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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半尺   十月末 ...

  •   十月末的一个晚上,谢府的饭桌上,响了一声裂帛似的动静。

      事情起头很小。王皓在翰林院修的那卷书,圣上御览过,当朝夸了八个字。这夸赞先在官面上转了一圈,转进谢府,变成一卷誊本,搁在了谢涯的饭碗旁边。

      "拿去读读。"老首辅说,"学学人家的笔力。"

      谢涯放下筷子,拿起那卷书,两手一扯。

      嘶啦。

      一卷书成了两卷,撂在桌上,一边一半。

      "饱了。"他没看自家老爹,起身就走。

      满桌人没一个敢喘大气的。老首辅坐在上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孽障!既然饱了,那今日就不要吃饭,罚跪祠堂!"

      谢涯没回头,脚步也没顿一下。

      祠堂里供着四代牌位,长年香火不断。谢涯跪在蒲团上,膝盖顶着青砖,腰板挺得笔直。

      他还记得小时头一回跪这祠堂,还没有这张供桌高。跪的什么由头,早忘了,横竖不是为了自己高兴。牌位换过漆,蒲团换过三个,跪的人还是他。

      灯花噼啪一响,二更天了。

      他忽然不想跪了。

      不是想通了什么。是想不出——父亲叫他学笔力,他撕了;父亲罚他跪,他跪了;跪完呢?接着学?

      他的文章不好么?不是,只不过是没有人家王皓的好。

      他站起身,膝盖麻得不像自己的,扶着供桌缓了缓。

      后墙外有棵老槐,墙头不高。他打小就从这里翻墙出去,闭着眼都摸得着落脚的地方。不走大门——惊动了门房,又得添一跪。

      翻出去,站在墙头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前厅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父亲端坐的影子,笔直一条。

      他别开眼,跳了下去。

      他没牵马。马厩里守夜的马夫眼睛尖,稍一动作,阖府都得惊起来。他两手拢在袖子里,顺着自家后墙根,一个人往前走。

      打更的梆子远远敲过来,三更了。街面上黑沉沉的,白日里挤破头的绸缎市,一排排门板上得严丝合缝,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檐下晃。

      他走到秦淮河边那条街——畅春院还亮着,丝竹正热闹,笑语一阵一阵漫过高墙。搁在往常,这会儿他该坐在里头头一席,满座的人抢着给他斟酒。

      他在街口站了站,听了一耳朵,掉头往西。

      一路上没个正经去处。当铺门口的石狮子他摸了摸,桥栏上他坐了坐,又起来接着走。半城的夜路,让他一个人走了一遍。

      走到水西门城根底下,天还黑着。他在门洞背风处靠着,等开城。守门的老门吏打着灯笼出来查门闩,照见个人影,吓了一跳:"后生,这么早?赶着出城?"

      "遛个弯。"

      老门吏提着灯笼上下打量他一眼,嘟囔了句"头一回见遛弯遛出城的",倒也没多问,缩回门房里去了。

      五更,城门吱呀呀开了,吊桥放下来,头一拨进城的是四乡赶早市的菜农,担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谢涯逆着人流出了城。

      城外就是外秦淮河。

      外秦淮跟城里那条,是两回事。城里那条载的是画舫灯船,一河的笙歌;墙外这条黑黢黢的,只剩水声。

      芦苇一荡连着一荡,风过来,白花花的苇穗伏倒一片。对岸几点渔火,看船的狗听见脚步,隔着河呜了两声,又缩回窝里去了。

      他沿着河岸走。堤上没什么人,铺了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走到一处河湾,他蹲下来,捡了块扁石头,侧身,扬手——石头贴着水皮一路点过去,一、二、三……七八个水漂,一直点到河心才沉。

      天边泛灰的时候,河上起了雾。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条河。端午赛龙舟,他骑在父亲脖子上看。父亲那时候的肩膀多宽,一只手箍着他的腿,一手指着河心喊:"看好了,擂鼓那条要赢了!"龙舟过去半个时辰,他还赖着不肯下来,父亲就那么驮着他,沿着河沿一步一步走回去。

      后来他再没骑上去过。不是他长高了——是那副肩膀,再没朝他弯过。

      他在堤上坐了一会儿。十月底的河风带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满金陵的纨绔,数他跑得最远——大半夜翻墙出来,一个人跑到城外吹冷风。

