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之地下王者》紫墨海

2、第二章

　　顾怀瑾懂了，如果不是贺叔什么都来不及交代，唐部长对鹿城的局势毫无头绪，恐怕也不会不远万里从东北把他调来鹿城，担心手下人经验不足是真的，想试探他有没有接手贺叔手中暗报渠道也是真的。

　　虽然早在那年挥别贺叔北上的时候，就做好了生离死别的准备，但真的这一刻到来的时候，顾怀瑾还是如鲠在喉，湿润了眼眶。

　　战火、鲜血、敌人、家国、天下，属下，朋友，亲人，几乎每一天，他都在面临着死亡，永别。
　　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轮到他了。

　　送走了唐部长，顾怀瑾回到了小舟上，“老邢，走吧。”

　　撑船的青年汉子手拿竹竿往岸边一点，胳膊上黝黑的疙瘩肉猛然一鼓，小舟像一片柳叶般轻飘飘地滑行了出去，转瞬便融入到了黑暗中。

　　顾怀瑾站在船头，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先生，咱们回山上还是村里？”老邢瓮声瓮气地问。

　　“先回村，”顾怀瑾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道，“休整休整，明天去一趟鹿城。”

　　顾怀瑾垂头摸了摸胸口，那里有贺叔让人捎给他的一块旧怀表，辗转过了几手，年前才到他手里，里面藏着贺叔想要对他交代的所有秘密——也就是说，那时候，贺叔就预感到自己要出事了。

　　但贺叔没有把他交给南方地下党的任何人，包括唐部长，却辗转交到了他手中，这说明什么？

　　说明贺叔怀疑组织内的叛徒并未肃清，但他却已经来不及去排查了。

　　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

　　鹿城地下党表面已经名存实亡，实际上并非如此，正因为贺叔捎来的秘密无人可以托付，才让他下定决心离开局面一片大好的北方，前来危机四伏的南方谍战阵地。

　　某种程度上，唐部长的怀疑是对的，唐部长调他来鹿城，是一种试探，而他欣然接受调令，放弃东北一手建立的成熟的谍报系统，来鹿城从头开始，又何尝不是一种明示？

　　不过是心照不宣而已。

　　一叶扁舟，无声无息地滑过蜿蜒的水道，从树荫中，悬崖下，溶洞内，穿梭而过，到了一处三面环水的小村庄，仅有一条旱路，通向村外。

　　此刻，静卧着的小村庄里一片静谧，偶尔传来几声错落的犬吠，格外悠长。

　　小舟无声无息地停在一处粗壮的柳树下，柳树的底部盘根错节，半扎根岸边，半悬空内陷，千万条柳枝大半垂在水面，随着小舟的前行慢慢挑起又垂下，转瞬就把小舟遮掩得严严实实。

　　顾怀瑾按着树根轻轻一跃，上了岸，岸边是一道院墙，靠着一个大大的草垛，草垛边，隐隐绰绰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

　　等老邢也上了岸，两人走向那草垛，和那瘦高的人汇合，三人很快消失在草垛的阴影里。

　　村东头的三进大宅院，是这方圆百里有名的乡绅安家的祖宅，安家历代都在江南做官，也把祖宅翻修得那是雕梁画栋，粉墙黛瓦，十足有江南园林式的精致，因安家祖上出了好些进士，通往安家祖宅的路上又修建了一座一座的牌楼，白天看起来真是气派不凡，哪怕是黑夜里，那牌楼轮廓也是格外庄严端肃。

　　村里人很少靠近这片，安老爷子为人和善，赋闲回乡后开了个小私塾，教教乡里的孩子读书识字，也颇出了几个拔尖的，走出了山村，或做账房，或做掌柜，还有去了更加繁华的江浙沪一带，也是十分出息，带得一村人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里都好好地活了下来，故而村里人对安家虽敬畏有加，提起来却也是满口称赞，满怀感恩。

　　安家老爷子生有两子，都在外面为官经商，身份十分了得，自安老爷子无疾而终后，这安家大爷二爷便少有回来的，倒是前些年安家大爷带着人回乡，又将祖宅修整了一番，那以后，安家大爷家据说在读军校的大少爷每逢寒暑假，便回乡小住，来来往往几年，连村里人都对他十分熟悉了。

