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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四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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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离半偎半靠在辌车中那仅够一人容身的窄榻上,身上围裹着柔软细密的狐裘氅衣,又被身下和靠背上铺垫的松软厚实的丝棉褥垫簇拥着,再经透入车窗的一缕暖阳烘烤,额头上很快便冒出一层细小的汗珠,人也随着车厢有节奏的颠簸变得昏昏欲睡起来。
因为夜袭之事,他们一行人在进入武关之后的最初几天,曾像绷紧的弓弦一样全神戒备,生恐再出任何差池。然而随着车队深入秦境,看到周围的一切,城垣也好、村落也好,甚至连他们投宿的传舍,全都管理得有条不紊、秩序井然,与楚国的混乱芜杂迥然不同,芈离的心神日渐安定,也不再费心猜测突袭她的背后主使究竟是谁。
她在车厢中不知瞌睡了多久,辚辚车声中突然响起几句简短、兴奋的楚音。
“到了!到了!”
“快看城门上那箭楼!当真比郢都气派许多!”
听到护送侍卫这些兴致勃勃的议论,她心中不觉一动,猛地张开眼睛,挺直脊背坐起来,想起单调乏味的旅途终于结束,忐忑不安中不免也多了几分期待和好奇。
她不知不觉把头凑到车窗边,悄悄掀起帘帐,尽可能朝目光所及的方向张望。前方百来米远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一段厚重、结实的城墙,当中大敞四开的城门上,耸立着一座翘角飞檐的巍峨箭楼。虽然离得远了,她根本看不清箭楼上那些守城兵士,但是他们手中所持的矛戈剑戟,在灼目阳光的照耀下,却不时反射出几道冷幽幽的寒光。
也许因为城门外紧邻着清浅、平缓的渭水,水边又延展着一片开阔的平畴沃野,此时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就连道边笔直挺立的树木也早已黄叶落尽,因此高耸的城墙和箭楼在无遮无拦的空旷中显得格外威严肃穆,王者之风浑然天成,不仅使郢都和她北上途中经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城垣相形见绌,就算和她在现代游览过的北京、南京、西安等地的古城墙遗址相比,也丝毫不显逊色。
赶车的驭手似乎也感染了众人的迫切心情,刷刷两声清脆的鞭响,抽打着四匹得得小跑的骏马。她的头不由自主在板壁上重重撞了一下,顿时感觉行进的速度加快起来。
辌车飞驰着穿过土黄色的原野,跨过白石渭桥,倏忽之间已奔至城下。趁着领队侍卫向守城兵士交验阳泉君的传书与竹节,芈离已自顾自从车中跳下来,一边活动着坐得酸麻的腿脚,一边抬头仰望城门上高悬的匾额。
只见高耸的箭楼下,整齐垒砌起的石砖上,嵌着一块巨大的白玉石,上面端端正正镌刻着咸阳两个大大的墨黑篆字。她的目光顺着砖石的缝隙继续向下移动,很快又看到三座紧挨在一起的幽深的城门洞和一扇扇厚重的包铜木门,当中一座门洞上方悬着一块同样巨大的乌漆匾额,南阳门三个金灿灿的大字在头顶高悬的日头下灼灼生光。
这时,另一辆辌车中的戚大娘和小鱼也已攀下车来,可能和她一样被冗长的旅途憋闷坏了,也可能是被城门内隐约可见的繁华街市吸引住了,就连戚大娘都忘记苛责她的轻举妄动,一手拽紧小鱼走到她身边,急切地东张西望起来。
虽然前几日她们在途中遭遇一股寒流,一直生长于江南的戚大娘和小鱼已急急忙忙翻拣出冬衣为她换上,以抵挡刺骨朔风呼啸着带来的萧瑟寒意。谁知寒流过后,这几日一直艳阳高照,天气一点点回暖,俨然是个冬日里的小阳春。
芈离全身上下都紧拥在氅衣中,下车之后并未感到一丝凛冽寒气,在太阳地儿里站了一会儿,浑身还不知不觉燥热起来。
她见守城兵士已验过书节,放他们一行人入城,索性把辌车抛在身后,随手解开紧系在颈间的兜帽,快步穿过深邃的门洞步入城中。
戚大娘正要紧走几步追上去,招呼她返身上车,却见领队侍卫急急忙忙走到自己身边,低声耳语道:“戚大娘,路上我们接到阳泉君书简,为避人耳目,他已在城中备下华阳太后的车马。你先陪芈离姑娘在这儿稍事等候,待我派人引来他们的车马再换车前行。”
戚大娘点点头,正在心里盘算找个什么说辞绊住这姑娘,一回身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登上几步外一个石墩,对着前面城墙上张挂的几面写满字的巨幅白绫呆看起来。
引得芈离一入城就忘乎所以、驻足观望的,正是紧邻城门的城墙上高悬的这几面绵延数丈长的白绫。第一面白绫上起首钉着吕氏春秋四个斗大的铜字,后面密密麻麻写满的工整清晰的字迹,想必就是吕氏春秋的篇章。
吕氏春秋——这不是吕不韦为名垂史册而召集门客整理编撰的一部史书吗?他为何要将书中内容张挂在城墙上供人观看?难道是要借他丞相的势力为这本书宣传造势、扩大影响吗?
