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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七 章 ...

  •   二十余骑骁勇彪悍的郎门禁卫护卫着四、五驾安车从骊山通往咸阳都城的驰道上飞速卷过,铁蹄和车轮荡起的阵阵烟尘尚未散尽,车驾已箭一般穿过宣平门进入城中。
      虽然车驾驶过城中宽街时并未大肆铺排、过分招摇,可是老咸阳人只要远远看到队列前那面迎风招展、飒飒作响的玄色大旗和旗上金线绣成的那只展翅欲飞的雄健苍鹰,自然已知是王驾出巡,纷纷自动避让到街边。
      车骑眨眼间已奔至咸阳宫前,接连冲过三道森严宫卫,渐渐放慢速度,缓缓驰入这片矗立在咸阳塬上,巍峨庄严、气势磅礴的王家宫阙。
      咸阳塬上本有一条天然生成的深长谷道纵贯南北,将咸阳宫依势分为东西对峙的两半,东边为召集廷议、理政听政的外廷,西边则是日常起居的内宫。东西两边除了有环绕四周的围廊、跨越谷道的数座石桥相通,还有一座凌空而起的飞阁,将左右两座伫立于高高台基上的殿宇紧密连接。
      嬴政的安车驶过一片开阔的空场,终于在外廷高耸起的台基前停下了。车驾尚未停稳,他不待御官赶上搀扶,早已心急地跳下车来,先回头看看,只见王绾带领几对禁卫,护送两驾安车驶过石桥,直奔西边内廷而去。他稍稍安下心来,转身看看早已迎上前来的中书谒者令和数名内侍,简短有力地命令道:“请李斯先生即刻到宣政殿来。”说完便脚步匆匆冲上台阶。
      “客卿大人晡时初至便已来了,一直在宣政殿等候大王。”谒者令迈着细碎的步子跟上来,微微倾身向前答道。
      “唔。”嬴政边点头边加快了步伐。
      “大王,长安君也来了,老奴请他在麒麟殿里等候大王。”谒者令看他还在一气不歇地向上奔,急忙又低声悄悄奏道。
      “成蟜?”嬴政猛地刹住步子,脸色不自觉地沉了沉,“他来何事?”
      谒者令向左右看看,用眼光摒退身边几名内侍,然后踮起脚凑到大王耳边,小声一阵耳语。
      “什么?!”嬴政突然激动地低喊一声,话音里充满惊愕与厌恶,脸色变得愈发阴沉,眉心蹙起的几道浅纹也紧拧成一个死结。他站在石阶上狠咬下唇思量片刻,终于甩开步子继续向台上冲去,同时恼火地说道:“先到麒麟殿去。”
      嬴政登上高台,昂首阔步穿过正殿咸阳殿,转入其后面西而立的一间配殿中。此时已届日入时分,斜阳最后一缕余晖也已沉入鳞次栉比的重重殿宇之后。麒麟殿里,几盏铜灯映出的昏暗光影中,站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材细瘦的青年,眉目与嬴政颇有几分相似,神情中却多了些许阴柔之态。也许是因为等得无聊,他正独自一人琢磨剑法,一边嘟嘟哝哝自言自语,一边以手代剑比比划划。他舞得那样专注,根本没察觉嬴政已悄然走入殿中。
      就见他的手臂东一劈、西一划,兴到浓时忽然凌空一跃,阔大的袍袖用力向外一甩,好似狠狠刺出一剑。正收手间,他猛一低头发现地上投映出一个长长的人影,心中一慌,急忙立稳脚跟站定身体。
      “成蟜,你在这儿手舞足蹈地做什么?”嬴政望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暗含几分冷淡与不耐问道。
      “哈,王兄总算回来了。”成蟜抬眼一瞅,年轻的面庞顿时漾起热情的笑容,“我等王兄等得心焦,只好在殿中演练演练剑术以解烦闷。”
      “不错,勤勉可嘉啊!刚才粗看你的招式,似乎比我们上次对剑进益了许多,最近是不是拜了什么高人为师?”嬴政的目光少了点锐气,可神情依旧冷冰冰的,显然并未被他夸张的喜悦感染。
      “高人?臣弟哪有福气能拜得高人为师。秦军中剑术精湛的武士都被选拔到宫中充当郎门、羽林禁卫,他们的本事自然也都传授给王兄了。”
      “除了宫中禁卫,咸阳城里不是还有中尉府驻军吗?那些将军中也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呢。”嬴政悠然一笑,忽然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来。
      他本想借中尉府试探一下成蟜,可是再看看成蟜,一脸懵懂迷惑的模样,似乎并未领会他话中深意。于是他皱皱眉头,重新把话引入正题,“你今日突然入宫所为何事?”
