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青春落在了长沙的地铁站里》瑾夕夏

3、海边和戒指 自此以后，

　　那次考试之后，我们班一向严厉的班主任张老师安慰我们：“同学们，高三的所有成绩上的起伏都是正常的。努力一个月或许没有效果，但你努力半年试试呢？”

　　她叹了口气，“你们压力大也很正常，现在心态是很重要的，如果你哪天要是学不进去了可以去海边散散心什么的。”

　　那天晚上，我的身后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此以后，那条放学下楼梯的路上，总有那么一个身高不合群的人明明都鹤立鸡群了，却还是自然而然的跟在我身后，仿佛本应如此。

　　“温景然。”

　　我听见他叫我, “怎么啦？”

　　楼梯口那里人潮攒动，周昱辰就站在我身后看着我，茫茫人群中，我的视线里只留下了他一个人的身影。

　　他忽然笑了，“我想问你，你喜不喜欢海啊。”

　　周围满是同学的嬉笑声，但我在刹那间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砰，砰，砰。”

　　这是为什么？

　　我看着周昱辰，他面颊通红。

　　“还……还行吧……”

　　“那你，想不想去？“他又问，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照旧假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面对他时好像一直都在装着“不重要”，没有回应，只是若有若无的点了点头，幅度几乎轻得看不见。

　　可他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凑到我耳边，带着一丝雀跃呲着大白牙悄悄说道，“那行，待会出去了我再跟你说。”

　　我听见他的话缠绕在我的耳边，轻柔的呼吸落在颈间，恰如春雨绵绵。我看见他一路小跑跑回了排头的地方，留给我的是一 闪而过的背影。

　　刚刚踏出校门，我便看到门口的石墩子旁边站着那么熟悉的身影，蓝白色的校服在黑夜里像有了光芒一般，站在人群中那么亮眼。

　　周昱辰跟着我往自习室走，即使我们并不顺路。那段路很短，路灯发出暖黄色的灯光，映照着我们走过的踪迹，很快就到了自习室门口。

　　“你明天放假都什么时候有空啊？”他弯了一点腰问我，让我想起了猫和老鼠里的汤姆。

　　“我明天应该一直在自习室学习，就中午跟两个好朋友一起吃个饭。”我像杰瑞一样抬头看他。

　　“嗯……那我明天下午来找你行吗？”汤姆顺着台阶就往下走。

　　“好。”

　　“那明天见。”周昱辰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总是弯弯的，但比起月亮倒更像盛满水的清潭，那里面总是荡漾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拜拜~”我朝他挥了挥手。

　　我这时认真地想一个早该想的问题，他是不是喜欢我。

　　“他喜欢我什么呢？我有什么好让人喜欢的呢？难道是我太帅了？可他如果只是拿我当朋友呢？”

　　但此时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我一直在想他喜不喜欢我，可我从来都没想过……我喜不喜欢他。

　　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呢，是在每次他找我一起去物理办公室？是他之前每次自然而然跟在我的身后一起放学？是每天晚上给我讲的数学题？还是在他每一个看向我的眼神里？

　　我不知道。

　　那天下午周昱辰来自习室找我，他提前叫好了滴滴，和我一起坐在车的后座，后座位置并不大，但我们两个之间离得很远，我偏过头不去看他，只是注视着路边一棵棵枫树向我身后离去，秋风轻飘飘地带走了枫叶，留下满地金黄。

　　就好像我们之间的缘分，越是想要拼命抓住就越寡淡，随着风轻飘飘便散了。

　　“孩子到地方了，”默默无闻一路的司机开了口“下车吧。”

　　这么快，我暗自感叹，上一秒眼前的还只有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街道，下一秒另一侧便展开成一片海阔天空了。

