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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翻墙 入冬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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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前,有一场难得的好日头。
如意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后院墙根底下晒太阳,膝头摊着话本,嘴里念念有词。
话本是小姐给她的,《张生煮海》,说是练眼力。她如今能磕磕绊绊地读了,只是读得慢,遇见不认得的字就画个圈,攒够了去问小姐。
"……那张生……取了一……一锅滚水,倾入……倾入海中……"
"倾入。"她念了两遍,拿指甲在字底下掐了一道印子,记着回头问小姐。正想接着往下念,墙头上忽然落下一片瓦灰,簌簌地掉在她膝头的书页上。
如意抬起头。
墙头上蹲坐着个人。
鸦青色的袍子,一条腿搭在瓦上,另一条腿垂在墙里头晃荡,歪着脑袋看她,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半眯着眼,像一只趴在墙头晒太阳的大猫。
谢子建。
如意吓得一哆嗦,话本差点掉在地上。
她第一反应是那些传了半年的恶名——摔砚、截马、喝花酒……还有,畅春院里贴着她耳朵的那一声"私相授受",和那一刀。
前头那些是满城说的,后头这两样,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她往后缩了缩,攥紧了话本,声音都发虚:"你……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他答得理直气壮,"你们家正门门槛太高,我懒得迈。"
"这是翻墙!"如意压着嗓子,生怕惊动前院的谁,"不是门槛的问题!"
"有区别么?"他纵身跳下来,落地无声,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你们家后院的墙,矮了些。该加高了。"
如意气得说不出话。她想骂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敢。
谢家的公子,武状元,满城的纨绔头子。她一个灶房丫头,跟他说"关你什么事",那是嫌命长了。
她只能攥着话本,往后退了半步,心里把"谢子建"三个字连着一串骂人的话,骂了个遍。
谢涯没理她的脸色,自顾自地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抬头看了看那棵老石榴树:"你们家这石榴树,老了些。该修枝了。"
如意偷偷打量他。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位爷今天没带刀——腰间空空的,只有一块羊脂玉,挂在一根半旧的皮绳上。
她认得那根皮绳。头一回见这位爷,在畅春院,他拽她进门的时候,那根皮绳就在他腰间晃;后来斩发那日,他翻身下马,她又瞥见一回。
羊脂玉是好东西,那根皮绳却旧得起毛边了——也不知道这位爷为什么,偏拿一根旧绳子配那块好玉。
那日他的手,握着刀。
如今这双手,在折一根枯枝,看着无害。
可如意知道不是。她见过那双手握刀的样子。
她往后又退了半步。
"不劳谢公子操心。"如意闷声道。
"我是不想操心。"他转过身来,似笑非笑,"我听说你们家最近挺热闹?媒婆把门槛都踏平了,满城找女婿?"
如意心头一跳,警惕地看他:"谢公子消息倒灵通。"
"都在传,"谢涯随手折了根枯枝,在手里转着,"说顾家老爷挑女婿,挑了一整个秋天,一个没挑中。连数米的、看家具的、吟诗的都相过了——怎么,招个赘婿而已,你们家小姐,眼光这么高?"
这话听着是打趣,可如意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她低着头,闷声道:"小姐的事,奴婢做不了主,也不敢问。"
"哦。"谢涯把那根枯枝"啪"地折成两截,随手扔了,"那你家小姐,最近在忙什么?"
又是打听小姐。
如意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想起上回在畅春院,他让她给小姐带的话——"谢某改日登门赔罪"。那话她带回去了,小姐听了,什么也没说。如今这位爷翻墙进来,句句不离小姐,到底想干什么?
"小姐……在绣花。"她干巴巴地说。
"绣花。"谢涯重复了一遍,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弯了弯,"绣什么?鸳鸯?"
如意:"……不知道。"
"你这丫头,"谢涯看着她,忽然笑了,"一问三不知,倒是有问必答。"
如意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只想快点把这尊神送走。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赶人,谢涯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她怀里的话本上。
"《张生煮海》?"他挑眉,"你认字了?"
