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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离开 ...

  •   期末考到放假,补习时间有两周。
      姜岁是在离放假还剩半个星期时,知道的那事。

      周二早上,岑镯先收到了消息。中午放学,她没吃饭,要先回寝室。
      分别时,姜岁看她眼眶通红,被吓了一跳。但也不知因为何事,便没敢问。
      而后心里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她去食堂买了面包后,匆匆赶回去。一推门,看见岑镯枯坐在桌旁。

      岑镯见是姜岁回来,眼睛里终于有了点颜色。
      她嘴唇微颤,却欲言又止。

      姜岁小心翼翼坐到岑镯身边,把面包往她眼前推了推。
      “……先吃点东西。”

      岑镯深深看她一眼,推了一份回去,“你也吃。”
      “……嗯。”

      猜到等会儿或许会有让人无暇他顾的话题,两人都默默吃了起来。
      但也只是草草几口,敷衍填肚。

      姜岁将包装袋扔掉,坐回桌前。岑镯拿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里,是和一人的微信对话界面。只有一连串图片,没有别的交流。

      岑镯点开一张,递到姜岁面前。
      姜岁瞄见是转拍的另一支手机屏幕,有些疑惑,“……我看?”

      岑镯点点头,眼垂了下去。
      “写给你的。”

      写给她的?
      姜岁眉头不自觉皱起来,心里突然像被什么压住,有点喘不过气。

      随着她慢慢把手机拿近,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也渐渐清晰。

      “姜岁:

      最开始,我是很想和你做好朋友的。

      但是随着生活一天比一天痛苦,而我唯一的光芒,却属于别人。我做不到了。

      我不怪你,也不怪他。幸福来源于自我,憎恶也回归到自我。

      但我只是很羡慕,站在他身边的你。
      而那个位置,本可以是我的。

      元旦晚会那晚,你看见我了吗。”

      读到这,姜岁一惊。
      她抬头,看向岑镯。

      岑镯脸上的悲戚比之前更深。

      “当本可以产生幸福的因子消失殆尽,剩下的就是令人厌恶的虚无。

      在对某事的绝望中,实际上是对自己绝望。
      所以,我选择了摆脱自己。”

      姜岁迟钝地想咽口唾沫,喉咙却干涩得疼。她费劲地把脸转向岑镯,唇齿哆嗦。
      “镯,是……文优?她……”

      岑镯鼻翼微翕,憋下一声呜咽。
      点点头,痛苦地闭上了眼。

      不用再多说。

      姜岁怔忡了一瞬,呆呆地转回头去。
      下一秒,眼泪肆无忌惮滑落。

      岑镯见她落泪,伸手相握。却没忍住,自己憋回去的泪也跟着奔涌而出。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桌面上,顺着边沿往下滴。两人对视一眼,都说不出话,只哭得更凶。

      开始还压抑着不想让别人知道。后来,索性都抽噎出声,让自己发泄个痛快。

      “……是、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姜岁话都说不清,只在哭声中断断续续吐着字。

      岑镯大概因为更早知道,还能些许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抹抹脸,强忍着悲痛开口。
      “……上周,我们发期末成绩那天晚上。”
      “就从……这层楼尽头。”

      几天前,宿舍楼里来了工人,给本无防护的走廊窗台装了安全网。当时大家还吐槽,学校趁着假期施工,却打扰到了她们高三的。

      “……她家里一直要求很严,之前状态不好也是因为压力太大。休养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才复学,结果好像回来后成绩跟不上了……”
      “然后……前段时间,她爸妈又离婚了……她就,呜……”

      姜岁想起文优很久没出现过的妈妈,那个在开学第一天,不辞辛苦送她这个陌生人回家的温柔阿姨。

      “她走之前,给几个人写了东西,存在手机里。她妈妈今天才找到我,告诉我这事,让我转交给你们……”

      讲了个大概,岑镯止住了话。
      可姜岁知道,不止如此。

      她的心揪着疼,只得慢慢俯下身去,将脸埋在臂弯里。
      文优掩饰得太好,没被看出来过对肆江的心思。

      她给姜岁的信,别人或许没看过。
      但姜岁读完,又怎能不责怪自己。

      虽然她和肆江本质上没错。
      但文优,也是她来一中后非常重视的朋友。

      她后悔为什么没早点发现文优的异样,为什么不在文优出现状况后多加关心。
      如果她当初做点什么,那现在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姜岁感觉头重得像塞满了石头,昏昏沉沉,太阳穴也抽搐着痛。
      她趴在桌上,泪洇湿衣袖,水渍沾到压着的手机屏幕上。

      光线折射下,照片最后几行字变得扭曲。

      “姜岁,再见。

      我不配拥有,所以我放手了。

      但我求你,会珍惜。”

      ……

      文优的事,被隐瞒得很好。大概因为前因后果明明白白,家人也没找学校追究。
      于是让她安静地离开。

      这是下葬的前一天,文优妈妈才辗转找到岑镯。作为文优高中阶段最亲近的朋友,文优妈妈也只信任岑镯。
      除了岑镯自己那封信,其他的,都代由她转交。
      收到信的,除了姜岁,还有肆江。

