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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二 章 ...

  •   她无暇再琢磨老巫师的警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目不转睛地望向两个正在脱去挡雨毡衣的男人。
      当先一人已届不惑之年,头戴玄色玉冕,身着一袭银灰色绣绢细腰长袍,焦黄憔悴的容长面孔被冕前摇曳的几串旒珠半遮半掩,而透过玉珠串射出的两道稍嫌阴鸷的目光则明显夹杂了几分焦躁和恼怒。
      落后他一箭之遥的另一个男人身量稍高,看年纪似乎也轻一些,身披一件暗红色丝绵披风,头顶皮胄下露出一张果决坚毅的脸孔。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饱含着深情和痛楚的眼睛,自踏入殿中的一刻起,就再也没从她身上移开。
      她好奇地迎着他灼热的目光看了几秒钟,然后又飞快地转向前面那个男人,因为从他的装束她已经大致猜出,这应该就是小婢女和老巫师口中说到的大王。
      她应该怎样向这位楚王见礼呢?大剌剌坐在茵褥上不动似乎不妥。她应该鞠躬?跪拜?道万福?她从茵褥上站起来,脑海里飞快地旋转着,把自己从古装剧里看到的那点可怜的常识挨个想了一遍,还没决定好选择哪个,站在她身边的老巫师已经快步趋上前去,虔敬地向着当先男子行了跪拜之礼,同时低声说道:“小人参见大王。大王蒙天之幸,终于将这位姑娘的魂魄招回来了。”
      “好,本王和项将军还有些话要劝慰芈离,你们先退下吧。”楚王不耐烦地挥挥手,摒退婢女小鱼和老巫师。
      一直等到两扇木门重新闭拢,殿中只剩下他们三人,楚王才快步走到少女身边。似乎是心焦气躁的缘故,他根本没留意她一直无礼地站在那里这个事实,只是紧紧盯着她说道:“阿离,送你入秦一事不是早就商议妥当,为何行程将近你又突然生出轻生之念?莫非是后悔了?自你入宫那日起,本王已三番四次反复劝说,这其间的利害你也早已知晓。你们这一芈氏支脉虽与我熊氏王族不是至亲至近,但到底也是同根同源的族人,难道你就忍心弃本王不顾,弃楚国的万千百姓不顾?”
      他的话语中已流露出浓浓的怨怪和不满,满心期待芈离会马上诚惶诚恐地认错,谁知这一脸娇憨的少女站在对面,居然没有半点胆怯、半点愧疚,只是莫名其妙地望着自己,仿佛根本没听懂他的话一样。
      他的心中不觉更添了几分不快,回头看看僵立在殿门边的另一个男人,冷冷地说道:“项燕,看来本王的话,阿离是一句也听不进了。她的心思我也明白,所以才命人火速把你从城外军营中招来。送阿离入秦一事早已由本王和芈氏族长、阳泉君三人议定,甚至也回明了华阳夫人,绝无更改的可能。你再好好劝劝她,后日即将启程,本王不想看到这期间再生任何变数。”
      他边说边慢吞吞返回项燕身边,抬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按,接着便一言不发踱出了寝殿。
      待他离去之后,一直像座木胎泥塑一样恍然伫立的项燕终于动了起来。他迈开大步冲到她身边,怜惜的目光先在她颈中那道鲜明的瘀痕上停留片刻,然后又抬起眼睛激动地注视着她,紧接着——在她还没有猜出他的意图之前,他竟然张开双臂,猛地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阿离,阿离,你怎么这样傻,竟然生出轻生的念头!从传召的宫人那里听到你自缢的消息,我都快急疯了。”
      她的头被他那只略显粗糙的大手牢牢按着,紧贴在他胸前,虽然看不到他爱怜横溢的目光,可是听着那有力的、擂鼓般的心跳和充满热情又不无痛苦的话语,她差点被惊呆了,猛然意识到:这位被称为项燕的将军一定是深深爱恋着她误打误撞所附身的少女。
      芈离?可她不是芈离,只是来自现代、全然陌生的一缕游魂啊!被一个毫不相干的古代男人这样紧紧拥抱着,聆听他的深情表白,实在是个让人困窘不安,甚至还有几分滑稽的经历。
      她刚要试图动动身体,挣脱他的怀抱,突然又想起老巫师的警告,急忙放松手脚不敢妄动了。
      既然身体不能乱动,她只好竭力岔开自己的思绪,以忽略犹如芒刺在背的难堪感觉。
      项燕?项燕是何许人?她只知道楚汉争雄时赫赫有名的西楚霸王项羽,还有就是鸿门宴里曾经学过的“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项燕,同是楚国人,难道是项家的先祖吗?
      她正自顾自胡思乱想,就听他接着絮絮说道:“阿离,你入宫前我不是早对你说过,华阳夫人暗中派人来楚国,挑选族中美女侍奉秦王,这对大楚而言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求之不得的好机会。你不是也亲口答允,为了楚国的黎民百姓,愿意仿效当年越国的西施姑娘,施展美色魅惑秦王,扰乱朝政,借此拖垮秦国。”
      “什么?!”听到这里,她一直强自镇定的所有努力都化为乌有,也彻底忘记老巫师叫她不要露出破绽的警告,终于惊呼一声,猛地将他推开了。
      美人计!女间谍!她懵懵懂懂的脑袋里顿时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个词塞满了。怪不得这位芈离姑娘要悬梁自尽!换作是她,只怕也要在绝望无助之下生出轻生的念头。
      “不——”她刚刚斩钉截铁说了个不字,看到他愈发怜惜、痛楚的眼神,心里竟然没来由地一紧,情不自禁咽回冲到口边的话,转而呐呐地、结结巴巴地问,“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是我?”
