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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六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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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沐殿正殿里回荡着宫女莫妍单调、平板,充满权威又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秦宫内遵循周制,由内司服掌管王后六服:其中袆衣、揄翟、阙翟为翟翚雉文的祭服;鞠衣为告桑之服;展衣为礼见宾客之服;缘衣为燕居之服。王后之下,九嫔服鞠衣、世妇服展衣、女御服缘衣……”
芈离开始还坐得端端正正,全神贯注听了一会儿,怎奈这些内容和莫妍多日来讲的一样无聊、一样乏味,蝉纹五耳鼎中的杜蘅香才燃了一半,她已经半偎半靠在身后那张矮几上,眼皮也像坠满铅块一样睁不开了。
她万万没想到,魂魄流落古代,在这两千多年前的秦国宫殿中,她居然又体验了重返课堂的滑稽感觉。只是莫妍宣讲的这些宫廷礼仪比她在学校中的课程还要枯燥、还要生涩,自然也让她觉得更加无趣。
她强打精神睁圆双眼,也许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睡意,悄悄把目光向后一溜,只见同在殿中的两个赵国舞姬姜嫚和姜媛也一样心不在焉,头微微倾着凑在一起,不知正低声耳语些什么。妹妹姜媛说着说着突然暗自窃笑不已,姐姐姜嫚虽极力忍着,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被逗得掩口偷笑。
芈离又悄悄收回目光,想起这两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兴乐宫里的女孩儿,睡意渐消,不知不觉好奇地沉思起来。
她在兴乐宫住下没两日,涿沐殿里就忽然多了姜嫚、姜媛这对赵国姊妹。她听莫妍说,这姊妹俩也是经太后挑选,要一同送入咸阳宫的。太后的安排真真令人不可思议。芈氏一族既然对她见宠于秦王寄予厚望,在她初到时也对此只字不提,为何此后又突然平白冒出两个赵国舞姬呢?她虽然疑惑、虽然好奇,心底却也有些暗自庆幸:也许有这两个美艳妖娆、风情万种的女孩儿陪伴,自己在咸阳宫里就不会显得如此突兀,陷入众目睽睽的尴尬境地;也许秦王嬴政就不会过多关注她,甚至彻底忽略她的存在。
“姜嫚、姜媛,你们两个偷偷说笑些什么?”恍惚之间她突然听到莫妍严厉的声音,“是太后吩咐教导你们这些宫中礼仪的。你们不好好听着,是自忖全都一清二楚,还是对此不屑一顾呢?”
姐姐姜嫚听到她的苛责顿时胆怯起来,急忙敛起笑容正襟危坐。
而姜媛却对这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宫女并不买账,脸上仍挂着一抹懒洋洋的娇媚笑容,满不在乎地低声说道:“什么三公九卿,什么祭天亲蚕,什么冠礼六服,这与我们入宫侍王又有何干!若依我说,你还不如多教导我们些取悦大王之法,男女合欢之术呢。”
“胡闹!”莫妍的脸腾一下涨得通红,双手在膝头用力按按,似乎极力克制自己心中的气愤与鄙夷。过了好半天,她总算勉强平静下来,垂下手臂冷冷说道,“既然你说这些与你入宫侍王无关,那我就问你个有关系的:咸阳宫里除了王后,命妇又分几等?这应该是你最关心的吧,想必记得分毫不爽了。”
“这——”姜媛歪歪头,转着眼珠苦苦回忆片刻,然后支支吾吾地说,“王后之下还有夫人、美人——嗯——还有——”
“还有什么?”莫妍故意催促道。
“还有——?”姜媛用力咬咬下唇,忽然一甩手不耐烦地说,“算了,谁管他还有几等!凭我姊妹的姿色和这身舞技,就算与王后、夫人无缘,被赐封为美人总不过分,谁还耐烦把所有的全记清楚!”
“阿离,你还记得吗?”莫妍并没有理睬她,反而突然把头转向芈离,目光也随之温柔了许多。
“我——?”芈离吃惊地看看莫妍,接着又看看目光带刺的姜媛和沉静地坐在一边旁观的姜嫚,踌躇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答道,“王宫命妇自王后以下尚有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女御八等。”
莫妍满意地点点头,把目光重新转回姜媛身上,顷刻之间又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与轻蔑。“我知道你们自从在赵国起,干的就是魅惑男人的营生,又是从昌平君府上调教出来的,手段自然更加不凡。不过别以为凭此就可以在咸阳宫里站稳脚跟,甚至梦想像太后一样荣宠一身。连这些宫中礼仪都稀里糊涂,不怕刚入宫门就惹出杀身之祸或是被关入永巷再无出头之日?”