　　“少爷，回来了，厨房里有饭菜，给您热一热？”

　　昏暗的正堂里，只点了两根蜡烛头，顾怀瑾摘下帽子，安嫂殷勤地接过来挂在衣架上，边问顾怀瑾。

　　顾怀瑾倒是不饿，不过考虑到老邢也饿了半天肚子，就他那饭量，估计已经够呛，点了点头，“行吧，麻烦安嫂了。”

　　小侯进门就不见了踪影，老邢依旧跟着顾怀瑾，听到有饭吃，咧着嘴笑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光光的脑门。

　　“先生，我饭量大，粮食金贵，我那还有两块饼，嫂子给我一碗水就行了。”

　　顾怀瑾笑着摇了摇头，“粮食我来想办法，你该吃吃，咱卖力气的日子多着呢，不吃饱怎么干活？”

　　安嫂很快把饭菜摆在了厨房的桌子上，一大钵热腾腾的饭，一碟辣椒炒咸菜，还有一小碟腊肉，顾怀瑾和老邢曲着身子坐在板凳上，埋头大吃，很快就出了一身汗。

　　“先生，明天咱去鹿城，要联系老高吗？”吃得差不多了，老邢悄声问顾怀瑾。

　　顾怀瑾摇了摇头，抬头看了老邢一眼，昏暗的光晕中，顾怀瑾的双眼又冷又利，“谁都不联系，明天小侯跟我去，你回山上，李勇一个人，我不放心。”

　　老邢一听急了，蒲扇般的巴掌攥了起来，“那不行，先生，别以为我是大老粗就啥都不注意，鹿城现在就是那戏文里的龙潭虎穴，哪能轻易进去，小侯就是个没断奶的屁孩，他陪你去顶个卵用？”

　　他这边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寒芒从半空中划过，直逼他的咽喉，老邢猝不及防，一脚踹开顾怀瑾的板凳，自己借力翻身拎起屁股下的板凳格挡，只听“铛”一声，一把厚背长匕深深地镶在了板凳面上，入木三分！

　　“你个兔崽子！”老邢破口大骂，顺手拔下匕首扔了凳子，瞪着不知道哪里蹿出来的小侯，“不讲规矩！”

　　小侯穿着一身黑衣短打，撇了撇嘴，一张俊俏风流的脸蛋，一双滴溜溜的桃花眼，右眼下一滴夺目的泪痣，当真是生了一副风流胚子的好相貌。

　　他一把夺过匕首往靴筒里一插，一边似笑非笑地斜睨着老邢，“老子在江湖上混出名堂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码头卖苦力，你跟老子讲规矩？呵！”

　　老邢气得不行，偏偏不好真跟这小子计较，“你小子就是属刺猬的，动不动扎刺！”

　　小侯冷哼一声，“一会屁孩，一会刺猬，就你能！你倒是打过我再说！”

　　老邢憋屈死了。

　　论斗嘴他斗不过从小跑江湖的小侯，论身手，老邢不是打不过小侯，只是自觉是大人，不好跟小侯个毛孩子计较，而小侯却是嘴不软手也不饶人，因此倒时时沦为下风。

　　顾怀瑾刚才连着凳子被老邢一脚踹开，就稳住身体站在一边，随两人交锋，等告一段落了，才道，“鹿城特高课那些特务也不是吃白饭的，小侯这张脸没人认识，方便我们行事，你去李勇那里，让他按计划来，有什么突发变故，让他见机行事，实在不行你也好替我们传讯。”

　　顾怀瑾交代得这么清楚，老邢也知道他不会改变主意了，脸色肃然点头，“是，先生你放心，我马上出发。”

　　这回顾怀瑾没说什么，三人商量好，老邢趁着夜色悄悄离开，小侯藏起了身形，宅院再次蛰伏于昏暗的夜色中，一切归于宁静。

　　黑暗中，顾怀瑾坐在床沿边，垂着头，摩挲着贺叔留下的怀表，在心里默默复盘后面的行动，寻找着哪怕一丝可能的漏洞。

　　遍洒先辈碧血的信念之路上，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偏差和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