      天蒙蒙亮透,他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霜,往回走。

      门房正急得团团转,一抬头见他施施然进来,吓了一跳,刚要去通禀,他摆摆手,径自回了院子。

      院门口立着个人。

      谢夫人一身素衣,头发梳得齐齐整整,不知是起得早,还是压根没睡。她什么也没问,把手里的粥碗往前一递:

      "回来就好。灶上温着粥,趁热喝。"

      谢涯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热东西下了肚,从祠堂里带出来的那点寒气,才慢慢化开。

      "娘,我没事。"

      "嗯,没事。"她笑了笑,没戳穿他。

      他这一生,挨过父亲的板子,挨过老先生的戒尺,没在谁跟前弯过一回腰。可这碗粥他端着,手背上的青筋绷了又松,松了又绷。

      搁下碗,他说了句"我睡会儿",进屋去了。

      打那日起,谢府的饭桌上,再没人提过一个"王"字。

      隔了大半个月,圣上夸王大人的话才漏到街面上——话到街上已经走了样,八个字剩了四个,"学问笃实",还叫人传成了"学问独实"。药铺门口一个老学究为这两个字,跟人抬了半日的杠。

      如意是在丝线铺听来的。

      入了十一月,机房年前赶货,大样织到要紧处,缺一轴捻金线。小姐写了单子,差她去绸缎市。掌柜娘子取线的空当,正跟隔壁摊子上的人说这个:"……要我说,王大人这是圣眷优渥!三月里中的状元,这才几个月……"

      如意不懂什么叫圣眷优渥。她只记住了一件事:王大人,又出彩头了。

      回到府里,她把这事当新鲜话说给小姐听。

      "嗯。"

      "还说他的青云路走得又稳又快,往后……"

      "嗯。"

      两个"嗯"字,把如意的话堵回去了。小姐坐在窗下,给一枝缠枝莲上色,上两笔,停一停。半晌,头也不抬,淡淡添了一句:

      "他的事,往后不必说与我听。"

      如意应了声是,轻轻退出去。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案角上压着半首诗,涂了两行,墨迹深一团浅一团,压在花样子最上头。

      她没敢多看,带上了门。

      第二日一早,掌柜娘子捎话,捻金线到了。如意又跑了一趟,取了线往回走。

      捻金线金贵,掌柜娘子拿棉纸裹了三道,千叮咛万嘱咐抱稳当。如意就把它抱在怀里,跟抱个娃娃似的,打朱雀大街过——这是回府的正路。

      入了十一月,街上已经支起卖炭卖毡子的摊子,年货的担子也早早进了城。人多,马多。

      正走着,前头一阵响动——是官道上让道的动静。行人往两边闪,让出中间一条道来。

      如意退到一家茶食铺子的檐下。

      一队人马过来,当中一匹白马,马上的人一身青袍,眉目干净得像才洗过。满街的人伸着脖子看,有小声念叨的:"王大人……就是他,新近得了圣上的夸……"

      如意抱着线,没动,她站在人堆里,只盼着这队人马赶紧过去。

      马队将过,斜刺里三骑并出,迎面把道截了。

      当先一匹枣红马,马上的人一身鸦青,肩膀松松地塌着,像没睡醒。

      满街"嗡"的一声。

      "谢公子!"

      "是谢公子!又来了——"

      如意的心往下一沉。这位爷截马的名声她早听说过:大半年了,满城的马他不截,单截王大人这一匹。

      王皓勒住马,拱手:"谢公子。"

      "王大人。"谢涯在马上拱了拱手,礼数挑不出错,就是懒,"道喜。"

      "喜从何来?"

      "满街都传遍了。圣上夸你,"他想了想,"学问,独实?"