“哼!”姜媛虽然被她唬得也有点惴惴不安,但是听到这阵奚落又不由得心头火起,何况还让那个阿离——她一见面就有种莫名敌意的楚国女孩儿占了自己的上风,心中的不甘就更加难忍,于是瘪瘪嘴发出一声冷哼,赌气说道,“阿离是太后族人,入宫自然就是未来的王后。我们姊妹不过是无足轻重的陪衬,怎够格和她相提并论。”
她酸溜溜丢下这句话后,又小声喃喃自语道:“不过王后易当,要抓牢大王的心可就没这么容易。我就不相信,大王会喜爱一个不谙风情、不擅风月的黄毛丫头。”
“你偷偷摸摸咕哝些什么?王后、夫人自不必说,就算是一个小小的女御,也未必好做呢。”莫妍虽未听清她的低语,大概也猜到些什么,本想好好训诫她一番,忽然看到一个小宫女手捧漆盘急急忙忙走入殿中,于是转头望着她问道:“什么事?”
“莫妍姐姐,大王来了,正在乐寿殿中向太后问安。太后要几位姑娘快快换上前几日做好的朱红色织锦袍,然后随我过去觐见大王。对了,太后还要你也赶快过去呢。”小宫女带着些许兴奋和急切,叽叽喳喳说道。
“哦?大王来了?”莫妍点点头站起身来,淡淡地将她们三个轮番看看,说道,“好,离开兴乐宫,今后就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说完她便快步走出了大殿。
莫妍一走,姜媛心中顿时没了任何顾忌,一把拉住姐姐衣袖,兴奋又慌张地说道:“大王来了!太好了!以后再也不必留在这里受气了!啊,太后为何非要我们穿那件朱红色的锦袍?我们自己的衣袍不是比太后赐的那件妖娆许多。何况,我才不想和别人穿戴得一模一样。”说到这里,她不禁懊恼地瞥瞥芈离。
“嘻嘻,姜媛姑娘是怕大王识不得你吗?”小宫女好笑地看看她那副心焦气躁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没关系,有了这太后钦赐的玉佩,你就不必担心了。”说完她把一直捧在手中的漆盘小心翼翼放在殿中长案上。
“什么玉佩?让我看看。”姜媛第一个冲到案边,低头一看,只见黑漆木盘中平躺着一枚白玉龙凤佩和两枚碧玉舞人佩。
她兴冲冲拣起那枚白玉佩,一转身就要往自己腰间悬垂的一串环佩上戴去,小宫女却着急地拦住她说,“呃,等等,太后特别吩咐,这枚龙凤佩是给阿离姑娘的。”
“你——”一句话把刚刚就憋在姜媛心里的不忿和怒气重新勾了起来,正要开口训斥小宫女两句,就感觉有人在轻扯自己的袍袖,回头一看,原来姐姐姜嫚不知何时已走近她身边。
“妹妹,别闹了。什么白玉佩、青玉佩,太后的赏赐,一样都是好东西。再说我们本来就是舞姬,太后赐这舞人佩给我们不是再适合不过了吗。”姜嫚温婉的声音徐徐响了起来。
姐姐暗含忧虑和反对的平静目光仿佛挟裹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姜媛虽然不服气地回望着她,却渐渐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终于恨恨地把玉佩扔回盘中说道:“陪衬果然就是陪衬!”