此时几幅白绫前正围拢着十几个身穿长衫、样貌斯文的读书人,或三三两两窃窃私语,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
只听其中一人带着难以置信的口气向身边诸人问道:“听说吕氏春秋已经在城门口张挂了好几天,当真就没人能挑出一处可改动的地方?天下文章岂能无改?这岂不怪哉?”
“老弟有所不知,”旁边一人无可奈何地摇头说道,“前几天相国大人刚刚命人将此书张挂出来时,城门口人山人海,简直被挤得水泄不通。不仅各国布衣士子争相而来,就连城内城外那些目不识丁的农夫、工匠都纷纷跑来看热闹。六国士子岂能不想挑出他几个错处,到不为那一字千金的赏金,只是不服气他野蛮秦人也能编撰出什么煌煌巨著、传世名篇。谁知几个胆大的先先后后挑出几处,却全被丞相府的门客和围观的秦人驳得哑口无言,遭来一片辱骂讪笑,最后都灰溜溜走了。你看,这几天那些雄心勃勃的读书人大都打了退堂鼓,所以连过来围观的人都少了许多。”
哦?吕不韦在城门口悬赏求正?这招数听来到足够新鲜、足够超前,和现代社会中新书出版、新片上映前举行的什么签售会、发布会等五花八门的宣传手段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她听完两人之间一番交谈,不禁在心里暗笑起来。
不过这位丞相大人当真如此自信?难道整部书精辟至极、字字珠玑,再无一字可以更改?别说那些围观的六国士子,就连她也难以相信。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白绫上一列列整齐的字迹浏览起来。虽然得益于自幼研习书法和临摹古帖打下的良好基础,她能毫不费力地辨认出城门匾额上那几个篆书大字,可是若要长篇累牍地阅读,对她而言确实有些吃力。字里行间时不时就冒出几个她根本认不出的篆文,何况古文中根本没有标点,要靠她自己揣摩断句,才浏览了没几行,她已经有点头晕眼花了。
她气馁地摇摇头,正要跳下石墩转身走开,先头发话的长衫士子已几步跨到城墙根下,举起手臂指着当中一幅白绫上的字迹说道:“嗯,若依在下粗略看来,吕氏春秋岂止一字该改,有些简直通篇不知所云。诸位且看这孟秋纪的《荡兵》、《振乱》、《怀宠》等篇,篇篇不离兴义兵、诛暴君、振苦民。然则这等义兵之说,究竟所指为何?如齐桓公这样惩暴政而不灭其国是义兵;如商汤周武这样吊民伐罪而灭其国,也是义兵。那秦国虎狼之师在赵、魏、韩、楚等国肆意侵扰,难道也算是吊民伐罪的义兵?依在下愚见,吕丞相通篇赳赳之言,无非是为秦国的狼子野心正名,为秦军的残暴粉饰太平。”
“好!”听到这一针见血的犀利言辞,她什么都没有多想,一句情不自禁的喝彩已经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这大大的不妥,急忙伸手掩住了嘴巴,本以为自己低微的声音早已湮没在周围交头接耳的议论中,谁知却有两道冰冷无情的目光自不远处投射过来,倏地从她面上扫过。
