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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二 十 九 章 ...

  •   芈离的背影虽然早已从殿外消失不见,嬴政却依旧失魂落魄地望着外面一片朦胧氤氲的夜色,全然不知仲父等人何时已从殿中散去。
      鞭扑二十,这是他亲口定下的惩处。他几乎已经听到长长的坚韧皮鞭抽打起来的唰唰声,仿佛也看到鞭子落在她柔弱瘦小的身躯上那鲜血淋漓的残忍场面。
      他的心骤然缩紧了,双手狠狠用力扭扯着,手指的骨节也随之发出一阵咯咯咔咔的轻响。
      耳边,忽然传来昌平君似是嗔怪又似是疑惑的声音。
      “刚才这桩蹊跷事,大王的处置是否过于草率?未经查实,流言是真是假很难分辨。臣本以为,依大王的脾性,定要将此事彻查清楚再作定夺。”
      嬴政回头看看他,目光一片茫然,仿佛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些什么。
      “大王——”熊启无奈地摇摇头,拖长声音唤道。
      “哦。”嬴政这才回过神来,皱眉瞅瞅他,心焦气躁地答道,“难道连昌平君也不明白吗?驻守凌漱馆的那些侍卫,还有刚才殿内、殿外这么多人都听到婢女甘棠指斥长信侯谋反,本王不一口咬死这是恶意中伤的谣言又待怎样?大张旗鼓地彻查清楚?卫尉、佐戈,昌平君不是刚刚禀报,连苍竭等人都成了长信侯的密友。这宫中还不知有多少人被他收买,甘心做他的心腹、眼线。如果本王有片刻迟疑犹豫,这消息很可能就一阵风似地传到雍城去了。”
      昌平君若有所悟,眨眨眼睛诚心赞叹道:“大王所虑极是,这次可是微臣愚鲁了。不过明察不行,暗访总可以。大王是否要臣派人暗中到雍城查访清楚?”
      “这个先不急,本王另有重任想交托于你。”
      “大王请讲。”
      “仲父派去的人在雍城碰了钉子,想来也没什么稀奇。他和长信侯的龃龉由来已久,嫪毐自然要借此机会给他拆台、掣肘。本王想劳烦昌平君到雍城跑一趟,想方设法说服嫪毐,让他尽快着手为冠礼做准备。现在朝臣们大多不是站在仲父一边,就是站在长信侯一边。难得有昌平君这样,对谁都不偏不倚,不疏不近。所以由你做这个说客最合适不过。我想,嫪毐一定会卖你个面子,不再故意刁难。本王加冠亲政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国中刚刚平息长安君谋反,人心惶惶,仍在动荡不安之时,因此本王的冠礼绝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好。”熊启略一思忖,爽快地点点头,“既是大王所托,臣自然义不容辞,定当竭尽所能,不辱使命。”说完他向嬴政郑重其事躬身一揖,匆匆告退而去。
      昌平君离去没多久,王绾便匆匆赶回宣政殿复命了。
      嬴政看到他,全身猛地一震,迫不及待冲上前去,用力揪住他胳膊颤声问道:“怎么样?”