　　“诶，好嘞，谢谢师傅。”我跟周昱辰向司机道过谢下了车，他替我拉开车门，有一种保镖护驾的感觉。

　　第一次当大小姐有些紧张。

　　我们并肩走向那片蔚蓝的大海，在海滩边打转，就如同曾经每一次我们下课时一起走在走廊里，放学时挤在楼梯里一样，潮汐一下下拍打着金黄的沙滩，落日的金芒照得海浪一片波光粼粼，雪白的浪花卷去了海岸大大小小的脚印。

　　我已经不记得我们当时都聊了什么了，那些细碎的、密密麻麻的记忆随着潮汐退去了远方，我只记得我们聊的事情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无关感情，都是一些学校里平常但有意思的趣事，以及，那天我很开心。

　　时间在此刻开了倍速一般飞快流逝，和午后的阳光一同稀释在了天边。

　　残阳铺陈的海面上上，晚风仿佛带了些微醺的醉意，天边那片红晕同海潮一般褪去，下沉，最后变成了一个我看不见的光点。
　　“诶，你想不想拍照？”周昱辰顿住了脚步，他看向我，从兜里拿出了手机。

　　“好啊。”，我看清了他眼中的落日余晖，那里还有我自己。

　　他举着手机，摁下快门，照片里的两个笑意正浓的青涩少年便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一刻，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过几天学校组织了家长会，家长在我们的教室里开家长会，而学校做出了一个让人惊掉下巴的决定。因为我们的教室被占用，所以让我们集体迁移到另一栋教学楼里的空教室上自习。

　　恐怕是再冷漠的人听到这种安排都会忍不住笑出来，并且质问一句“是人吗？”

　　是的，学校不是人，是恶人。

　　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那周昱辰就是治学校的恶人。

　　我们在开家长会之前，背着大包小包去了另一栋楼，我看见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帮另外一个男生拎书包。疑惑之下，我的语言 系统脱离了我的大脑，对跟在我身后的周昱辰，满脸真诚问道：“你能帮我背书包吗？”

　　说完这句话以后我当场便后悔了，我从来不觉得这种有些“绿茶”的话竟然能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周昱辰看起来却自然又平静，“好啊。”然后拿起了我的书包背在了肩膀上。

　　就像是帮助好朋友时再平常不过的举动，我的心脏却停了一拍。

　　到了教室以后，他心照不宣的跟在我的身后，坐在了我同桌的位置，那天我在写物理作业，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余光里出现了某种学校里严令禁止的东西，是手机。

　　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把我拍上去了，他给我看他拍的照片，照片上的我认真地写卷纸，而他在看着我，我在他的草纸上写下了一句“big胆。”

　　回想起来在毕业前夕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看上去永远都学不进去，考试的时候却精得要死。

　　学校给我们发了向日葵，说什么寓意“一举夺魁”，我把我的向日葵放在了我喝完的咖啡杯里，他就把他的向日葵也放在了我的被子里，但其实现实没有那么美好，第二天就全都蔫了，我拿卫生纸充当白布盖在了向日葵的头上，希望它们能安息……
　　还剩下三天高考的时候，学校在晚上放学的时候给我们留了一项很孩子气的作业，让我们每个人写一封信——“给高考后的自己”，第二天来学校收，毕业那天再发回去。

　　我下笔飞快，“哈哈哈，恭喜你终于解放了哈哈哈，无论考得怎么样，温景然同学我永远为你的坚持感到骄傲，这地方真不是人能待的。那就请你替我完成我高中没有实现的愿望吧……”

　　第二天来学校的时候，周昱辰见到我眼神发光，“快快快，那个你写的什么‘给高考后的自己’借我抄一下呗。”

　　“这还能抄？”

　　“没事没事，这个也没啥人看。”

　　我把那张信纸递给了他，他没过多久便抄完了。我看了一眼他的成品，字丑的不堪入目。

　　我看着眼前这封“给高考后的自己”，笔墨来自于他，内容却来自于我，那我是不是可以自私地认为，你想跟高考后的自己说的就是帮我实现我的愿望。

　　高考如期而至，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紧张，也没有网上说的那么有使命感。可能是因为高三的考试实在太多，早已把我考得麻木，我坐在考场里平静地出奇，就像是在答一张再寻常不过的卷纸。

