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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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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魂兮归来,入修门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诺大一间略显空旷的寝殿中,一个身着白袍、头戴尖角高帽,扮作巫阳的老巫师,手中擎着几个绸缎编就的方胜彩结,一边围绕着平躺在茵褥上的一个妙龄少女手舞足蹈地跳着,一边在口中唱诵一般念念有词。
茵褥边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婢女。她一会儿垂下紧张焦虑的目光,望着面前少女惨白的容颜和紧紧闭拢的双眼、还有脖颈下那道触目惊心的瘀痕;一会儿又扬起头来,带着几分敬畏看看全神贯注的老巫师。
他那苍老的面孔,随着舞动的节奏,在铜枝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不知为什么,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狰狞。小婢女瞧得心惊胆战,很快便畏缩地调转目光,重新投注在少女僵硬的、毫无知觉的脸上。
也许是殿中燃了太多的香茅草,清雅的幽香积聚多了也会变成馥郁醉人的薰香;也许是老巫师那单调、低沉、宛如催眠曲一般的唱诵让人昏昏欲睡,总之她的头脑越来越模糊,所有的感知都渐渐混沌,耳边除了反复唱诵的“魂兮归来”这几个字,其余仿佛都变作翩飞的蜜蜂,嘤嘤嗡嗡不绝于耳,眼前的一切也像是浸入水波之中,不由自主轻轻荡漾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老巫师的唱诵和舞蹈戛然而止。殿中突如其来的沉寂反而惊动了坐在一边的小婢女,身体抖地一激灵清醒过来。她先抬眼看看累得气喘吁吁、脸上热汗淋漓的老巫师,然后又把迫不及待的目光飞快地转向茵褥上的少女。
然而她立刻就失望了。那张美丽、忧伤的惨白面庞依然僵硬,浓密的长睫毛盖在眼睑上纹丝不动,少女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伴随着深深的失望兜头而下的,还有更加强烈的恐慌和畏惧,她咽了口唾沫润润发干的喉咙,终于怯怯地小声问道:“巫阳大人,您做法这么久,为何小姐还没有醒转?这招魂术真有用吗?如果小姐再不能醒转,大王一定不会饶恕奴婢的疏忽之罪,这可怎么办!?”话说到最后,她眼前仿佛已经闪过了大王雷霆万钧的暴怒模样,话语不可抑制地变作哽咽,眼泪也一下子冲出了眼眶。
“休要啰嗦!难道还要你这个黄毛丫头来提醒我吗!”老巫师咬咬牙,恨恨地低声呵斥。
如果茵褥上这女孩儿再不能醒转,被大王治罪的岂止是她,就连他自己只怕也在劫难逃。
他虽然不知道这悬梁自尽的女孩儿是何许人,更不知她缘何正值青春妙龄却偏要求死,可是只看大王十万火急把他召入宫中,还有招魂之前那番郑重叮嘱,他也可以猜出这次招魂定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想到这里,他不觉又咬咬牙,抬起衣袖拭拭额上的汗水,再躬身探探少女的鼻息。还好,手指依然能感觉到一丝微温的、若断若续的气息。
他长吁口气站直身子,低头沉思一刻,突然又从怀中摸出一叠画了符咒的绢帛,围着寝殿缓步踱着,把一张张符咒在壁帐、床帐、屏风、几案上逐一贴好。
张挂起更多符咒之后,他的唱诵和舞蹈再次开始,不过这一次,歌声变得高亢激昂,手脚舞动得也愈发剧烈。
本在抽噎的小婢女平生还从未经历过这种庄重、神秘的招魂仪式,此时更是被老巫师状若癫狂的奇异景象吸引住,一时忘记了忧惧和伤心,虽然泪水还在眼眶中打转,却不由自主看呆了。
一曲招魂歌还没唱完,殿外忽然风声大作。狂风好似一只肆虐的巨掌,随心所欲地疯狂抽打着寝殿四周紧闭的木窗棂和门扇,企图从一道道缝隙强闯入殿中。窗扇在一阵阵摇撼下咯吱作响,殿中悬垂的那些轻薄、飘逸的壁帐、床帐,也被隙缝间挤进来的清冷气流高高地鼓荡起来。噗、噗、噗,铜枝灯上的灯盏接二连三被吹灭,仅存的几盏也摇曳着将将欲熄。殿中的一切都显得更加模糊晦暗、诡异阴沉。
老巫师诧异地停住脚步向殿门看看,恰在此时,外面一道晃眼的白光猛然闪过,紧接着就是一声晴天霹雳,整个寝殿似乎都被震得摇晃起来。
“啊!”
