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绿萼梅 天没亮 ...
-
天没亮透,前头门房的老周砸响了后院的门。
"老爷!老爷!门口停了一车花——一车绿萼梅!说是、说是送小姐的!"
屋里一时没了声。
过了半晌,老爷披着衣裳出来,站在廊下问:"谁的?"
"谢、谢府的……"
顾府上下,从老爷到扫院子的婆子,全起来了。
如意跟着人群涌到大门口时,那车花还停在街心。一辆双马的敞车,摞着三十六盆绿萼梅,棵棵带苞,枝上喷了水,青莹莹一片。
花苞米粒大,一粒一粒挤在枝头。
看热闹的围了半条街。卖炊饼的老汉不出摊了,支着车看。绸缎庄的伙计全扒在门板上。有个货郎看得入了神,担子叫人顺走一只筐都不知道。
"绿萼梅,腊月里正当令。"绸缎庄的伙计是懂行的,"可这一水儿三十六盆,成色齐整,是暖房里伺候出来的。一盆——嘿,抵你仨月工钱。"
"一车呢?"
伙计不说话了,光吸气。
"啧,谢公子这回是动真格的?"
"他懂什么叫真格的?"旁边有人嗤,"银钱堆出来的热闹罢了。"
"银钱堆出来的热闹,你也堆一个我瞧瞧?"
头一个说话的噎住了。周围笑成一片。
车边立着谢府的小厮,捧着一张洒金笺,嗓门拿捏得恰好半条街都听得见:
"我家公子说了——前几日银楼里,当着满堂人打听顾姑娘的喜好,唐突了。如今备下这点子花,赔个不是。梅花有信,开有时辰。请顾姑娘笑纳。"
笺上八个字:梅开有时,情意无期。
落款,谢子建。
如意站在台阶上,听得清清楚楚。
赔罪。
银楼那日,他当着满堂人问小姐爱戴什么、爱吃什么。她一个字没答,他也没恼,临了还替她垫了二十五两。
如今这车花,是接着那日的话头来的。
她当时只当他闲得慌,拿一个丫鬟打趣。谁想到人家记着,记成了满满一车花。
赔罪有赔成这样的么。
老爷站在门里,脸上的神情转了几转。
谢家那样的高门,肯往顾府送东西,是天大的体面。
可谢家就这一个独子,断不可能入赘。这车花,收了,是领他的情;退了,是打他的脸。
"抬进去吧。"末了他说,"回头,回份谢礼。"
进门前,他顿住,把周账房招到跟前,压着嗓子:"估一估。"
"估什么?"
"这一车花。"
周账房绕着车转了一圈,扒着盆沿看土、看枝,又问那小厮:"贵府这花,城西孙家暖房出来的?"
小厮含笑不语。
"孙家的绿萼梅,行价一盆八钱。这一水儿的带苞成色,少说三两。"周账房回来,扳着指头,"三十六盆——一百二十两左右。"
老爷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百二十两。寻常人家五六年的嚼用。
"爷,"周账房的声音压得更低,"这是拿钱往人身上贴呢。"
"我知道。"老爷盯着那车花,半晌,忽然问,"你说,谢家那么高的门槛,他图咱们家什么?"
周账房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答不上来就对了。"老爷背着手往里走,"做买卖的,最怕的不是人家要价高——是他不跟你谈价。"
当日下午,回礼的难题摆上了桌。
"按老例,收十回三。"周账房扳着指头,"一百二十两的礼,回一对前朝官窑瓶,四十两,体面,也合规矩。"
老爷摆手:"这回不按老例。"
"爷?"
"照着数儿回。"
周账房倒吸一口气。照数回,一百二十两换一百二十两,买卖人家没有这么办事的。礼是这么个还法的么?
"谢家的情,欠不起。"老爷端起茶,"照数回。挑咱们自己铺子里的头等货,别买外头的。"
周账房应了,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往后要是——还送呢?"
老爷端着茶盏,半天没言语。
"还送,还回。"他说,"回到他自个儿歇了这心思为止。"
花往院里搬,如意被抓了差。
谢府那小厮不走,跟在旁边指挥。人家奉的差事是"送到、摆好",差事没完,走不得。
"轻着点儿。"他抱着胳膊,"这盆枝子盘了三年。磕掉一个苞,可惜了的。"
如意抱着花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挪。心想横竖是搬去后巷的命,可惜什么。
"咦。"小厮忽然凑近了看她,"姑娘面善。"
如意心里咯噔一下。
"上回,点心铺前头——"小厮一拍大腿,"替我们公子跑腿买饼的,是姑娘吧?"