      “阿离,你怎的又糊涂了。”他抬起一只手来,像个兄长一般恋恋地轻抚着她的鬓发,“秦王嬴政已届加冠亲政之年,冠礼之后也许很快就要大婚、立后。华阳夫人此时挑选族中绝色女子送入咸阳宫,无非是指望未来的王后仍出自本族,借此稳固芈氏一族在秦国的势力。有此天赐良机,我们当然不能平白放过。所以大王、春申君和我斟酌再三,才决定在秦国施一出美人计,一劳永逸,永绝后患。你既是芈氏族人,绝世姿容又早已在族中有口皆碑,大王要挑选美姬侍俸秦王,自然非你莫属。”
      可我不是芈离,只是个侵入她身躯的、可怜的、倒霉的冒牌货啊!她心慌意乱地在心底里呐喊着。如果早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如此凶险、如此难以逆料的命运,她刚才即使是跪着苦苦哀求,也要让老巫师施什么驱魂大法把她赶走。即使做一个在幽冥中游荡的孤魂野鬼,只怕也强过送入秦宫的悲惨境遇。
      她咽了口唾沫,踌躇地、几乎有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问道:“魅惑君王、扰乱朝政谈何容易,也许要耗费十年八年都说不定。既然这样,为何不派个武功高强的刺客,寻机刺死秦王,这样不是更快、更便捷吗?”
      他似乎把她的话当做极度灰心绝望中的胡言乱语,苦笑着摇摇头道:“就算刺杀秦王真能成功,可嬴政死了,还会有新的嬴氏子孙登基,秦国的根基依然无法撼动。去岁大王出面联络赵、魏、韩、燕四国,合纵抗秦,没想到五国联军面对秦军仍然不堪一击,足见秦军之锋锐难以抵挡。现在秦国一国独大之势已成,六国无非是苟延残喘,如不能彻底摧垮秦国,迟早都逃不掉灭忙的命运。”
      这位项燕将军侃侃而谈,确实说得句句在理,她边听边不由自主默默点头。过了一会儿她终于醒悟过来,不禁在心里暗骂自己:点什么头啊,要向那个残暴的始皇帝施展美人计的可是她自己啊。
      一切真的已成定局了吗?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她越想越绝望,越想越悲哀,不争气的泪水,竟不受控制地扑簌簌滚落下来。
      “谁——谁不知秦国是野蛮的虎狼之国,我们——我们今日一别也许就是永诀,将军难道忍心眼睁睁看我——”
      话到中途她已经哽咽难言,既然再想不出什么能够脱身的理由,她只好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盼望这位阿离姑娘的深情最终能够打动他。
      “阿离,不要哭。”项燕的声音也禁不住喑哑起来,蓦地将她再次揽入怀中,“其实我又何尝舍得把你送入秦宫。这些日子,我心里一直像燃着一盆炭火,日日夜夜不停煎熬。怎奈我项家世代为将守卫楚国,如今眼见前途黯淡、国运难卜,我又怎能坐视不理。前次我不是在你面前对天起誓,如若侥天之幸一切顺遂,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会始终如一等你回来。假若上天不肯眷顾,你果真在秦国遭逢不测,那我也决不会抛下你苟活于世,宁肯血染疆场,也要和秦国拼死一战,为你,为楚国报仇。看,那天你送我的一缕发丝,我始终随身携带,妥贴珍藏着。”他边说边举起一只手,吃力地从紧紧围裹的软甲中拽出一个用丝带悬挂在颈间的香囊,小心翼翼从香囊中摸出什么伸到她面前。
      她泪眼婆娑地低头看看,只见那粗大的手掌中平摊着一个用乌黑、柔顺的发丝编结而成的花结。
      再抬起头来,她泪雾模糊的双眼一下子撞上了他泛着水光的黑眸,精湛的眸光中仿佛承载了太多诉不尽的依依爱恋,还有更多难以言喻的苦楚与无奈。
      她的心猛地一震,啜泣不仅没有歇止,反而变得更加剧烈。若断若续、极力压抑的呜咽声伴着渐弱的雨声在空旷的寝殿里不停回响。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得那样伤心。是为阿离和他弥笃的深情,还有令人肝肠寸断的诀别;抑或是她对自己命运的哀痛和彷徨?
      “阿离——”她的哭泣让他看得心痛不已,忽然伸出两只大手轻轻拢住她濡湿的面庞,火烫的双唇一下子落在她那对被泪水浸润得分外明亮的眼睛上。
      她的全身都不由自主随着那轻轻的触碰掠过一阵悸动。她再也顾不上什么自艾自怜,只想马上挣开他的怀抱。谁知她还未及挣扎,他却已经缓缓抬起头来。
      “阿离——?”他依旧凝望着她,又柔声唤了一遍,这次似乎还带着几许恳求和期待。
      她终于听懂了。也许是被他那深情缱绻的目光蛊惑了、催眠了,她一直含泪回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竟然微微地、下意识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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