背后传来小婢女一声惊呼,他不满地回过头去,本想瞪她一眼,却见她一手颤巍巍指着茵褥上的少女,结结巴巴地说:“小姐——小姐——”
老巫师心里一紧,立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那本来一动不动的少女忽然抽搐两下,双唇动动,发出嘤咛一声呻吟。
老巫师一下子松了口气,三步两步奔到寝殿一隅,抓起放在那里的一只竹篓,毕恭毕敬捧在胸前,一边躬身倒退着绕茵褥疾走,一边急促地反复叨念道:“魂兮归来,入修门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小婢女被他绕得头晕眼花,只好低下头去,双眼紧盯着似要醒转的小姐不放。过了一会儿,少女垂在身边的手臂动了动,终于半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向身边望着,嘴里嘟嘟囔囔低声叫道:“萱萱?楚萱?”
此时小婢女心中已经被喜悦和兴奋涨满了,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于是伏下身去,把耳朵凑近她嘴边,关切地问:“小姐,你说什么?”
少女的双眼终于完全张开了,模糊的瞳仁也逐渐聚拢。可是随着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她的神情却越来越惊恐,待她看清那个站在一边、装束奇特的老巫师之后,竟然一骨碌从茵褥上坐起来,用沙哑的声音颤抖地问:“这是哪里?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小姐,你怎么了?我是一直跟随你的小鱼啊!怎么你的魂魄被巫阳大人招回来,反倒不认识我了?”
“小姐?”少女双眉紧蹙,目光在老巫师和小婢女脸上来回逡巡,仿佛被搞糊涂了,“我不认识你们,你们一定搞错了。”
“怎么会?小鱼已经服侍小姐四五年了,日日一同坐卧,情同姐妹,难道还会认错人?再说,从我发现小姐在寝殿中悬梁自尽,呼喊宫人把小姐救下来之后,你就一直躺在殿中没动过,不是小姐还能是谁。”
悬梁自尽?少女听到这句话,似乎猛地被触动了。她恍惚忆起,石坠在她眼前展现的幻象中,仿佛是有一条悠悠荡荡的白绫,她也仿佛看到一个女孩儿自缢的模糊画面。难道她已经被石坠带入了一个不知名的虚幻空间?
想到这里,她连忙抬手在颈间摸索着。石坠果然还挂在胸前,闪烁的红晕早已归复黯淡,只是触手仍带着淡淡的余温。
老巫师审视的、若有所思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刚刚苏醒的少女身上,趁着这片刻的沉默,他终于开口道:“小鱼,你家小姐魂魄刚刚归位,一时有些糊涂也是难免的,慢慢就好了。大王想必等得心焦了,你赶快告诉宫人,把小姐苏醒的消息呈报大王吧。”
“嗳,知道了。”小鱼点点头,知道老巫师说的有理,现在不是和小姐纠缠不清的时候,把好消息报告大王才更重要。于是她从茵褥边站起身来,几步跑到殿门边,纤细的身影很快冲入殿外的漫天雨雾中。
小婢女离去之后,难堪的、令人不安的寂静再次笼罩了整个殿宇,除了外面那与深秋时节毫不相称的瓢泼雨声,唯有两人的呼吸之声清晰可闻。
刚刚苏醒的少女依然蹇着眉头坐在茵褥上,迷茫的目光先是盯着自己身上的夹棉衣袍研究了一会儿,然后又飞快地向四周逡巡起来。只这一打量,她已经在片刻之间看清了殿顶山形斗拱上那金碧辉煌的透雕蟠龙,殿中几根粗大的磨光朱漆楹柱,将殿宇掩映得若隐若现的张张帷帐上精美的刺绣和五彩绚烂的珠贝,还有彩绘矮几上高大的铜枝灯、轻巧的铜镜、黑漆描金的小座屏……所有这些都确定无疑地向她显示出,这间殿宇决不可能存在于她生活的时代,而且——而且必定与她生活的二十一世纪相隔久远。
为什么?这一切都是怎样发生的?难道罪魁祸首就是挂在胸前的石坠?被苗家先祖当做蛊灵的石坠?