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循着这目光追看过去,就见身边不远处的土坡上站着一黑一白两个年轻人,头顶光秃秃的发髻尚未加冠,极尽庄重的面容也残存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稚嫩。身穿白袍的那位身材修长、瘦肖白皙的脸孔神情激动,一望即知是个俊逸、儒雅的读书士子。留意到她那声喝彩的则是他身边那个高大的黑衣同伴。这人浑身上下少了几分读书人的文雅却多了点出自军旅的勃勃英气。他那张晒成金铜色的面孔上点缀着一抹玩世不恭的冷漠笑容,瞪过她一眼之后,锐利、倨傲的目光已经定定地落在几幅被微风轻轻荡起的白绫上。
刚才守在城墙边那几个无所事事的丞相府门客,现在看到又有人上前挑衅,急忙一拥而来,当中最年长的一位望着出言不善的长衫士子侃侃答道:“先生有此一言,可见尚未了悟文信侯心意。义兵之说乃兵之大道,与兴兵图谋原不相干。商汤周武吊民伐罪自是义兵,秦人以兵止兵出战山东各国亦为义兵。故义兵之说,无关用兵图谋之大小,唯涉用兵之宗旨。”
“以兵止兵?”站在白绫下的长衫士子忽然发出一声冷笑,“这说道简直太新鲜了。我只知道兵燹一起,百姓流离失所、暴骨草莽、田园荒芜、无以为生。再者周天子王权失坠,天下乱而无序,诸侯纷争不断,无非各为利欲所趋。难道唯独秦国傲立浊世,出义兵不为一己之利,只为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
“这位先生——”这时本已听得神情激愤的白衣男子再也捺不住性子,也不顾身边同伴一意拉扯,几步奔下土坡,面对长衫士子忿忿然道,“我本以为你一番品评只为指正吕氏春秋中的谬误,可是怎么听起来字字句句无关乎书中篇章,反而言语刻毒,肆意诬蔑毁谤我秦人。不知先生此举究竟是何居心?先生既认定以兵止兵纯属笑谈,那依先生之见,又该如何救天下苍生,免受战火离乱之苦呢?”
“这个嘛——当然是偃兵止武了,各国诸侯只要愿意复王道、施仁政、倡礼乐,天下自然还会归复周初河清海晏、政清民淳的太平盛世。”
“哼!”白衣男子不屑地撇撇嘴,“听先生高论,定当是出自孔孟儒家了。当年先生两位先师不辞辛劳,远赴各国游说君王,虽旁征博引、言辞雄辩,却只落得个君不见听的结局。先生难道还不明白,当今乱世,偃兵止武之说无异痴人说梦。大周——哈哈——周天子都已不复存焉,又何来归复周初之世呢!”
听完他这句嘲讽,本来锐气十足的长衫士子登时变得神色黯然,失魂落魄沉默半晌,突然长叹口气说:“哎,可叹!可叹!大周都已不复存焉,我还耗神耗力与你们喋喋争论不休,真是何苦来!”说完竟一甩袍袖扭身便走。
“等等,先生且留步!”站在一边旁观的芈离早就对严苛的秦国和嗜血的秦军心存成见,刚才又被长衫士子的高谈阔论感染,现在见到他忽现的落寞神情,心中竟有些没来由的不忍,未经思索便贸然开口将他喊住。
话音未落她已经在心里暗暗咒骂,恨不得狠狠掴自己一个耳光。她的脑袋什么时候才能管住这张快嘴呢?这一路上她不是都在告诫自己要谨言慎行,怎么刚一进咸阳城就忍不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呢?
