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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招赘 皇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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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商的契一立,老爷的腰杆硬了,招婿的心思也跟着水涨船高。
从前他想招个读书种子,家道中落那种,有骨气没退路,入赘了也安稳。如今不一样了——皇商的字号,配的该是体面人。
"不一定要官身,"老爷跟媒婆王婶子说:"但也不能太差。家底要殷实,人品要端正,模样嘛——过得去就行。"
王婶子是金陵城里头一号媒婆,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她听了老爷的话,眼珠子转了两圈,一拍大腿:"顾老爷,您这条件,我手里正好有几个——"
于是媒婆在顾府的门槛上就没断过。
隔三差五来一个,带一张庚帖,说一户人家。
老爷在花厅里接见,内宅的人照例不往跟前凑——可灶房的张大娘是府里的耳朵,前头来了什么客、说了什么话,没有她打探不出来的。
如意往灶房提水,一趟一趟地听她学说,比自个儿在场还热闹。
头一个,东街米行的三公子。
王婶子的嘴皮子是真利索:"读过几年书,为人稳重,就是——"她压低嗓子,"话少了些。上一回说亲,女方问他'平日爱做什么',他想了半盏茶的工夫,说'数米'。女方就退了。"
老爷皱眉:"数米?"
"他家开米行的嘛。"王婶子干笑,"数惯了。"
"除了数米,"老爷问,"还会什么?"
王婶子想了想:"还会打算盘。会认秤。能一眼看出掺没掺陈米。"
老爷嘴角抽了抽,把庚帖搁下了。
"下一位。"
下一个,绸缎庄赵家的独子,会打算盘,人也伶俐。来了顾府,跟老爷聊了一个时辰的行情,从丝价聊到漕运,从漕运聊到关税。
老爷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发现这人在偷偷拿眼角扫厅里的家具——紫檀的条案,黄花梨的椅子,掐着指头估价。
"送客。"老爷脸黑了。
张大娘学说到这里,自个儿先乐了:"后来老爷跟王婶子嘀咕——'他看我的家具,比看我女儿还仔细。我招的是女婿,不是账房。'"
如意在灶房听着,差点笑出声。
再一位,新中的举人,家境寒,人却"上进"。老爷请他吃饭,叫灶房备了一碟荷花酥。举人吃着酥,忽然诗兴大发,站起来吟了一首七绝。前两句还行,到第三句卡了壳,脸涨成猪肝色,憋了半盏茶。
老爷的嘴角抽了抽。
举人也没成。
还有一位更有意思。老爷请他下棋,他连输五盘,输得老爷眉开眼笑——老爷觉得此人识大体,有分寸。如意却不以为然,跟张大娘嘀咕:"连自个儿的棋都不争的人,能争什么?"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徐嬷嬷耳朵里。徐嬷嬷那天来灶房,看了如意一眼,嘴角弯了弯,说了一句:"丫头倒是明白。"
就这一句,如意竟觉得比老爷夸她一百句还受用。
后来还来过一位武行出身的,五大三粗,进门先给老爷抱了个拳——那一声"顾老爷好",中气十足,震得廊下的鸟都扑棱棱飞了。
老爷看得眼睛发亮:这身板,往后家里粗活都不用雇人了!结果人往花厅一坐,手往扶手上随便一搭,咔的一声,黄花梨的扶手裂了条缝。
老爷脸上的笑僵了僵:"……这位壮士,平时……做什么营生?"
"开镖局的!"那人拍着胸脯。
老爷看看那根裂了的扶手,又看看他蒲扇似的手掌,到底没敢把女儿往这双手里交。
送走武行壮士,王婶子又领来一位。这位倒是生得唇红齿白,一进门先给老爷请安,再给小姐请安——小姐压根没露面,他对着空椅子也请得情真意切。
坐下来,从金陵的风物夸到老爷的衣料,从老爷的衣料夸到门口的影壁,整整一炷香,愣是没停过。
老爷被夸得晕晕乎乎,正要点头。还是管家眼尖——客人走后收拾茶盏,见地上掉了一角纸,捡起来一看,愣住了。
是另一户人家的庚帖。
那公子袖子里滑出来的,他自个儿没察觉。
管家把庚帖递给老爷。老爷气得脸都绿了:"送客!送客!"——人早走了,这一声是冲王婶子去的。
"老爷,"王婶子讪讪地笑,"这不是……也得挑挑嘛。"
"挑?"老爷把庚帖拍在桌上,"他那是挑吗?他那是撒网!"