"认得几个。"如意把话本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藏不住——方才他蹲墙头的时候,怕是把她念的那些字,一个字不落地听去了。
"几个?"他歪头看她,"你刚才念了半天,'倾入'两个字卡了三遍。"
如意脸上腾地烧起来。她梗着脖子想顶一句,话到嘴边又软下去:"……那两个字,奴婢还没学过。"
"'倾'字,"谢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念道,"一顾倾人城。你家小姐不就叫这名。"
如意一愣。她天天"小姐小姐"地叫,倒是头一回让人点破,小姐的名字是这个"倾"。
"担得起来是倾城,"谢涯把话本还给她,语气听不出褒贬,"担不起来——"
他没说完,自己倒先笑了,补了一句:"跟你说这个做什么。你又不叫这个。"
如意抱着话本,闷声道:"……奴婢是不叫。"
"行了,别藏着了。"他朝她伸手,"拿来我看看,看看你认了多少字。"
如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本递过去了。她不敢不递——这位爷的性子,你越护着,他越要抢。
谢涯翻开话本,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他翻书的速度快得很,如意怀疑他到底看没看。可他每翻一页,就指一个字问她认不认得。
"这个呢?"
"……潮。"
"这个?"
"……涛。不对,是涛?"
"是涛。这个?"
"不认得。"
"漱。漱口。"他合上书,还给她,"还行。比上回在畅春院门口强。"
如意抱着话本,又羞又恼。
"你这字,写得跟蚯蚓似的。"谢涯忽然又补了一句,指着话本空白处她练字时随手写的批注。
"我刚开始学!"如意涨红了脸。
"刚开始学,也分学得像样和不像样。"谢涯从袖中摸出一截炭笔——不知哪来的,也许是偷的,在她话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笔锋利落,力透纸背。
"谢子建"三个字。
如意认得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她听了一整个秋天——摔砚的、截马的、喝花酒的,全是这三个字。可她还是头一回看见它们被写下来,写得这样好看。她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批注在旁边一比,像蚯蚓跟龙比。
"认得么?"他问。
"……认得。"如意老老实实地说。
"认得,"他把炭笔收回去,像是自言自语,"那你还怕什么。"
如意还没琢磨过来这话的意思,他已经走到了墙根底下。
"走了。"他说,"墙该加高了。下回我再翻,你得请我喝茶。"
如意心里那声"做梦"滚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不敢。她只敢低着头,闷声道:"……恭送谢公子。"
谢涯在墙头蹲了一瞬,回头看她,不知道是笑她这句"恭送",还是笑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你这丫头,学字学得慢,规矩倒学得快。"
说完,猫一样翻了过去,转眼没了动静。
如意站在原地,捧着话本,愣了好一会儿。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三个字。
炭笔写的,黑黢黢的,笔锋却好看得不像话。
她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把话本合上,捂在胸口。
……等等。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位爷翻墙进来,东拉西扯了半天,又是问小姐,又是笑话她,最后,好像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哦,不对。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墙根底下搁着一个油纸包。
她蹲下去捡起来,打开一看,桂花糕。还温着。
翠云楼的桂花糕,贵得很。她闻了闻,油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她抬头看看墙头,又看看手里的桂花糕。
什么毛病。
她把桂花糕包好,回灶房藏起来——藏在柜子最里头,专挑张大娘够不着的那一格。
话本她没舍得放回原处,塞到枕头底下了。
断发也在枕头底下。她摸着那两样东西,忽然觉得,自己这枕头底下,都快藏不下东西了。
睡前她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那三个字。
油灯昏黄,炭笔字在纸上黑得发亮。
她看了很久,才吹了灯,把话本重新塞回去,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小姐那个"倾"字,那么重。谢子建写字的时候,笔却那么轻,那么稳——像是再重的字,到他手里,都不过是笔画。
如意挺好的。如意的意思,是事事都如意。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梦里,墙头上蹲着一个人,鸦青色的袍子,日光底下眯着眼看她。她想问他叫什么,张了张嘴,却先听见自己的声音念道:"一顾倾人城。"
那人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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