"……认错了。"
"错不了。"小厮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日公子回去,还说呢——"
"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把后半句咽了,学着自家公子的腔调,"'城南就这一家的饼能吃'。姑娘,您那跑腿费,挣得不亏。"
如意抱紧花盆,脚底下加快了。
一句话的事,谢府连小厮都记着。她倒真盼着那位公子不记小账。
她没好气:"你们公子人呢?"
"公子这会儿在南郊跑马呢。"小厮笑了,"我们公子说了,送东西而已,不值当他亲自跑一趟。"
一车一百二十多两的花,不值当他跑一趟。
细一咂摸,这话又对得很。他真亲自来了,倒不像是他了。
花搬完,小厮点清了数,拱拱手走了。自始至终,脚没沾顾府的门槛。帖子是下给顾府的,人连门房都不进。
如意蹲在花架底下捶腰,一边捶一边犯嘀咕。
送花给小姐?谢子建?那位公子,畅春院头牌的手都往开推。这样的人,忽然给顾家小姐送起花来,还情意无期。
她想起银楼里那句——王家那位状元郎,眼睛长在头顶上。能让他惦记的人,我总想见识见识。
当时她心里顶了一句:见识不着,我家小姐不出门。
如今人家不出门,花自己上门了。
又想起张大娘嚼舌,说王家那位大人入了翰林院,修撰做得有声有色,留在京里不回来了。谢子建跟王皓打小不对付,满城都知道。
早不追,晚不追,偏偏在王家那位留了京之后,追起顾家小姐来了。
这里头不对。
可到底哪儿不对,她说不上来。一个丫鬟,见天操心这个,不如操心晌午的糖三角。
不对的事,才刚起了头。
第二日,又是一车。一匣子新科湖笔,八锭徽墨,附笺上写"闻顾姑娘丹青一绝"。
传话的婆子学完,跟另一个咬耳朵:"小姐平日画的么?我怎么没见过?"
"人家送的是客气,你还当真查证啊。"
第三日,一部前朝的琴谱,绝版的,书肆里都寻不着的。附笺上说,顾姑娘雅擅丝桐,某访遍书肆,唯此一册可配。
这回连老爷都嘀咕了:"倾儿会琴么?"
小姐在屋里,隔着帘子淡淡接了一句:"不会。"
"不会他送琴谱?"
"他送他的。"帘子里说,"与我什么相干。"
第五日,秦淮河上所有的画舫,一齐挂出同一条灯幡。一阕词,词牌《一剪梅》,满河的游客念了一晚上,念到后半夜,有人品出这词里嵌着"倾城"两个字。
第七日,城南城隍庙的大戏台,谢公子包了整月的场。头一出戏,点的是《西厢》。
不到半个月,满金陵都知道了:谢首辅家的公子,追顾家那位倾城姑娘,追得沸沸扬扬。
奇的是,他既不堵门,也不硬闯。人不露面,话不捎到,就是铺张地下帖子。今天一处,明天一处,像撒网。网撒得老大,捞不捞得上鱼,另说。
有人替他算过账:一车绿萼梅,一部绝版琴谱,满河的灯幡,整月的戏台——够买半条街。
"散财呢这是。"
"你懂什么。"茶楼里有明白人捻着胡子,"这叫造势。花是送小姐的,戏是唱给满城看的。人家要的不是小姐点头——是满金陵替他点头。"
官面上,也听见了风声。
翰林院里,有同僚凑到王皓案边,压着嗓子:"景澈,外头传得邪乎。谢子建追那位顾姑娘,追出满河的灯幡来了,你听说了么?"