正当她沉浸于自己的深思中,几乎忘记了身边的一切,老巫师沉着、严肃的声音却突然在空阔的寝殿中响起来:“你到底是谁?是哪里跑来的孤魂野鬼?”
她想得过于入神,开始根本没听到他说些什么,直到老巫师提高点声音再次发问,她才终于意识到什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看他,警惕地紧闭着双唇一言不发。
老巫师的面容似乎因为她的沉默而变得更加严峻,思忖一会儿又带着几分威胁低声说道:“我知道这姑娘魂魄已离身,而你不过是被我的招魂术引来的孤魂野鬼。鬼魂自有鬼魂的去处,上天也好,幽都也好,总之不该再重入人世恣意游荡,何况你还占据了别人的肉身。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你鸠占鹊巢有什么企图?难道是想为祸我楚国不成?”
老巫师义正词严一番话,不啻于头顶一声惊雷,险些将她骇得昏厥过去。
她是招魂术引来的孤魂野鬼?难道被石坠害得流落异时空的并不是她齐映菡,而是一缕虚无缥缈的游魂?难道是这肉身的灵魂在濒死时已经出窍,而自己这个倒霉的孤魂野鬼竟阴差阳错闯入一个陌生的身躯——一个楚国女孩儿的身躯?
天呐!楚国!虽然她的历史知识仅限于中学课堂上那点可怜的内容,可是这两个字也尽够了。难道她竟倒退了两千多年,回到春秋战国时代了吗?
这天杀的神婆,还说什么“若是机缘巧合,能通过石坠化解先祖的诅咒”,这下真是被她害惨了。
她双手死死按在茵褥上,勉强撑住瑟瑟颤抖的身体,只觉得有种欲哭无泪的恐惧和悲哀。难道她这个曾经生活在现代的女孩儿,以后就要永远顶着别人的身躯,流落在另一个时空吗?
如果早知道结果会是这样,她宁肯永远也不碰这块该死的石头,就让诅咒在她们家族一代代传承下去,也好过把她独自抛回无知野蛮的战国时代。
如此荒诞离奇的遭遇想起来已经够让她心慌意乱了,而对面这个莫名其妙的老巫师居然还语气不善,一下给她扣上个为祸作乱的罪名,让她越想心里越冒火,终于像个遭遇危险的刺猬一样,竖起满身戒备的利刺,鼓着嘴巴气呼呼地说:“好啊,既然你说我是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那就马上施个驱魂大法把我赶走,反正开始也是你做法把我招来的。你以为我稀罕这个蛮荒、落后的鬼地方,就算做个孤魂野鬼,也比流落到这里强。”
“你——你——”老巫师没料到她竟敢理直气壮地驳斥他,一时气结地望着她,连花白的长须都在抖个不停。
这个狡猾的鬼魅真是诡计多端!招魂、驱鬼,自己若真有这个本事,还何须在宫里过这种仰人鼻息、战战兢兢的生活。他每次做法,不过是煞有介事在众人面前装装样子,反正那些亡者的魂魄是否真被召唤回故土也无人知晓。
他可以用无法查实的虚无骗人,可是眼前这活生生的鬼魅却不一样了。如果大王发现这苏醒的姑娘已经根本不是原先那个人,会不会——想到这里,他一腔愠怒早已化成一身冷汗,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哗哗的雨声中突然响起了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他没时间再犹豫了,急忙深吸口气,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小姑娘,你听好,我不管你是哪里跑来的鬼魅,可是现在你已经附身于这位姑娘,如果不想走,最好闭紧了嘴巴,不要在大王面前露出一丝破绽。否则,就算我遭了殃,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几日若是有人对你生出什么疑问,你只要推说自己魂魄刚刚归位,故而有些糊涂,假以时日必能完全复原,我想大家自然也就相信了。牢牢记着我的话,你好自为之吧。”
她斜着目光听完老巫师充满威胁的警告,还没来得及答腔,紧紧合拢的殿门已经被猛地推开,婢女小鱼慌慌张张一溜烟小跑着,跟随两个身披毡衣、健步如飞的男人直冲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