      “大王请放宽心。鞭扑之前我就暗中交待好了,所以他们下手时格外当心,只是做做样子,雷声大雨点小。”
      呼——,嬴政重重舒了口气,眼底的焦灼和紧张稍稍散去,轻轻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呐呐说道:“我还担心你——”
      “怎么会。下官跟随大王这么久,怎能连大王的心意都不知晓。”王绾边说边摇摇头,小心地看看他才继续低声说:“不过——不过像阿离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就算下手再轻,二十鞭也够受的。”
      嬴政咬牙望着殿外,刚刚平稳的心绪再一次被搅乱了,额头上顿时又冒出一层细汗。沉思一刻他忽然将祁横召入殿中,轻声叮嘱道:“你悄没声地到太医院跑一趟,把那种治外伤最有灵效的油膏给我拿来。还有——”他说着说着忽然支吾起来,脸上竟微微流露出一抹难得一见的稚气与羞涩,凑近祁横耳边,又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
      祁横似乎越听越讶异,等他说完不禁惊奇地问道:“这又何需大王亲自动手,随便从何处调派一个宫人过去照看她不就行了。”
      “别管这么多了,就照我吩咐的做吧。”嬴政不由分说摆摆手。
      祁横无奈地笑望着他,到底没忍住心中感慨,心直口快地叹道:“唉,这鞭子落在阿离身上,其实是疼在大王心里啊。”
      嬴政被他一语道破心事,脸上陡地腾起一阵热辣辣的烧灼感,难堪的红晕慢慢透过棕色的皮肤,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他艰涩地咽了几口唾沫,极力在两人面前维持着君王的威严,凶巴巴地挥挥手说:“聒噪什么,还不快去。”
      祁横早已看透他那如坐针毡的局促和窘迫,因而对他的呵斥不以为意,呵呵一笑,摇摇摆摆地去了。
      嬴政转过身来,一下子又撞上暗自窃笑的王绾。他不禁又羞又恼,用力轻轻嗓子,指着放回案上的那方白绢说道:“王绾,你看这帛书——”
      王绾看到他眉梢眼底隐含的怒意,不敢再任意放肆,急忙敛容正色说道:“下官——实在不敢妄言。”
      嬴政仿佛猜到他心中顾虑些什么,索性不再继续追问,背负双手瞅瞅他,不苟言笑地说道:“这帛书所述之事,我猜十有八九并非谣言。凌漱馆有宫中侍卫严加把守,再说长安君的余孽经此之乱已大致清除干净,我不相信姬珩身陷囹圄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能与宫外暗中互通消息。”
      “大王的意思是——这帛书确实为芈离所写?”
      嬴政迟疑片刻,眼前仿佛又闪现出阿离明澈坦诚的目光。他干脆地摇摇头:“不,也不是。刚才她当众应承下来,完全是为了救姬珩免受惩处。所以本王要交代你两件事,一是尽快派人秘密潜入雍城,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好,一定要查出谣言是否属实。还有就是追查伪造帛书一事究竟系何人所为。”
      “臣明白。”王绾点头领命而去。

      暴君!暴君!嬴政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芈离全身僵直趴在席子上,双手狠狠捏着身前的藤枕,竭力忍着冲到口边的低哑呻吟,心里一遍遍不停地咒骂。
      鞭刑,多么令人心惊胆颤的字眼。在现代时,她就看过犯人在新加坡遭受鞭刑的新闻,仅仅几鞭足以将人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因此离开宣政殿时,她几乎已抱定慷慨赴死的悲壮决心。没想到这鞭刑远比她想象中要轻。饶是如此,二十鞭下来,她身上的衣服还是被抽打得破烂不堪,背上也赫然印下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痕。为了强忍住冲到口边的哀号,她一直死死咬紧下唇。又红又肿的嘴唇上,好几处深深的齿痕下,都已渗出殷红的鲜血。
      她被几个身高力壮的侍卫半拖半架带回参微馆后,背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疼不停向周围蔓延,很快传遍她的四肢百骸。她止不住地抽搐、呻吟,浑身的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汗水混着血丝流进口中,咸咸的、腥腥的,充满了说不出的苦涩。
      在宣政殿里亲耳听到嬴政的宣判时,她的心就已经彻底凉透了。难道他看不出她是无辜的,只不过为了保护姬珩才冒认了这罪名?如果他真像姬珩说的那样,心底埋藏着对她的脉脉深情,又怎能如此冷酷无情地滥施刑罚?