　　高考结束的那天我回到家，看到周昱辰给我发来的信息，“考得怎么样啊景然？”

　　我实话实说，“和平常差不多吧。”

　　高考之后的我基本沦为了一个废人，不是在家里躺着打游戏宠幸我的手机，就是跟好朋友到处撒欢，而无一例外，每次我跟着出去玩，那一堆好朋友里总是会有周昱辰的身影。

　　在高考出成绩的前一天晚上，周昱辰再次拉着我去了那个熟悉的海边。我们到时已经日暮垂垂，黑夜之下是一片灯火阑珊，我们坐在海岸边的石台上闲聊。

　　“景然，你大学想去哪啊？”

　　“如果分数够的话，我想去北京师范大学，我想当老师。”我其实很少对人这么实话实说，因为我害怕如果分数不够的话很打脸。

　　“那你想去哪啊？”我反问他。

　　“我啊，我想去国防科技大学，我爸爸是警察，家里人这么多年就想让我去个军校，还带着我去做了近视眼矫正的手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也是穿上那身军装，从军入伍，为国而战。”

　　好远……我暗暗想……真的好远。

　　“景然，”周昱辰突然打断了我的思路，海风的气息拂面而来，此刻世间万籁俱寂，只剩下他有些微哑的声音混杂着潮水一层层退远的脚步声。

　　“我喜欢你。”

　　他的话如同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我的藏在胸膛里许久的答案。

　　我也喜欢他。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在无数个他刻意放慢脚步，跟在我身后的黄昏；去物理办公室取作业，校服无意间擦过的走廊，我就喜欢了。

　　我想去看他，可我又不敢，我只能用余光坠落在他因为紧张而滚动的喉结，又向上一点点看到他充血的脸颊，晚霞将他的轮廓镀成金色，所有的画面，都伴随着那句“我喜欢你”沉落在海边的夕阳下。

　　那……未来怎么办？我们离得那么远，我从未谈过恋爱，更别说一场相距千里，在地图上被拉成对角线的异地恋。心灵上的靠近，真的能弥补物理上的遥远吗？

　　“我喜欢你，”周昱辰捡起刚才那句被海风吹散的表白，固执地重新送入我的耳畔，一字一句将我牢牢钉在了原地，“我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真的喜欢你……”

　　我抬起头，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睛，本应是少年懵懂的目光，此刻却溢满了和这个年纪不符的深情。这样的数学天才，算得出最复杂的圆锥曲线，却算不出我们的未来。

　　在这一刻，我仿佛所有的顾虑、犹豫、对未来的疑惑，仿佛都被晚风抚平，我好像听到了夏日的蝉鸣在耳边复苏，远方绽开了无数的烟花，绚丽一瞬后尘埃落定。

　　“我也喜欢你。”我低下头，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消散在了海边，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在颤抖，但却那么清晰。

　　我们之间安静了一瞬，尴尬逐渐蔓延上来，于是我先开口道“那我们走走呗。”

　　“啊好。”周昱辰回过神来，伸手拉着我站了起来。

　　我在这一刻发现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认真地思考过，周昱辰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虽然有时在我面前装得很“叛逆”，但对老师和同学总是很有礼貌;他很聪明，学习的时候很认真，但还是会把手机带到学校踩“高压线”；他一直在笑，嘴角永远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我看见他也会在考试失利时满面愁容，却立刻调整好情绪来日再战；他有他自己的梦想，让他不顾一切地去追寻……

