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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说书 小阳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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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阳春过去,冬天就算正式落了地。
头一夜北风,吹得满城的门板咔咔响;第二日一早,秦淮河边的茶楼反倒爆满——天一冷,谁也不乐意站在街口听说书了,都往楼里钻,一壶茶,一碟瓜子,一个炭盆,能坐一晌午。
年前要交第一批的货,花样子是小姐亲手画的。机房里的织工照着花样织大样,织出来若有走色,就得拿丝线一点点比着调。这日一早,小姐写了张单子,交给如意。
"去丝线铺,照着单子配线。"小姐说,"配的时候比着光看,别在铺子暗处看,颜色会骗人。"
如意接了单子,低头一念:"秋香、月白、石青……"念到第四个,卡住了。
"赭。"小姐说,"赭石——红土的颜色。"
"赭。"如意跟着念了两遍,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她如今出门跑腿,小姐都直接写单子给她了——头一回拿到单子那日,她揣着那张纸走了半条街,脊背都挺直了些。
丝线铺在绸缎市口上。掌柜娘子认得她,一见就笑:"如意姑娘又来了?这回配多少?"
"照单子来。"如意把单子往柜台上一铺。
掌柜娘子凑近看单子,咂了咂嘴:"哟,还带着字儿呢。识字了?"
"认得几个。"
"了不得。"掌柜娘子一边从架子上抽线轴,一边跟她闲扯,"如今府上的丫鬟,都赶得上铺子里的账房先生了。"
秋香色抽了三轴,月白抽了两轴,到了石青,掌柜娘子抽了一轴,又换了一轴:"石青这个,得拿大厅光底下看。上回有人拿回去,说偏紫了,回来换,来回跑了三趟。"
如意捏着线,走到铺子门口,对着天光比了比,又跟单子上小姐原先拴的线头比了比:"这个对。再拿两轴。"
"哎哟。"掌柜娘子重新打量她一眼,"姑娘这眼,毒。"
"眼毒不敢当。"如意把线一轴一轴码进篮子里,"吃过颜色的亏罢了。"
配齐了线,付了钱,如意挎着篮子往回走。回程抄近路,打悦来楼底下过——就是这几日爆满的那家。
她本不该停的。
可楼上偏偏在这时炸出一阵哄堂彩,一条嗓子破锣似的,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砸下来几个字——
"……谢、子、建!"
如意的脚就挪不动了。
她挎着篮子,顺着人缝往里挤。
楼底下站满了听不进去的,她挤到楼梯口,踮着脚往上瞧——说书的老先生五十来岁,一拍醒木,唾沫横飞,正说到武魁校场那一段。
"……列位,那七场是怎么个赢法?老朽今日单说头一场!"老先生扇子一展,"头一场,对面使的是关外铁背刀,八十斤!谢公子上的什么兵器?——没有兵器!"
"啊?"满楼的人伸长脖子。
"为什么没有兵器?"老先生把扇子一收,"头天夜里,他翻墙出去吃酒,把自个儿吃饭的家伙——那杆丈八的长枪,当了赌注,输了!"
哄堂大笑。有人把瓜子壳都笑喷了。
"列位别笑!输了怎么办?人家第二天照比!空手入白刃!——只见那铁背刀当头劈下来,风声跟打雷似的,谢公子脚步一错,侧身,让刀,探手——三招!夺刀!点到为止,一拱手,下台!"
"好——!"满楼喝彩。铜钱一枚一枚往台上扔,叮叮当当。
"第二场使鞭的,第三场双锏的,一路下来,七场,场场如此!今年武举,谢子建谢公子,头名,武魁!"
醒木一拍,又是一片叫好。如意踮着脚,攥着篮子提手,听得心口突突地跳。她挤在人堆里,谁也没留神她一个挎篮子的小丫头。
有个年轻后生扒着楼梯扶手喊:"先生,那谢公子夺了武魁,如今在哪个营里挂印?"
"问得好!"老先生一拍醒木,"诸位猜怎么着——不带兵!不挂印!官也不讨!夺完武魁,把赏银往街上一散,成日价吃酒、跑马、听曲儿——你说气人不气人!"
"这倒是真的。"前排一个老头儿点点头,"赏银散街市,我亲眼瞧见的。东市的无赖吃酒,西市的乞儿买饼,跟散财童子下凡似的。"
"可不是!"旁边有人接茬,"寻常人家攒一辈子,赶不上他一夜散的。人家眼皮都不眨。"
"要我说,这就是心里有气。"那老头儿捋着胡子,"考个武魁给爹看,爹不稀罕,得,银子也不稀罕了。"
"嘘——"旁边的人直拿胳膊肘捅他,"首辅府的事,也是你议论的?"
老头儿缩缩脖子,端起茶碗不言语了。
如意在人堆里听着。
又有人扯着嗓子问:"后来呢?他爹不是首辅么?怎么没摆庆功宴?"
