油酥饼捧出来,跟捧着赃物似的。
小姐看了一眼:"下不为例。"
"是。"
夜里,她闩了门,把那包油酥饼的皮纸揭开。
饼凉了,酥皮还是一层一层的。她掰了半个,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好吃。六个钱一个,贵有贵的道理。
吃完半个,她把剩下的包好,先塞进枕头底下,跟断发、话本搁在一处。塞完又抽出来,挪到枕头边上。
点心搁枕头底下,要压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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