      “哦,我给王兄带来了一份好礼!姬珩,快来见过大王。”成蟜听他一问,像是又来了兴致,转头四顾一望,忽然向远远一根红漆棱柱招了招手。
      嬴政奇怪地顺着他的手势看去,这才发现棱柱旁还悄无声息地躲着一个年轻姑娘,样貌端庄娴静,神情却藏着几分惊恐不安。
      听到成蟜吩咐,她急忙迈着细碎的步伐走上前来,怯生生地瞥了嬴政一眼,立刻乖觉地跪在他脚下稽首一礼。
      “姬珩参见大王。”这姑娘细细、弱弱的声音仿佛蚊蝇嗡嘤一般隐隐约约飘上来。
      嬴政虽然早已从谒者令口中得知成蟜带来一个陌生女子,这时却好似全然不知一般,故作惊奇地瞪着她。
      沉默片刻他忽然看看一脸期待之色的成蟜,不解地问道:“成蟜,这就是你的好礼?”
      “是啊,王兄寿日将近,臣弟今日入宫,完全是受太后所托,给王兄送寿礼来了。”成蟜走近两步,指指仍然跪伏在地的姑娘,笑容中忽然又多了点暧昧和讨好的意味。
      寿礼?又是寿礼?两位太后是怎么了?难道是嫌这咸阳宫里空寂了太久?否则为何争先恐后都要把女人塞进来?
      嬴政心下暗自琢磨,口中却明知故问道:“太后?哪个太后?”
      “当然是我们的嫡亲祖母了。”成蟜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迫不及待地说道,“太后说王兄虽贵为一国之君,然则父王早逝,母后又扔下你孤零零一个人不管,境况着实堪怜,所以才特意挑选一名郑国美女送入宫中,给王兄为伴。”
      “郑国?郑国百余年前不是就被韩安侯灭掉了,哪里又跑出一个郑国来?”嬴政立刻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小伎俩,嘲弄地笑笑,不无讥诮地诘问道。
      “嘿嘿,王兄说的不错。祖母既为韩国人,要挑选美姬入宫侍王,自然还是故国选来的姑娘最为稳妥。”成蟜见嬴政一眼看穿自己故作聪明的小把戏,不觉讪讪地答道,“不过说姬珩是郑国人也不算错。郑国亡国虽逾百年,也许普通国人早已视自己为韩人无异,可姬姓到底为郑国王族后裔,始终未敢轻易忘本。”
      嬴政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辩解,脑海里却犹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道灵光,突然忆起那日和蒙恬追踪太后的紫凤安车时,曾无意中发现樊於期也在暗中尾随的蹊跷事。他脑筋一转,心中似有所悟,于是紧盯着成蟜的双眼试探道:“唔,两位太后真是心有灵犀,竟不约而同想到送美姬给我作寿礼。你猜不到吧,刚刚我到兴乐宫拜望华阳太后,也从那里带回三个姑娘呢。”
      “真的?这下咸阳宫里真可谓喜事成双了!”成蟜先是惊愕地瞪圆了眼睛,很快又换上那副惹人生厌的暧昧笑容,摇头晃脑地戏谑道,“嘿嘿,王兄果然好福气,有两位太后关爱备至。唉,只是太后为何都如此偏心,可怜我成蟜就没人疼、没人理了。”
      成蟜有意而为的惊奇神情自然没逃过嬴政锐利的目光。他不禁在心底冷笑一声,漆黑的眸光一闪,忽然亲热地拍拍成蟜肩膀笑道:“既然你怨怪太后偏心,那王兄这次就大度点,把这四个姑娘全转送你好了。”