老先生把扇子往手心一敲,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压低嗓子,神神秘秘:
"这里头,就有讲究喽。"
满楼屏息。
"老首辅什么人物?柄国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独子夺了武魁,多少人捧着帖子要上门道贺——老首辅一句话,'弓马小道'。"
"啧——"满楼的人交头接耳。
"你们道这是嫌弃?错了!"老先生把扇子一举,"这是惜命!谢家什么门第?一门的首辅,再出个手握兵权的武魁?列位,本朝的故事,老朽不敢讲,前朝的故事——你们自个儿回去翻翻书!"
茶楼里静了一瞬。
静完,嗡的一声,议论四起。
"我的娘,这话怎讲?"
"兵权二字,烫手啊……"
"要我说,"旁边桌上有个穿短打的汉子把茶碗一墩,"都是想多了。当爹的要求高,儿子赌气,天下爷儿俩都这么回事,扯什么前朝后朝!"
"嗐,你懂什么!"对面一个不乐意了,"那是首辅府!"
"首辅府怎么了?首辅府的爷儿俩也是爷儿俩!"
哄笑声里,角落一个白胡子老者慢悠悠呷了口茶:"人家父子的事,你们倒是一个个门儿清。"
如意站在楼梯口,听着这些七嘴八舌,心里像有人拿筷子在搅。
说书先生说,是惜命。张大娘早先说过,是憋屈。那天廊子底下,谢夫人说的又是另一套——他父亲看儿子,先看别人的儿子。
三套说法,说的同一个人。
哪个是真的?如意想,兴许都是真的。兴许连谢公子自个儿,也说不清哪一句是真的。
老先生醒木又一拍,转了话头,说起谢公子在畅春院的旧闻来——包下头牌的花厅,一晚上的花销抵寻常人家十年嚼用。说到热闹处,眉飞色舞,满楼哄笑,有人扯着嗓子起哄:"谢公子跟宛水姑娘,到底有没有一腿啊?"
"这个么——"老先生把扇子一横,"下回分解!"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如意听不下去了。
她悄悄从人堆里退出来。忽然觉得没意思,他们讲的是个纸片人,贴在墙上,随他们涂抹。
可她见过的那个,会翻墙,会把她念错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听全乎,会拿炭笔在话本末页写三个字,会把一包还温着的桂花糕搁在墙根底下,人就没影了。
纸片人跟真人,对不上。
出了茶楼,风一激,她脑子清醒了些,这才想起还有正事——篮子里的线,得赶在晌午前送回机房。
路过城南代笔铺,温老先生正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晒太阳,膝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脚边一碟茴香豆。见她过来,招手:"丫头,来来。"
如意挨过去,把篮子往地上一放:"老先生晒着呢?"
"冬天的日头,金贵。"温老先生眯着眼,"街上这么热闹,悦来楼那边,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见。说的什么?"
"说书的,说武状元。"如意想了想,把惜命那段学说了一遍。
温老先生听完,捋着胡子笑:"茶楼里的话,三分真,七分编。编书的人,自己都没进过谢家的门。"
"那哪三分是真的?"
"夺刀是真的。"老先生说得笃定,"武举校场,几千双眼睛看着,这个编不了。其余的——"他努努嘴,"都是搭头。"
如意点点头,又问:"那真话在哪儿呢?"
"真话啊,"温老先生拈了颗茴香豆,慢慢嚼了,"从来不在人多的地方。"
如意似懂非懂。温老先生也不解释,低头瞅见她篮子里的线轴,又问:"这单子上的字,都认得了?"
"认得。"如意把怀里那张单子掏出来,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念,"秋香、月白、石青、赭石。'赭'字是新学的。"
"嗯,字是越认越多了。"老先生点点头,"前日有个老主顾清书,翻出一本旧字帖来,我瞧着字骨端正,倒合你这样初学的用。你若要,过两日捎话给你。"
"要!"如意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笑了,"多少钱?"
"一本破帖子,值几个钱。"温老先生摆摆手,"描完了,拿回来给我看看,就当钱。"
回到府里,把线交给机房,单子交回小姐房里。小姐正对花样子,头也没抬:"回来得正好,比着线调色。"
忙到下晌,灶房里张大娘一边择菜一边问她:"外头说的什么书,这么热闹?"
"武状元。"如意蹲在灶膛前添柴,"说他考武举那日没兵器,头天夜里把长枪当赌注输了,第二天空着手,三招,把人家八十斤的大刀夺下来了。"
"真的假的?"张大娘眼睛都亮了。
"说书的说的。"
"说书的嘴,骗人的鬼。"张大娘嘴上这么说,手里的菜却忘了择,"……三招?当真三招?"
"楼上楼下一个字一个字的,还能有假。"如意往灶膛里塞了根柴,"不过温老先生说了,茶楼里的话,三分真七分编。"
"这话在理。"张大娘这才低头接着择菜,"那年我在酒楼掌白案,说书的把我们掌柜的独眼龙说成是让山贼戳的,其实是他自个儿小时候拿筷子捅的。"
如意"噗"地笑出声,柴火烟呛了眼睛,熏出两泡泪。
夜里回了屋,她把那张单子铺平,就着油灯又看了一遍。秋香、月白、石青、赭石——四个词,她全认得。
她拿手指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把"赭"字默写了一遍。
写完,她爬上炕,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话本,翻到最后一页。
"谢子建"三个字,炭笔写的,黑黢黢的,在灯底下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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