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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荒唐 入了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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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天反倒暖了几日。
老人们管这个叫小阳春——好像是秋天走得不甘心,又回头讨了十来天的好日子。
满城的落叶扫也扫不尽,栖霞山的红叶却正是最盛的时候,一层一层,从山脚一直烧到半山腰。
顾府里,小姐病了一场。
不重。就是入冬后人没精神,饭也吃得少。
请了回春堂的老大夫来请脉,说是积劳,开了两帖安神的方子,临走又添了一句:"忧思伤脾,少思虑,多走动。"
忧思什么,大夫虽然没说,但如意心里有数。
皇商的契一立,第一批的活计就压了下来——年前要交三成的货。老爷成日在外头应酬,户部、织造、同行,一桌接一桌;府里的事便全压在小姐一个人身上。
机房里每日出多少匹,账上每日进多少出多少,织工的月钱、丝行的欠款、各家往来的礼数——桩桩件件,都要从她眼前过一遍。
如意有天夜里送宵夜去,见小姐还坐在灯底下对账。算盘珠子拨得极轻,怕吵着谁似的。桌角那盏茶,早就凉透了。
"小姐,二更了。"如意把宵夜搁下。
"就好了。"
如意站着没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姐,奴婢给您掐掐肩?张大娘教的,说能解乏。"
小姐搁下笔,由着她掐。如意的劲道不敢真用,虚虚地按。屋里静了一会儿,小姐闭着眼,忽然说:"如意,你的手是巧。"
"那是。"如意说,"灶房里揉面揉出来的。"
小姐笑了一声,睁开眼:"也就你这贴身丫鬟会天天往灶房钻,还把这话接得理直气壮。"
第二天,徐嬷嬷来了小姐房里,如意在旁边伺候茶。
两人说话,如意竖着耳朵听了半截,听明白了:徐嬷嬷做主,请小姐往城外栖霞寺进一天香——替老爷求个顺遂,年前交割平安;也替小姐自己散散心。
"府里这个时节离不开人,我就不跟着去了。"徐嬷嬷说,"叫如意跟着。如意细心。山里清净,烧一炷香,吃一顿素斋,当日来回。"
"听嬷嬷的。"小姐说。
如意在心里悄悄给徐嬷嬷作了个揖。她看得出来,这趟进香,说是替老爷求顺遂,其实是嬷嬷把小姐往外头撵——再闷下去,那两帖安神药怕是白喝了。
出门那日,天好得不像话。
小姐素衣淡妆,钗环都摘了大半,只簪了支素银的,寻常得像哪家的女先生。
马车出城,一路都是往栖霞山去的香客,挑担的、推车的、成群结队步行的,说说笑笑,把一条官道走出了集市的热闹。到了山脚下,车马上不去,众人步行上山。
红叶当真好看。
如意跟在小姐身后,一壁走一壁看,看得眼睛不够使。城里人栽树,讲究个疏疏朗朗;山里的树不管这些,挤挤挨挨地长,红成一片连着一片。
风一过,哗啦啦落下一阵叶子雨,落在人的肩上头上。前头一个穿绿袄的小丫头仰着脸接叶子,接一片笑一声。
"小姐您看——"如意指着一树红得最透的。
小姐顺着看过去,看了一会儿,说:"霜重色浓。"
如意在心里琢磨这四个字,觉得小姐到底是小姐,看个红叶也能看出学问来。换了她,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好看。
大殿里烧香的人排着队。小姐上了香,添了香油钱,又替老爷求了一道平安符,细细收进荷包里。
做完这些,她在偏殿外头的廊下站定,望着满山的红叶出神。
如意轻声道:"小姐,山里风凉,奴婢去取斗篷。"
斗篷寄存在山门边的茶棚里。如意取了回来,绕过偏殿,一抬头,脚步顿住了。
廊子那头,站着两个人说话。
一个是位夫人,通身素雅,发间一支玉簪,眉眼温润——谢夫人。戏楼底下见过一回,如意认得。
另一个,青衫玉冠,背脊笔直。
王皓。
如意的心一下提起来,拎着斗篷,人往廊柱后头缩了缩。
不是她要做贼。实在是这条廊子窄,过去就得打人家跟前过;这会儿冒冒失失走过去,倒像是特意凑上去搭话的。
她只好站在柱子后头等,等他们说完,让开路。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高,被山风送过来,断断续续。
"……前儿戏楼底下,子建那话,景澈你别往心里去。"谢夫人说,语气里带着歉意,"我回去说了他。"
"谢伯母言重了。"王皓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子建兄不是有心的。"
谢夫人笑了一声。那笑里头没什么笑意:"他有没有心,伯母还不知道么。"
王皓没接话。
"你如今入了翰林院,修撰做得有声有色。你母亲上个月还同我念叨,说你连家书都顾不上写了。"谢夫人换了个话头,语气松快了些,"我说景澈这个孩子,旁的都好,就是把自己管得太紧。"
"伯母说笑了。"
"你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谢夫人话锋一转,语气还是温温和和,说的东西却沉了,"但是子建啊。"
王皓没接话。
如意躲在柱子后头,心说这位状元郎,说书先生嘴里是"口若悬河惊四座"的人物,怎么一到谢家人跟前,就成了锯嘴的葫芦?