      “什么?!这——这——”成蟜不意他有此一说,仔细瞧瞧他脸上真挚的笑容,愈发辨不清他是说笑还是当真,脸上轻松惬意的笑容顿时僵住,急得支支吾吾,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来。
      “哈,王兄一句笑谈,看把你吓得。”嬴政望着他煞白的面孔,终于开怀大笑起来,手臂在他肩头用力一按,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放心吧,这几个姑娘就算你想要,我都不会给呢。我岂能不知好歹,辜负了两位太后一番美意。”
      说完他又扬声唤进谒者令吩咐道:“你把这位姬珩姑娘带到西内廷去,和王绾刚刚带来的几位姑娘一同交少府安置,再传太医令会同永巷令,尽快为她们查验净身。如无意外,寡人打算寿日这天赐封,免得两位太后一直牵挂惦记。”
      “好,王兄既已安排妥当,臣弟也算不辱太后使命,就此告退了。”成蟜对这个比自己年长两岁的王兄始终心怀戒惧,眼见姬珩已顺利入宫,也趁便告退出了麒麟殿。
      嬴政望着几人的身影渐渐隐入殿外的幽暗夜色中,一直强自隐忍的愤懑和怒火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像烈焰一般由心底升腾起来,刹那间充塞了胸臆。
      他快步沿着四壁兜了几个圈子,忽然一把摘下墙上高悬的青铜长剑,带着呼呼风声在殿中舞了起来。
      他是至尊无上的秦王,是这片雄伟宫殿的主人,是驾驭强盛大秦的主人。然而他真的是吗?咸阳宫里有仲父把持朝政,远在雍城又有嫪毐倚仗母后肆意专权,身边还有王族和胞弟虎视眈眈,他只能在几方角力的夹缝中艰难迂回,每行一步都是阻碍重重、如履薄冰。现在两位太后居然也搅进来,而且竟连他的后宫也不放过。这几个姑娘美其名为寿礼,其实不过是两位太后争相掌控他的棋子,甚或就是替太后监视他的眼线,而他却连拒绝都不能,除了恭恭敬敬地接受,还要对太后的美意称颂不已。宫中多了这几个姑娘,简直就是给他身上再添几道枷锁。他这个咸阳宫里可怜可叹的君王,又将与囚徒何异!
      他心中狠狠地一抽,手中长剑不由自主奋力挥了下去,哐啷一声响过,面前一张长案居然被当中斩为两段,案上摆放的鼎爵等器物也叮当乱响,滚落一地。
      “大王好凌厉的剑法!”殿外忽然传来一声赞叹,话音未落一个矮小精悍的中年男子已笃笃笃快步走入殿中。
      “啊,李斯先生!”嬴政一抬眼瞥到李斯,猛然从自己的暴怒中警醒过来,飞快将长剑纳入鞘中,努力稳稳心神说道,“要先生在宫中久候,嬴政失礼了。”
      “在下知长安君造访,大王自当礼见长安君为先。况且宣政殿里有好书一阅,在下等得并不烦闷。”李斯的目光悄然扫过断裂的长案和周围一片狼藉,再看看大王仍然起伏不定的胸膛,心中虽然已约略猜到些端倪,脸上却不动声色,长揖一礼谦逊地答道。
      “先生所言好书,可是寡人特意命人搬到殿中的吕氏春秋书简?先生既已看过就再好不过,寡人正是要向先生求教仲父编撰的这部煌煌巨著。”
      “大王言重了。吕氏春秋真乃煌煌巨著,天文、历法、治国、兴兵……包罗万象,无所不及,在下刚才约略所看只是管中窥豹,实难有什么真知灼见。况且李斯一人愚见,只恐会误导大王。”
      “先生过谦了。”嬴政论起此事,渐渐把满腔郁闷和怒火抛在脑后,随手将长剑挂在腰间,拉着李斯期待地问道,“依先生之见,仲父耗尽心力编撰这传世之作,究竟意欲何为?”