“你若喜欢,尽管把这个白玉佩拿去吧。我一向都不喜欢这些零零碎碎的累赘。”芈离这时也走到她们身边,轻轻拿起龙凤佩递到姜媛面前,诚心诚意地说道。
“谁稀罕!楚国的王族又有何了不起!当我们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吗!”姜媛冷冷地白她一眼,回身拉起姐姐说,“走,我们快去更衣、梳妆。前些天看到的那种后垂髻,我这些天一直在勤学苦练,今天正好可以在大王面前展示一下。”
姜嫚被妹妹拉着,脚步一阵踉跄向外冲去。经过芈离身边时,她似乎有些突来的犹豫,略一停顿终于回头向她歉然一笑,然后才快步追上妹妹走了。
芈离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脸上慢慢现出了无可奈何的自嘲笑意。自从与这对姊妹初见,她就从姜媛身上察觉到隐隐的、毫无来由的嫉妒和敌意。现在她虽然已明白这嫉恨的缘由也理解了太后的意图,可是若想息事宁人,尽力避免与姜媛的纷争,只看今天这架势,似乎不太可能。自己还没入宫就已无端树敌,以后在宫中的日子,想必也不会轻松。
她怔怔地想着,几乎忘了秦王嬴政就在几许之遥的乐寿殿中,甚至也忘了即将见到这个暴君的紧张不安。
“阿离姑娘,你还不去更衣吗?”小宫女见她一直木楞楞站在那里不动,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
芈离猛然清醒,连忙点头笑道:“马上就来。其实我也不习惯盛装打扮,只要换上太后赐的衣袍就可以了。”
小宫女不可思议地看看她,不过这次却忍住没敢多言,只是同样轻轻笑道:“好,我陪姑娘一起回去吧。”说完她重新捧起漆盘,跟在芈离身后返回她起居的偏殿中。
芈离一心求简,没费多少工夫就已收拾停当,而对面那间偏殿中的姜氏姊妹,尤其是姜媛,则赶得手忙脚乱,不亦乐乎,一忽嫌娥眉描画太浓要擦掉再画,一忽又嫌发髻梳得不正要解散重梳,直等小宫女反复催促几次,才意犹未尽地罢了手,忙忙乱乱赶往乐寿殿。
她们才走到殿外,就察觉这里与平日有很大不同,除了侍立门边的宫女和内侍,还多了几对头包巾帻、身着甲胄、腰挎青铜长剑的郎中。这些彪悍的禁军侍卫个个像木桩一样站得端正笔挺,威武的目光一动不动平视前方,就连她们走到近前,他们的眼睛也眨都不眨,视若无物一般。
看到这副架势,她们三个不约而同感到一股巨大的威慑力,连一路上饶舌不休的姜媛都紧闭起嘴巴不敢吭声,轻手轻脚跟随小宫女鱼贯步入殿中。
芈离身量不高,走在窈窕修长的姜氏姊妹后面,视线几乎全被遮挡起来,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个身着黑袍的年轻人正坐在太后榻边与她寒暄。
这一定就是秦王嬴政了。她心里默想着,情不自禁紧张起来,连忙垂下头去,两眼紧盯着前面姜嫚那随着步履轻轻飘动的裙裾,下意识向前挪动着步子。
“啊,她们三个来了,快来见过大王!”谈兴正浓的华阳太后一眼瞥到她们,兴致勃勃提高几分声音招呼道。
“是。”太后的话音才落,走在最前面的姜媛已经脆脆地答应一声,拉住姐姐快步走到殿中央。姊妹俩忽然同时舞起宽大飘逸的袍袖,身姿翩翩打了个旋,然后才虔敬地匍匐下来稽首一礼。
太后在心中暗暗一笑,先看看姜媛,只见这姑娘竟大胆地微扬起头来,一双秋波荡漾的媚眼向嬴政轻轻一瞟,紧接着才又恭恭敬敬低下头去。她再调转目光看看嬴政,却见这孙儿依然不动声色地端坐着,无嗔无喜的淡定目光从她们发顶一扫而过,仿佛对姜氏姊妹的美艳与风情无动于衷。
“政儿,这姜嫚、姜媛姊妹长袖善舞,正是我刚刚说过的赵国舞姬。”太后指指她俩,不禁莞尔一笑,然后才转向芈离说道,“阿离,你也来见过大王。”
芈离紧走两步,正要依样跪拜,一抬眼看到太后榻边那个年轻的秦王,与他四目交投,两人霎时间都惊奇地瞪大双眼怔住了。
那双大大的、精光四溢的眼睛,那张古铜色的、泛着光芒的面孔,这不是入城那天在城门口与她辩论的黑衣人吗?他怎么会是秦王嬴政?完了!这下完了!芈离心中一凉,不觉暗自叫苦不迭。那天自己居然是在嬴政面前大放厥词,公然指斥秦国的残暴,看他现在这副愕然不已的神情,显然也不曾忘记当时的情形。初次邂逅她就冒犯顶撞了这个年少气盛、暴虐成性的秦王,入宫以后还能有好果子吃吗?别说什么做王后、施美人计,只怕连谨小慎微、不惹人注意的美梦也成了奢求。
“咳——”