      岑镯十分慎重,将两人的信件照片分别转发后,便删了自己手机里的记录,没有偷看半个字。
      虽然发现还有肆江的信时,她一瞬便明白了文优曾经掩藏的情感,但并未联想更多。只当文优写给肆江是为了告知与告别,而写给姜岁是因为两人也曾交好。
      现在,只有三人自己知道自己收到了什么。

      下午的课,姜岁完全无法听讲。她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在课上走神半分,便能继续流下。
      旁边的温潼几次顿住笔尖,递来纸巾。

      姜岁内心感谢温潼,可现下实在无力做别的事。她仿佛成了个机械装置,只会无声哭泣,然后拭去眼泪。
      直到下午放学,已经嘴唇苍白干裂,眼球里血丝密布。

      大家都去吃晚饭了,她依然坐在座位上。虽然一整天都几乎没吃东西,却完全不觉得饿。
      岑镯也坐着没动,蔡一舸在她旁边陪着。

      只剩三人的教室里,安静得像荒僻的旷野。只有风声呼啸在人心里。
      然后突然,门外有人定住了脚步。

      姜岁本没理会,她现在不想在意其他任何人。可岑镯轻轻唤了声她的名字。
      她闻声抬眼,却和门外那人直直对视上。

      ……他为什么会来。

      那双冷静锋利的眸子,少见的情绪复杂。

      姜岁现在脑子运转得太慢,不足以同时处理几件事。她保持着对视的姿势,那人也一动不动。
      视线就这么一直交触着,直到姜岁再次泪如雨下。

      她慢慢想到了或许是因为肆江也收到了信,所以成了少数几个知道此事的人之一。

      毕竟除了他,也就剩教室里的三人知情。那他会过来,也能说得过去。

      姜岁说不清自己现在什么心态,也干脆不去思考。她只知道,看见肆江,她只想哭得更放纵。
      是习惯,那就是吧;是试探,那就是吧;是借题发挥,那就是吧。

      她只想哭。

      肆江一直站在门外,没往里走,也没退步。
      两人就这样久久对视着,一个泪流不止,一个目光沉沉。

      这对于他俩是少有的。因为以往的姜岁,始终不敢大大方方和肆江对视。每次都是羞赧不已,急急撇开。

      从中午到晚上,姜岁都哭累了,可心里的沉痛还是满满当当。
      直到陆续有人回来,她才趴回桌上,挡住自己,也躲避那道目光。

      再抬头时,门口果然已经再次空空如也。
      只剩满地人声嘈杂。

      ……

      肆江没走远,停在了教学楼下。

      绕到曾经熟悉的花坛角落,摸出一支烟。
      没点,只凑到鼻尖轻嗅着。

      已经放寒假的高中部没什么人,路灯到点亮起,整齐有序。

      手悬在半空,冻得有些红。每呵口气都带出一团水汽缭绕。

      半年多了。
      从他主动远离开始。

      这几个月来,他日日痛苦,但也日□□自己习惯。
      不能跑来见她,不能再随意涉足她的生活。
      不然,之前的一切都功亏一篑。

      他不否认愈发放肆的蓄意传言,也不拒绝别人的刻意接近。虽然这样他也很难受,但如果能让她更讨厌自己一分,那也勉强可以忍耐。
      他知道她的性格。只要对方还有半分希望,那她便会不顾自己,前来救赎。

      高二期末那通电话,是他不舍又痴心妄想的告别,他留给自己最后的反悔机会。
      只要她也有一点表示,一点不舍,那他一定抛开所有,奋不顾身奔向她,再也不放手。
      只要一点点就够。

      ……但是她没有。

      也幸好她没有。

      今天,看到文优给他的信,几乎第一瞬就猜到了姜岁会看到什么,会想些什么。
      按捺许久,还是绝望发现,自己放心不下。

      所以他来了。

      肆江把烟塞回兜里,抬头望了眼八班教室方向。
      那两格窗框框起来的世界里,有他最宝贵的人,和她充满希望的未来。

      一厢情愿,就要愿赌服输。

      而现在,他将再次离开。

      ……

      文优的朋友圈,停留在了前一年年底的一条纯文字。
      引用的是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的话。

      姜岁为此去搜了克尔凯郭尔的理论,然后看见了著名的“绝望”之说。

      有爱慕之人的女子,把处在热恋中的自己当作能产生满足的财富;而当恋人离去,剩下的绝望自我便只剩令她厌恶的虚无。
      此时最大的折磨,正在于她无法消耗自己。

      这种深重至极的痛苦与绝望不是每个人都能意识到,即使他们在承受着。
      克尔凯郭尔认为自己作为唯一的体会之人,似乎代替了整个人间,每时每刻遭受绝望与痛苦之罚。

      “而芸芸众生们却一直快乐地活着,且把他忘记。”

      在这最后的意义上,绝望是致死的疾病。
      ……

      看完这些,姜岁好像明白了文优的选择。
      她本为她感到悲痛,遗憾;会想那恐怖失重的数秒,文优是否有一瞬的后悔。

      但还是希望,她能飞到更好的天堂。

      高考常被当做人生的岔路口。不仅走的人自己会踏上影响深远的一条,也免不了与曾经相伴的人分别。

      对于姜岁,和她在意的两个人,这个岔路来得更早一些。

      高中的最后一年,在不同意义上,她送他们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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