"他今年也十九了。"谢夫人望着廊外的山色,慢慢地说,"武艺是好的,人也不坏——也不怕你听了笑话,但他打小到大,也没真做下什么欺行霸市的事情,就是那张嘴,那股拧劲儿。"
"子建兄……天资是极好的。"
"天资,天资。"谢夫人把这两个字念了两遍,笑意里带了点苦,"他父亲不这么看。他父亲看儿子,先看别人的儿子。打小到大,一张嘴就是'你看王家世侄','你看李家郎君'。看得多了,子建就往反处长——你读书,他偏习武;你谦和,他偏张狂;你往东,他连问都不问,抬脚就往西。"
风过廊下,檐角的铃铛响了一声。
"望子成才,望的是他自个儿心里那个'才'。"谢夫人摇头,"伯母有时候夜里想,我这个儿子,从头到尾,就没做过一件他自己想做的事。连荒唐,都是荒唐给旁人看的。"
如意攥着斗篷的手,慢慢收紧了。
她想起畅春院门口那只拎着酒壶的手,想起朱雀街上横着膀子走路的传言,想起前些日子那晚,墙头上晃晃悠悠垂下来的那条腿——
"前儿个,他又把书房一方端砚摔了。"谢夫人忽然又笑了,像说一件不要紧的家常,"就因为他父亲在朝上又夸了你一句。回头伯母说他,他还嘴硬,说是失手。失手——那方砚台在他案头摆了八年,他天天磨墨,闭着眼都摸得着地方。"
王皓低着头,听得很恭谨,一句也不接。
如意却听出了些别的滋味。一个"又"字——莫不是从前还摔过?她想起刚进府那阵就听熟了的那串恶名,摔砚,截马,喝花酒——原来头一桩是这么来的。
今春王皓中了状元,谢首辅当着满朝的面夸"少年英才",当夜谢公子就摔了一方砚。半年过去,谢首辅又夸,他就又摔。
这哪里是摔给砚台看的。这是摔给那句夸奖看的。
谢夫人说着,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忽然道:"景澈,伯母托你一件事。"
"伯母吩咐。"
"往后在朝里、在外头,子建若是闯了祸,你能遮,就替他遮一遮。不能遮,也别落井下石。"谢夫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那个人,嘴上不认,心里头……没几个人。"
王皓躬身:"小侄记得。"
两人又说了几句,往山门方向去了。如意等他们走得远了,才从柱子后头出来,后背一层薄汗。她把斗篷给小姐披上,小姐接过,忽然问:
"方才廊下那两个人,站了有一会儿了。你认得?"
"……远远瞧着,像是谢家夫人。"如意斟酌着说,"另一位背对着,没看清。"
"嗯。"小姐淡淡地说,往前走了。
下山的路上,经过一处偏院。院门口支着个解签的摊子,一张旧桌,一位老僧,一个磨得发亮的签筒。
排队求签的香客不少。如意扶着小姐往外走,眼睛却黏在那签筒上。她兜里正好有两文钱,是方才茶棚找的。
"小姐——"
"去吧。"小姐脚都没停,"我在山门边等你。"
如意欢喜地跑回去,掏了两文钱,抱着签筒摇了摇。签筒哗啦啦响,跳出来一支,第十七签,中平。
她把签文递给老僧。老僧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她:"姑娘问什么?"
问什么?她一时没想好。问手艺?问饭碗?想了想,说:"问……问前程。"
老僧捻着签文,慢悠悠地说:"此签是个'炊'字诀。巧手持家,烟火自来。姑娘这一双手,闲不住,也饿不着。往后的路,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那……是好事,坏事?"
"灶上的事,"老僧把签文还给她,"从来急不得。火候到了,自然就熟了。"
如意似懂非懂,谢了老僧,欢天喜地走了。中平不中平的,她不在乎——"这一双手闲不住,也饿不着",这话她爱听。
山门边,小姐站在一树红叶底下等她,问:"解签的怎么说?"
"说我的前程在灶上。"如意一本正经地学,"火候到了,自然就熟了。"
小姐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倒是不亏你。"
寺里留客吃斋。斋饭摆在偏院的斋堂里,一人一份,白饭一碗,豆腐一盅,时蔬两样。
小姐今日的胃口竟好,添了半碗饭。如意坐在下首伺候,眼睛却离不开那盅豆腐——老嫩掐得刚刚好,颤巍巍一方,外头裹着薄薄一层酱色,是素高汤吊出来的味。
"这道豆腐,"如意小声说,"灶上的师父有功夫。"
"出门一趟,"小姐夹了一筷子,"三句话不离灶房。"
"奴婢说的是正经话。"如意认真道,"这豆腐的老嫩,比荷花酥的面还难掐。素斋能做出这个味,师父的火候,怕是练了几十年。"
小姐"嗯"了一声:"比家里的入味。"
就为这一句,如意觉得这一趟山,上得值了。
回城的马车上,小姐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如意坐在脚边,抱着装平安符的荷包,颠儿颠儿地想心事。
想着想着,又想起谢夫人那句话——
"连荒唐,都是荒唐给旁人看的。"
她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摔砚、截马、喝花酒,这些她都听说过,有的还亲眼见过一星半点。可还有一桩,是旁人都不知道的,只有她知道——
那位爷蹲在她家墙头上,听她念书念得结结巴巴,临走把一包桂花糕搁在墙根底下,人就没影了。
这一桩,是荒唐给谁看的呢?
如意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跟她没关系。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城。街市上掌了灯,卖烤红薯的担子一路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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