      李斯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稍一思索便张口答道:“吕氏春秋虽涉猎广博,但李斯看来,通部主旨不外乎倡王道、兴义兵之说。”
      “仲父每隔两三日即要入宫,若要寡人读此书受教,大可自己将书简带入宫中。可他偏偏没有这样做,反而把书简呈谒者、尚书令,当作奏章呈送本王,先生以为丞相此举又意欲何为呢?”嬴政炯炯有神的目光紧盯着李斯不放,又进而追问一句。
      “这——”李斯回望着他热切的眸光,不知不觉沉吟起来。
      该如何答复这位血气方刚的年轻秦王呢?其实只看他那副了然于胸的自信神情,只怕对丞相的意图早就看得清清楚楚,现在不过是有意考考自己如何作答。
      他不敢再沉默下去,深深吸了口气,一甩袍袖肃然说道:“秦国自商君变法以来,一直秉承法制之道,秦法严苛,动辄髌骨劓鼻,多为山东六国讥嘲诟病;秦军依军功擢升受封,将士每逢征战则冲锋陷阵、杀戮成性,对秦国来说自是勇猛无畏的一支铁军,在他国看来则与嗜血虎狼无异。丞相一力倡导王道、义兵之说,又将吕氏春秋当作奏章呈送大王,自然迥异于其他各家各派之著书立说,而是希望大王能认真研读,把丞相的主张当作治国方略加以采纳,在国中逐步推行。”
      嬴政聚精会神地听着,边听边暗自点点头,待他说完又继续问道:“先生以为丞相之说是否可以采纳?”
      察觉嬴政那明亮的眸光慢慢变得迷蒙,李斯知道他心中再也不似刚才那样自信,显然对是否该改弦更张充满了困惑和疑虑,因此才诚心向他求教。他不觉变得更加谨慎,又认真想想才小心翼翼地答道:“是否纳丞相之言,在下认为还要取决于大王之志。”
      “客卿大人当日初入宫中说我,既已知嬴政心中有鸿鹄之志,如今为何反而糊涂了?”嬴政带了几分不快反问道。
      “大王若想效仿先祖穆公称霸诸侯,则纳丞相之言足以;如若想扫灭山东各国,一统天下,在下以为仍要秉承商君严刑峻法,不可轻易改弦易辙。法治教民耕战、富国强兵,为秦国富足、强盛之道,更是灭六国、平天下的根基和依凭。”
      “灭六国——平天下——”嬴政喃喃自语着,双眼不知不觉爆出了两簇明亮耀目的火花。他缓缓踱到殿门边,背负双手仰望着头顶一片旷远、深邃的墨蓝色夜空,沉思默想片刻,忽然回过身望着李斯笑道:“嬴政本以为,先生既出身丞相门下,最初又是由丞相大人荐入宫中,对丞相呕心沥血之作,自然也会不遗余力地大加称颂。”
      李斯怔了怔,继而坦然自若地望着他答道:“李斯千里迢迢入秦,只为侍王、为强秦而来。丞相对李斯纵有知遇之恩,在下也不敢假公济私,舍国本而报私恩。”
      “先生公而忘私,不愧为荀子高足,本王失敬了。”嬴政赧然一笑,脸上浮起了羞惭的红晕,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急忙岔开话题说道,“对了,听说先生有位师弟韩非,学识渊博、文采出众,不知先生可否游说此人入秦与本王一见?”
      “韩非?”李斯的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笑道,“在下这位师弟,确实满腹经纶,慎思明辩,不过此人恃才傲物、孤高愤世,而且他身为韩国公子,一向对故国衷心耿耿,大王想招揽他入秦,只怕不太容易。”
      “哦,本王也是随口一说,先生不必放在心上。”嬴政也抿嘴笑笑,挥挥手继续说道,“一切为时尚早,当下本王还是好好把吕氏春秋研读一番,即便不纳仲父之言,该书博采众长,集各家之大成,总有些菁华值得借鉴。”说完他故意眨眨眼睛,那张向来冷淡严厉的面孔,竟瞬间闪过一丝李斯从未见过的顽皮和促狭。
      李斯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一转头望见候在殿外的尚食令和谒者令,知道宫中传膳时刻已到,紧张了大半天的心神总算轻松下来,于是借机告退,步履匆匆离开了麒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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