　　所以我喜欢他。

　　此刻天色早已铺开一层墨蓝，零零碎碎的星光映照着波澜不惊的大海，几盏燃烧的孔明灯悠悠地飘向远方。

　　“我们也去放一盏孔明灯吧？”周昱辰看向我提议。

　　“嗯？好啊好啊！”我附声应和。

　　我们从商贩那里买了一盏孔明灯，周昱辰把笔递给我“你写字好看，想些什么就写什么。”

　　我接过笔，没有半分犹豫，在上面写下了一句“希望我们高考都在650分以上”。

　　孔明灯飞得很远，融进遥远的夜色里，落在了我看不见的暗处。

　　而我的愿望也成真了。我考了658，周昱辰考了660，我们都如愿报考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学校。在录取结果下来的那一刻，仿佛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我在填报志愿的时候，其实也有过一瞬间的犹豫，要不要也去湖南吧？那里好的大学也有很多。

　　但我终究不是小孩，我深知自己如果为了一段感情放弃自己读书十二年的梦想是多么愚蠢且不切实际的事情，我不能背叛我自己。

　　更何况就算我也在湖南，可能以国防科技大学的管理程度上来看，我们大抵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在那个无忧无虑的暑假里，我度过了我十八年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周昱辰和我去电影院里看了很多场电影，那天黑漆漆的电影院，我们坐在最后一排，电影刚刚开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想，他应该是在笑吧。

　　“景然，你闭一下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感受到他拉过我的手，一阵酥麻感从指尖蔓延到全身，我浑身冰凉，只有脸是滚烫的。

　　“好啦，睁眼吧。”他在我的耳边悄悄说。

　　我睁开眼，明亮的屏幕点亮了我的双手，我看到我左手的中指上，带了一枚戒指，戒指上的四叶草在微弱的光芒下闪闪发亮。而周昱辰的右手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我对着大屏幕左右看那枚戒指，好像小时候玩的过家家，在这一刻戴上戒指就会幻想真的会永远在一起一样。

　　我以为戴了戒指的手握紧了就不会松开。

　　周昱辰将那只戴了戒指的右手摊在我面前，掌心向上，眉眼弯弯地看着我。他什么也没说，但我好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将手放在了他的那只手上，他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那两枚四叶草的戒指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那场电影我什么都没看进去，我的大脑全部被左手的感知侵占，电影散场时，我的手是麻的，可我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我记得那以后，他总是出现在我家的楼下，和我一起去拿了我在北京师范大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拉着我一起去坐了摩天轮，俯瞰这座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我们也会像两个老大爷一样，在公园的凉亭里打扑克……

　　某个夜晚的凉亭里，蚊子很多。我连输了三把，有些不服气，把牌扔在桌子的一边，“你是不是作弊啊？”偏头去看他的牌，却没有任何问题。周昱辰看着我笑了，“景然你怎么输不起啊？”“怎么可能？”我向他提出了严厉的疑问，“再来，赌一杯奶茶！”周昱辰接下了我的应战书，接着他又赢了。然后他那天晚上给我买了一杯奶茶。

　　我们上大学前见的最后一面，他轻轻地抱着我，对我说：“如果以后你坚持不住了，那就放手吧。”然后我看见他眼眶通红，一滴眼泪轻轻流下“对不起，景然，对不起，我怎么这么自私……我明知道我们以后会异地我还要跟你表白……对不起……”

　　我像哄小孩一样，摸了摸眼前比我高了一个头的大男孩，“没关系啊，无论我们以后怎么样，至少我们曾经的快乐是真的啊。”

　　他抱着我的臂膀一点点收紧，摸着我的头顶，“景然，以后有什么事你就给我发微信，我到时候看到了一定回你。”

　　“哎呀，好啦”我拍了拍他，“你是去上学，又不是抗美援朝去了，那么庄严干什么。”

　　周昱辰刚开学的那天，他在大学的校园门口，给我拍了一张照片。鲜艳的五角星下是“国防科技大学”一行字，庄重而荣耀。

　　“景然，等我放假出来就去找你。”

　　我回“好，我等你。”

　　自此以后，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