她正在神不守舍的当儿,忽然于一片寂静中听到嬴政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恍然看看他,只见牢牢注视她的那对淡漠的眼眸中此刻突然多了点隐约的揶揄笑意。
她这才想起自己还一直傻傻地杵在那里,也意识到他在借机提醒自己的无礼和失态。她的双颊不知不觉浮上一层薄薄的红晕,慌忙跪伏下去行了一礼。
华阳太后一直在旁边目不转晴地悄然打量着一切,自然也没错过孙儿那张紧绷着的硬朗面孔在乍见芈离时流露出的震惊。她心中一喜,不由得微微颔首说道:“政儿,怎么样,这三个姑娘的姿容、技艺是否出类拔萃、各擅胜场?刚刚和你说过,你的寿日将近,我早就打算把她们当作贺礼送到咸阳宫去。既然你今日来兴乐宫问安,就趁便把她们一起带走吧。”
嬴政在兴乐宫里与这个神秘的楚国姑娘不期而遇,而更让人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她居然是太后为他选的女人,这意外确实在刹那间扰乱了他的心绪。不过现在他那突如其来的紧张和慌乱早已归复平静,转头望着太后微微一笑,婉言辞谢道:“呃——祖母刚才一番话,政儿本以为纯属笑谈,并未当真。其实,祖母在兴乐宫中幽居,长日无聊,有几个年轻姑娘陪伴解闷,不是正好可以打发寂寞。政儿虽未亲政,可每日在宫中千头万绪,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哪有心思管这几个姑娘,多了她们,反倒觉得碍手碍脚。”
“这可是傻小子说的傻气话了。”太后扑哧一笑,柔声细语地说道,“子楚英年早逝,你娘这几年又丢下你,一个人远远躲到雍城去过逍遥日子。我这个做祖母的若不操心,还有谁来关心你的终身大事。按说你尚未加冠亲政,大婚立后就更不必操之过急。可你毕竟是嬴氏子孙,且身为一国之君,还肩负着社稷传承的重任,所以子息繁衍也是不可忽略的大事啊。或许——”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故意恍然大悟似地问道,“或许是这几个姑娘都不中你的意?”
“孙儿并非挑剔太后的眼光,只不过——”
“唔,既然你对她们还满意,就不要再三再四地推辞,辜负了我这个祖母疼孙儿的一片心意。”太后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温柔的话语里暗藏着不容辩驳的坚决。
嬴政心知无法再拒绝,只得无奈地点点头:“太后既如此说,孙儿不敢辞谢,只有甘心受领了。”他边说边站起身来,面向太后长揖一礼道,“孙儿知道太后每日都要到宫中汤池洗濯浸浴,现在日影西斜,想来时辰已近,孙儿不敢搅扰太后休憩,就此告退了。”
说完他又扬声向殿中内侍吩咐道:“召王绾备好车驾,准备回宫。”
一直在殿外守候的郎中令王绾听到召唤,急忙在殿门边单膝跪下,大声奏道:“启禀大王,车驾早已备好,一直在湖边守候。”
“好,太后保重身体,政儿过些日子再来拜望。”嬴政向太后点点头,然后又转身看看仍跪在殿中央那三个姑娘,烦闷地皱起眉头说,“你们几个也拜别太后,和我一起回宫吧。”
芈离和姜氏姊妹遵从吩咐拜别了华阳太后,跟随嬴政走出乐寿殿。
王绾见大王身后一下子多了几个妙龄少女,也搞不清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吃惊地看看她们,然后才迎上去问道:“大王,她们——”
“这是太后送我的寿礼。”嬴政无奈地看看他,拖长声音低语道。
“呵——”王绾又看看这几个姑娘,不禁咧开嘴笑起来,刚想打趣两句,一抬眼看到嬴政眉心攒起,在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显然对这份寿礼心不甘情不愿。他急忙收敛起笑容,不敢任意放肆,小心翼翼地问道,“大王要回宣政殿,把她们也一并带去吗?”
“你在宫中多年,还不知晓宫中的规矩吗?怎么今日见到几个姑娘,脑袋就变糊涂了。”嬴政一边健步如飞穿过回廊,一边懊恼地瞥瞥他道,“我回宣政殿是要请李斯先生来商讨吕氏春秋的事,把她们带回去岂不碍事。你命车驾直接驶回西内宫,把她们交给少府安置。”
只这几句话的工夫,他们已快步冲至湖边。嬴政又懊恼地回头看看,只见那三个姑娘已被自己远远甩在后面。他浊重地呼出一口气来,一手拽紧车边革绥,猛一纵身登上安车。
王绾向车前御官一挥手,啪啪两声清脆的鞭响,安车沿湖边辚辚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