      人堆里有人没憋住,噗嗤一声。

      “谢公子若是无事,便请让开,在下还有公务在身。”王皓没有理会周遭的嘲弄,冷淡回答。

      谢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街口炸开一声骡子嘶叫。

      一家炭行的空车正卸着货,卸货的伙计不知怎么抽了骡子一鞭,那牲口负了痛,拖着空车掉头冲进街来。车板上捆炭的麻绳松了,空筐颠得四处乱飞。人群"轰"地炸开,往两边檐下挤。

      倒霉的是街心一个小乞儿。他原蹲在道边数讨来的几文钱,钱让人流一挤撒了一地,他舍不得走,蹲在原地摸索。

      骡车冲过来那阵子,没人敢上去拉人。

      枣红马动了。

      两步并作一步——谢涯俯下身去,胳膊一探,拎着小乞儿的后领往鞍前一掼,缰绳一带,让开半条街。空车擦着马屁股滑过去,哗啦一声,撞翻了道边一个糖摊。

      前后一眨眼。

      街上静了一瞬,随即满街的彩:

      "好——!"

      "神了!武状元就是武状元!"

      谢涯把小乞儿往地上一放。小乞儿吓傻了,张着嘴,手里还攥着半文钱。他看了一眼,从怀里摸出块碎银丢进乞儿怀里:

      "买糖。往后数钱,靠墙根数。"

      他那跟班的早下了马,给糖摊主赔钱,一赔就是双倍。摊主捧着银子,忘了心疼糖。

      如意这边也遭了殃。人流往檐下挤,把她挤了个趔趄,怀里裹了三道棉纸的线包脱了手,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不偏不倚,滚到了枣红马的蹄子跟前。

      那马正刨着蹄子。

      如意脑子"嗡"的一声。她想冲过去,脚让人群绊着,迈不开步。

      马蹄抬起来了。

      缰绳一带。

      马头偏了半尺。线包贴着蹄子滚过去,滚到街心,安安稳稳,停了。

      马上的人低头看了那纸包一眼,又抬眼——看见了正打人缝里往外挣的如意,那双耷拉着的眼皮难得抬了抬。

      "抱的什么?"

      如意挤出来,捡起线包,抱着福了福:"捻、捻金线。机房用的。"

      "金的?"

      "是……是线。"

      "哦。"他拖长了调子,居高临下打量她。

      他直起身,一带缰:"抱稳了。满街跑马,仔细脚下。"

      马蹄嗒嗒地去了,跟班的牵着马小跑着追。糖摊主还在冲那背影作揖。

      人群散开,如意才发现王大人还没走。惊车那一下,他的马早一步避在了道边,方才还顺手搀了一把身边跌倒的老者。这会儿他正要上马,抬眼,目光扫过檐下,在如意脸上停了一停。

      极轻地,他点了点头。

      如意的后背"唰"地起了层汗。那一眼里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个"认得"的意思。可满街的眼睛都睁着——她慌忙低下头,抱着线包,顺着墙根快步走了。

      到了晚间,惊车的事已经传出了三个版本。

      张大娘从鱼市回来,兴冲冲说给她听:西市那头的讲法,是"谢公子单臂拦惊车,车轴都撞弯了";东市更玄,说那骡子是叫他一嗓子喝停的。

      "我在街上,离得近。"如意说。

      "真的?!快说说,到底怎么拦的?"

      "太快了。"如意想了想,"没看清。"

      这是实话。前后一眨眼,满街的人都只看见个结果。说书的还没来得及编,街上倒先自己长了翅膀。

      她没说的是另一桩。那匹马,蹄子底下让开的半尺——让的是谁?一个抱线轴子的小丫头。这事说出去没人信,她自个儿咂摸了两遍,也就撂下了。

      眼看要入腊月,顾家年前的事一件跟着一件。那匹"雨过天青",终于织成了。

      张大人前番登门讨锦,老爷担心颜色配不齐——机房把存了多年的老线一匹匹翻出来,对色,捻线,上机,织了小一个月。

      送锦那日,跟车的是老伙计周叔。

      谢夫人听得信,亲自迎到廊下。锦抬出来,在廊架上展开,日头照着——满廊子的人都屏住了气。

      那颜色,说青不像青,说蓝不像蓝,像雨刚停、云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线天。

      末了,她叫人把锦收了,赏了双倍的车脚钱。

      夜里,如意把这两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惊车那一眨眼她没看清,只看清了两样。一样是谢公子俯身拎人的那一下,快得没影儿,救完人就撂下了,连个彩头都没讨;一样是马蹄前让开的半尺。

      说书先生嘴里的谢子建,掷果盈车,三招夺刀,潇洒得没边儿。她见的这个,救人没停马,赔钱没下鞍,临了还嫌她抱个线轴子碍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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