      也许她看错了,她们全都看错了。在这个冷面冷血的年轻君王心里,女人也好,爱情也好,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点缀,怎及得上高高屹立于万峰之巅的王位那样诱人。
      痛彻心扉的绝望、愤恨和悲怆在她胸中汹涌着、咆哮着,一浪高过一浪,甚至盖过了背上真实鲜明的伤痛。
      不知一个人在心中怨恨了多久,咒骂了多久,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恍惚中,老秦伯忽然颤巍巍走进房里,手中漆盘上平放着满满一大碗药汤。
      他口中嘟嘟囔囔叨念着,在席边缓缓坐下,眨巴着一双昏花的老眼,怜惜地望着她身上血迹斑斑的破烂衣衫。
      她也没听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见他把药碗小心翼翼送过来,似是会意了,勉强支着胳膊欠起身,凑过头去一口气将苦苦的药汁喝个精光。
      干得火烧火燎的喉咙仿佛被甘霖浸润过似的,瞬间滑过一丝清凉。
      “唉!你好好睡上一觉,睡着了就没那么疼了。”老秦伯收起药碗,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长吁短叹地离开了。
      也不知是这苦涩的药汤真有什么神效,还是那仿佛永无休止的苦楚将她折磨得疲惫不堪,喝过药没过多会儿,一股强大的睡意渐渐袭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头脑越来越迷糊,连背上的抽痛都变得不那么锐利,不那么灼热了。不知不觉地,她的头已贴在藤枕上,慢慢陷入昏睡之中。
      即使在睡梦里,深切的痛楚似乎依然紧紧追逐着她,毫不放松。她睡得很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听到房中响起极细极轻的脚步声,接着就是席边若断若续的衣袂悉索,再后来,背上火辣辣的伤处忽然有手掌轻轻地、温柔地抚过,随之带来一阵抚慰舒爽的清凉,灼人的疼痛顿时减弱了许多。
      她不安地皱皱小巧挺翘的鼻子,微微动动身体,睡梦中还紧紧缩成一团的眉目慢慢舒展开来。
      不知何时,厚实的掌心又轻轻贴上她的面颊,微微颤抖的指尖沿着她光滑的额头、乌青的眼睑、挺直的鼻梁、干裂洇血的小嘴缓缓擦过。
      这多像是姥姥那温热绵软的手掌,儿时每当她生病卧床,这样充满温情和慈爱的抚摸都给她在病痛中带来无限慰藉。
      “姥姥。”她满心委屈地呓语着,伸手在脸边摸索起来,一下子触到那只手掌,急忙牢牢握紧,然后才无比依恋地将鬓发紧贴着温热的掌心、放心地、满足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悠悠醒转,窗外已是天光大亮,日影偏西。半合起的手中空落落的,仿佛还留存着一缕昨夜的余温。
      她怅然若失地望着好似握牢什么东西的手掌。梦,原来一切都是梦。在这个时空中,她孑然一身、孤苦无依,就连唯一关爱她的姬珩也身陷困境,爱莫能助,还有谁能像梦境中一样关心她、照顾她呢!
      所幸背上的灼痛似乎已经好转,变得钝钝的,不再那么鲜明,那么难以忍受,她甚至可以稍稍侧过身来,活动一下趴得酸痛僵硬的身体。
      刚刚重新躺好,她突然发觉昨日被鞭笞得褴褛不堪的衣衫已在沉睡时被人褪去。下身那条细软的麻布裳虽然还好端端未动,可是上面除了一件挂在胸前、勉强可以遮羞的绣绢肚兜外,已全被脱了个精光。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心慌意乱拽紧盖在身上的薄被,忽然之间想到什么,急忙吃力地回转手臂,轻轻摸摸背上的鞭伤。伤口上的血渍已经凝干,触手滑腻腻、粘糊糊的,指尖也粘上少许暗黄色、带着一股淡淡药香的油膏。
      原来那不是梦!真的有人在她沉睡时来过,帮她涂过药,像亲人一样呵护她、爱抚她。
      会是谁呢?
      当老秦伯给她送来热粥和一碗与昨天一模一样的药汤时,她立刻急不可耐地追问起来。
      老秦伯的目光躲躲闪闪,吭哧了好一会儿才支吾告诉她,昨晚他央求祁横,偷偷派了一个宣政殿里的小宫女来照顾她。
      这解释听起来似乎也合情合理,只是老秦伯的神态为何如此慌张,如此不自然?
      她无心也无力多琢磨,强撑着支起身喝了小半碗粥,又遵从老秦伯的吩咐把药汤喝光。与前晚的经历简直如出一辙,她很快又迷迷糊糊沉沉睡去。
      如此昏天黑地酣睡了两天,背上的鞭伤已经结痂,除非不小心碰到,不然已基本没什么疼痛的感觉了。
      她独自趴在房中,渐渐开始思索那些潜入心中的疑窦。为什么她每天都不分昼夜,呼呼大睡这么久?亦真亦幻的梦境中为她涂药,带给她温柔的抚触,被她牢牢抓紧,陪她酣睡的人究竟是谁?认真思量起来,那双笃实宽厚的大手似乎不该属于一个细嫩的小女孩儿。
      难道是他?她的心忽然颤动一下。会吗?会是那个残忍冷酷的暴君吗?如此反复无常:前一刻那么无情地惩处她,后一刻却纡尊降贵、不辞辛劳彻夜看护她?如果不是他,为何要躲躲闪闪,白天醒来时从不在她面前现身?