"市井闲话。"王皓校书,笔没停。
"闲话?词里可嵌着'倾城'两个字。"同僚叹口气,"谢家那位花钱的做派,你又不是不知道。"
笔,停了。
当夜,王家书房的灯,亮到三更。
次日散值,张洛在翰林院门口候着,袖子里一匣徽墨:"景澈兄。南边新得的,配你校书正好。"
"多谢张兄。"
"同年之谊,谢什么。"张洛把匣子递过去,笑容温润,"过几日寒舍小聚,还有一篇文章,想请兄台掌掌眼。"
王皓接了墨,客气两句,走了。张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袖着手,微微一笑。
给王皓下帖子,旬旬都到。给王尚书下帖子,旬旬也都到——给老爷子请安的帖子,措辞恭谨,一回不落。王家的门房都跟这位张编修混熟了,私下里说:这位好脾气,比谢家那位公子好相处多了。
张洛去谢府,也勤。
门生拜座师,礼数上周全得很。只是每回赶上谢涯,都不巧——头一回,公子跑马去了;第二回,赴宴去了;第三回,人在城外大营,三五日不回。
门房赔笑:"张编修,实在不巧。"
"不妨事。"张洛拱手,"替我问候公子就是。"
第四回,话总算递到了。谢涯正在院里擦一杆枪,头也没抬:"张编修的字,我拜读过。好字。"
就这一句,没了下文。
门房把话学给张洛,张洛笑着点头:"公子眼力好。"拱拱手,上轿走了。
轿帘一落,转过街口,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淡到没有。
轿子里暖,他把手炉掀开焐着,慢慢盘算:谢家那位小爷,油盐不进。倒是王家父子,一个肯见他,一个……
也快了。
小姐没露过一面。
头两日她还问一句"又送什么了"。第三日起,问都不问了,只吩咐门房:谢府的东西,往后再来,一概不收,抬到后巷去。
门房为难:"老爷发过话,抬进去……"
"老爷发过话的,是头一日那车花。"小姐说,"那车收都收了,总不能再撵出去。挑几盆盆口齐整的,挪我院里。连盆带土,原样挪,别叫婆子们倒腾。"
挪院那日,如意搭手搬盆。小姐在屋里,隔着窗看了一眼:"搁南墙根底下。别占廊下,别摆窗台——省得我进出碍眼。"
"南墙根背阴。"
"背阴好。省得开得太张扬,扎眼。"
如意把盆放下,直起腰。屋里又飘出一句,声音淡淡的:
"花是花,人是人。他送他的人,我收我的花。开败了,收花蕊做香,也不白糟蹋好东西。"
如意应了声"是",没敢多问。
只有一样,小姐问得细。
头一日那车花刚搬完,她就把如意叫进屋。头一句问的不是花。
"谢府来的小厮,几个?"
"两个。一个捧笺,一个押车。"
"都是熟脸?里头有没有生人?"
"……奴婢不知。"
"那笺,从头到尾谁的手过?字是谁写的?"
"洒金笺是现成的,名款是谢公子。"如意想了想,"字倒是好字。"
小姐不问了,指头在桌上点了点。半晌,她说:"往后谢府来人,几时到的,几时走的,什么长相,跟谁搭了话——你记着,回我。"
如意应了。心里犯嘀咕:别人家小姐收到花,问的是花。她家小姐问的,全是人。
过了几日,小姐院里的绿萼梅当真开了几朵。不是雪白,是绿莹莹的白,冷香一阵一阵,漫得满院子都是。
小姐从花木中间走过去,衣角也不碰。走两步,站住了。
"折两枝。"
"啊?"
"送香粉铺子,照前年的方子,蒸一盒梅香粉。"小姐说,"就用这个花。"
如意愣了愣。人家送来的花,转头折了做香粉——她家小姐做事,是一点亏也不吃。
她抱着两枝梅出了门。
腊月里的秦淮河,比街上还热闹。河面上画舫连着画舫,桅子上都挑着一条新灯幡,风一吹,齐刷刷地晃。
渡口围了一圈人。有个书生把扇子一合:"都不对!这词里藏着名字。你们看,这一句头一个字,那一句第二个字——连起来,倾、城。"
人群哄一声炸开了。
"顾家那位姑娘?"
"可不。谢公子追的,就是这位。"
"啧,商户女要攀谢家……"
"什么攀不攀的,是谢家倒贴。"有懂行的接口,"皇商再有银子,到底是商籍。这要真成了,谢首辅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如意抱着两枝梅,站在人堆外头,头越垂越低。
人人都知道顾家小姐。人人都不知道,顾家小姐连他一面都没见过。
有人多看了她一眼,看的是她怀里的花:"这丫鬟抱的,绿萼梅?"
她把两枝梅往袄子里拢了拢,抱着头挤出了人堆。
花是送小姐的,戏是唱给满城看的。满城的热闹,一句也不是说给小姐听的。
这天夜里,她往小姐院里送炭。屋里灯还亮着,帘子后头,小姐跟徐嬷嬷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放下炭就走。走到院门口,风里飘来半句——
"……来得太巧了。"
来得太巧的,是花,还是人?
如意抱着炭筐站了站,没敢问。
灶房里,张大娘烤着火问她:"丫头,你说句实话——那位谢公子,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哪知道。"
"你跟他打过照面。"
"打照面又不交心。"如意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想了想,又添半句,"再说他那号人,交心也得先有。"
张大娘笑得直拍腿:"损是损了点,对!"
火光映在两张脸上。外头北风刮得呜呜的,屋里暖烘烘的。
如意烤着火,心里把那点嘀咕又过了一遍。梅开有时,情意无期——他连小姐的面都没见过,哪来的情意。
这话没处说,她只跟灶膛说。
灶膛噼啪响了一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