她窘迫地向身边看看,只见众人的目光都随着她那清脆的喊声聚拢过来,那长衫士子是显而易见的惊诧与好奇,那白衣男子则是讶异中夹杂了几分怔忡,而他那位黑衣同伴,虽然也把冷淡的目光移到了她脸上,那张在暖阳下几乎灿灿生光的古铜色面孔却仍然不动声色,平静异常。
想退缩已经来不及了。她无奈地吞下口唾沫,暗自握紧双手鼓足勇气,硬着头皮说道:“偃兵止武也许确实是大家饱受战乱之苦,在无望中升出的一种美好理想,但游说各国诸侯君王复王道、施仁政总也不算错啊。如果他们自己已不怀悲悯之心,而劝说他们重拾悲悯之心的人也要被世人讥讽苛责,那这世道岂不是更加堕落、更加糟糕。以兵止兵虽属下下策,但在当今大争之世,确实不失为无望中的办法。只是义兵并不是自封的,要靠众口评说才算货真价实。秦军战事频仍、烽火构连,别的我不敢说,至少秦赵长平大战,四十万赵国降军殒命,别国暂且不提,只怕在赵国百姓心中,秦军永远不会是吊民伐罪的义兵。”
“姑娘以为以兵止兵属下下策,那依姑娘高见,止战乱、解民苦的上策——哪怕是中策又该当如何呢?”那个一直带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冷眼旁观的黑衣男子终于开口了,厚亮的声音中很难听出白衣男子那浓浓的秦腔,让她一时也猜不准他是不是秦人。
她抬起眼来审视地看看他,就见他的面容已经变得比刚才更加严峻,脸上闪耀的金色光芒也被一层乌青取代。他那大大、长长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两条细缝,再也看不到里面漆黑的瞳仁,虽然表面看来还是镇静如常,可是不停起伏的胸膛似乎泄露了他心中正在翻涌的怒火。
见她没有马上搭腔,他清咳一声继续说道:“偃兵止武并非新说。墨家主张兼爱、非攻;道家主张无为以顺天意;儒家讲究王道、仁政……然则自春秋以来几百年间,各家著书立说、开宫讲学、奔走游说,战乱不仅没有歇止,反而愈演越烈。我不想争辩他国是否认秦军为义兵,而姑娘所说长平之战也由先人所为,我们后辈更无法评说。但世易时移,秦国也好、秦人也好、秦军也好,自不会一成不变。依在下看来,天下之苦一切皆由诸侯纷争所起,为土地、为权势、为财富,各有所求。若要止天下兵燹,唯有以兵止兵,直到诸侯不复存焉,天下自然太平。”
天下诸侯不复存焉。这摆明是要剿灭山东各国、一统天下。一个普普通通的秦国士子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谈其志,可见吞并六国早已不是嬴氏王族一家的狼子野心。
黑衣男子高傲的目光飞快地从围拢身边的读书士子们身上掠过,看到很多人惊得舌挢不下的样子,似乎猛地意识到什么,顿时懊恼地皱皱眉头。
想起那个肇事的源头祸首,他不禁又朝那女孩儿狠狠瞪了一眼,谁知她却一直呆呆地望着自己,眉头紧皱,小嘴微嘟,仿佛在认真思索他的话。这副深思的神情出现在她那张娇俏的小巧面庞上,似乎于美丽之中又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可爱韵致。他那刚刚还直冲胸臆的恼怒,此刻一下子消失了大半,默默注视着她,竟然也有几分怔忡。
就在他出神的当儿,一个老妇人忽然匆匆忙忙闯入他视线中,凑到姑娘身边,一把将她从石墩上拉下,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姑娘听完似乎也有几分紧张,又抬眼看看他们,就急急忙忙转身跟随老妇人走了。
这姑娘一走,长衫士子、围观众人也随之慢慢散去。
白衣男子等大家渐行渐远,终于回头看看身边同伴,低声说道:“哎,说好今日只是来看看热闹,谁知听到有人公然指斥秦国,我还是没忍住。”
“算了,我不是也一样嘛。”黑衣同伴安慰地对他笑笑,“微服出宫本来只想看看仲父如何借吕氏春秋成书哗众取宠、邀买人心,没想到被不知哪里冒出的儒生和一个胆大包天的女子一搅,还是忍不住出言争辩,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话。”
“啊,说起这姑娘,虽然她的话不中听,可是这份胆色却着实让人佩服。”听同伴说起那姑娘,白衣男子仿佛突然多了几分兴致,一指宽街对面她们一行人正在登车上马的身影说道,“这咸阳城里,如此漂亮的姑娘可不多见,而如此漂亮又有见识的姑娘更是寥若晨星。听她的口音,好像是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你说她和那儒生会不会是一伙的?”