这事传到灶房,张大娘笑得直不起腰:"这年头,当女婿也兴货比三家了。"如意听着,也觉得荒唐——连小姐的面都没见过,就敢同时相着三家的闺女。
日子一长,老爷的胃口也挑剔起来了。
有一回王婶子带来一户,说是城外庄上的,家有良田百亩,人丁单薄,正符合上门女婿。老爷照例盘问:"哪县的?祖上哪里人?家里几口人?"
"金陵本地人,祖上三代都是庄户。"王婶子答得溜,"就是——那位郎君,左脸上有道疤,小时候跌的。倒是不碍事,人实在。"
"嗯。"老爷点点头,"土生土长的好,知根知底。不过庄户人家,见识到底浅些,怕配不上倾儿。"
王婶子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笑嘻嘻地换下一位。
如意听张大娘学说了一嘴,心想:老爷做生意出身,讲究个知根知底,问得细些也寻常。
小姐那边的章程也简单:一律不见。媒婆递来的庚帖,她连看都懒得看,只一句话打发——"婚姻大事,父亲做主。"
看着是孝顺,其实是把皮球原样踢回去。老爷接了球,也踢不出去,就这么一个月一个月悬着。
有一天如意端茶进去,看见小姐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堆庚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得很快,像翻牌九。
"小姐,您在看?"
"看名字。"小姐把最后一张扔回堆里,"王大郎、赵德贵、李守正——这些名字,听着就像秤砣。"
如意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您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小姐没回答。她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红艳艳的,在秋风里晃。
"如意,"她忽然说,"你觉得,一个人活一辈子,是嫁给一个'合适'的人要紧,还是嫁给一个'可心'的人要紧?"
如意端着茶盘,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然是可心的人要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老爷常说的"门当户对",想起徐嬷嬷说的"命低",想起那些来相亲的公子哥儿,一个个冠冕堂皇,可眼睛里装的,不是家具的价钱就是米行的利润。
"奴婢不知道。"她低声说。
小姐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里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什么。
"你倒老实。"
如意低头退出去的时候,心里忽然想起一桩事:小姐窗下那些写了又撕的纸团。她捡过一回,只认得"子"和"君"两个字。
小姐在给谁写信,又是写给谁的,写了又撕。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她只记得,那日小姐问"合适还是可心"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窗外那棵老石榴树的。石榴年年结果,年年红,可小姐那句问话里却像是一个人站在路口,知道往哪边走才对,可那条路,她走不了。
如意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媒婆王婶子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没带庚帖,带了个消息。
"顾老爷,我听说沈家大姑娘要办个赏菊茶话会,请了半个城的小姐。您家小姐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了——成日闷在府里,外头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沈家?"老爷眉头微动,"哪个沈家?"
"哎哟,老爷您这记性,"王婶子笑得意味深长,"就那位——家里在部里做官的沈大人。他家大姑娘,闺名若兰,是金陵城里有名的才女,跟您家小姐的名声,那可是齐名的。沈家姑娘那边递话过来,说久仰顾姑娘,想请她赏赏菊,说说话。"
老爷若有所思:"官家的小姐,跟咱们不是一个圈子。"
"话不能这么说。"王婶子道,"您如今是皇商了,皇商的门面,跟寻常商户可不一样。再说,顾姑娘的名声,整个金陵城谁不知道?沈家姑娘递话过来,也是看您家小姐的面子。"
"我问问倾儿。"老爷说,"她愿去便去。"
王婶子走了,老爷站在花厅门口,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出了半天神。
如意从廊下过,听见他自言自语似的念了一句:"沈家……"
只两个字,再没了下文。可如意总觉得,老爷念这两个字的时候,跟念"王大郎""赵德贵"的时候,不是一回事。那些名字,老爷是挑拣;这个"沈家",老爷像在掂量。
如意在廊下听着,心里记下了"茶话会"三个字,也记下了"若兰"两个字。
那晚她去灶房烧水,经过后院墙根底下,脚步停了停。月亮升起来了,墙头的瓦在月光里泛着青灰色。
她收回目光,桂花已经落尽,院子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凉,眼看着,就要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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