“当然不是。”黑衣男子断然摇摇头,“那儒生明显是一口齐国口音——”
他的话才说一半就被白衣同伴急切地打断了。“嬴政,你快看,快看她上的那乘安车,顶盖和裳帷上都绣着紫凤!”
“是啊,我早就看到那紫凤了。”嬴政漫不经心地笑笑,笑容中似乎还隐藏了点淡淡的嘲弄,“你没听到这姑娘一口楚音?华阳太后亦为楚人。既然是同乡故人,她上太后的安车又何足为怪!”
“那你去向太后问安时,可曾在兴乐宫里见过她?”
“不曾。不过你不是也说她像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吗?”
“既是初来乍到,又对我大秦满怀敌意,何况还和华阳太后拉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你不觉得这姑娘很神秘?走,我们跟上去看看,至少也要搞清楚她在城中何处落脚。”白衣男子边说边兴致勃勃地拉拉同伴。
“蒙恬,算了吧。”嬴政抬头看看天色,似乎淡淡的并不热心,“今日既是微服出宫,我也想早点回去,免得惹那些宫人生疑。”
“走吧——走吧!”蒙恬并不死心,仍然拖长了声音劝说他,一只手也不管不顾硬拽着他走向拴在一边的坐骑。
嬴政又瞥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好笑的神情。他自幼熟识的蒙恬虽然一向热情爽朗,胸无城府,但今天这种少见的急迫也实在有些过分。他哪里是要跟踪一个可疑的陌生姑娘,这分明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不过蒙恬是他少年求学时的同伴,也是他自赵国返秦之后结交的第一个,而且也是唯一一个可以无所不谈的挚友。也只有蒙恬可以在自己面前忘记君王的威严,随兴而为,而自己也居然不气不恼,听之任之。
因此他脚步稍一停顿,终于点点头跟了上去。
他们两人手脚利落地跨上骏马,随着长街上遥遥可见的那乘紫凤安车一路向北行进,不疾不徐,始终小心翼翼落后他们几丈之遥。
前面的车马自南向北绕了大半个城垣,终于直奔东北角的宣平门而去。眼看他们即将出城,嬴政轻轻咬咬下唇,双手用力一勒缰绳止住坐骑,回头看着蒙恬说道:“我们不必跟了。他们从这里出城,显然是要奔兴乐宫而去。”
蒙恬也在马上挺直脊背,怅怅地眺望着且行且远的车马,过了一会儿才有些遗憾、有些失望地提起马鞭在坐骑上轻轻抽打两下,闷闷地说:“好,我陪你回宫吧。”
“等等——”谁知嬴政却突然开口拦住他,悄然指指刚刚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的一骑轻骑,又远眺他尾随车马跑了一刻,终于满心疑惑地低声说道,“这人似乎也和我们一样,在暗中尾随那姑娘的车马。”
这时蒙恬似乎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瞪大双眼吃力地辨认着马上骑手,过了一会儿忽然咦呃一声奇道:“那马上之人好像是樊将军咧!”
“樊将军?中尉府所辖北军中的樊於期吗?”嬴政看看蒙恬,眼中的疑惑和警觉更深了。
“是啊。”蒙恬仍然紧盯着那个越变越小的背影答道,“听说这樊将军一向和长安君过从甚密,他为何要鬼鬼祟祟跟住那姑娘的车马?”
蒙恬只是不经意间随口一说,嬴政听来心中却似有所动。陌生的楚国姑娘、华阳太后、樊於期、成蟜……他笔直端坐在马上,脑海中不时闪过这几个名字,回旋往复,渐渐绕成了一圈。
好半天过去,他终于轻轻摇摇头,转头望着蒙恬静静说道:“走,回咸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