      平静的心湖中犹如投下无数颗石子,荡漾起的涟漪慢慢将她扰得躁动不安。
      第三天傍晚,当她又要把老秦伯留下的药汤乖乖喝光时,心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急忙挣扎着走到敞开的窗边,四顾无人之后,飞快将满满一碗药汁泼到窗外。
      果然如她所料,这次莫名的困倦没有如期而至。她背对门窗躺在席上,一动不动地假寐,心中涌动着酸酸楚楚的幽怨和委屈,也许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还暗藏着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懵然无知的期待。
      院中一直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老秦伯踢踏踢踏的脚步声蹒跚经过。她极力屏息静气,一遍遍细数外面隐约传来的刁斗声。由黄昏初刻直数到人定末刻,仍不见任何动静。
      今晚她是否要空等一场了?不管前几晚悄然而来的是谁,也许见她伤势好转,都不打算再露面。
      她不安地动动身体,正胡思乱想着,房门忽然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了。
      夜风吹过树梢的簌簌轻响、墙角里间或传出的虫鸣……周遭所有声音仿佛都在刹那间遁去,静得几乎让她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不规则的心跳。
      几秒钟的沉寂之后,有人迈着轻捷的脚步走近前来。
      她连忙更紧地闭拢双眼,努力调匀气息,不敢从睫毛缝中窥看,更不敢让身体有一丝稍动。
      头顶上方飘来一个男人浊重、急促的呼吸,而后盖在身上的薄被和贴身的柔软细麻布衣也被轻轻揭起,伤痕累累的脊背完□□露出来。
      一只和梦境中一模一样、粗大有力的手掌,沾满清凉的药膏,轻轻沿着她背上一条条鞭痕擦过,柔柔的、暖暖的,宛如一缕清风无声无息从赤裸的背上拂过。
      她那死死闭起的双眼中突然盈满了泪雾,慢慢洇湿浓密的睫毛,悄悄顺着眼角滑向鬓边。
      也许是她微微战栗的身体让他察觉出一阵异样,也许是泪水滑过面颊时留下的一片晶莹泄了底,他的呼吸瞬间停止了,接着当一声脆响,手中盛药的陶碗也跌落地上,碎成几瓣。
      她再也忍不住了,倏地扭转头,睁开眼睛瞪着盘膝坐在席边的嬴政,被泪水浸润得分外漆黑闪亮的眸子里,仿佛蕴藏了无尽的怨恨和委屈。
      “你——你没喝老秦渊送来的药汤?”他怔怔地回望她,好半天才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
      “你呢?高傲尊贵的大王,趁着夜深人静,偷偷到一个卑贱宫女房中干什么?”她用力吸吸鼻子,狠狠推开仍旧贴在背上的手,猛地欠身坐起来,“你轻轻松松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多少人的生死,对我们这些仆婢,不更是想怎样惩处就怎样惩处,又何需串通老秦伯他们,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演这场戏!你这个糊涂昏庸、残暴冷血的君王,再怎样我也不会领你的情,就算真被他们打死了,也用不着你这样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糊涂昏庸、残暴冷血?我惺惺作态、假慈悲?”他怒不可遏地重复着她的咒骂和斥责,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得大大的,眼珠几乎都突了出来,目光中的怜恤和温柔也不知不觉被令人心寒的冷漠和疏离取代。他的胸脯急促地起伏着,虽然一再隐忍,还是克制不住反诘道,“你这个又笨又蠢,还犟得像头牛一样的傻瓜!谁让你滥施同情,一口将这罪名应承下来?我给过你机会,让你想清楚。可是你为了那个可恶的姬珩,就是死撑着不改口!处你鞭扑之刑,也是被你的固执逼得走投无路,别无选择。”
      “你还说不残暴冷血!”她愤愤地瞪大眼睛,越燃越炙的怒火将伤心的泪水都阻住了,“如果我不顶下这罪名,二十鞭就要落在同样无辜的姬珩姐姐身上。你想过吗,她怀着身孕,怎么受得住这样的酷刑?再说,你为何不问青红皂白就一口咬定帛书所说都是谣言?难道就因为这谣言戳中了你心中隐痛?难道就为了在众人面前维护你和太后的尊严与清白?这不是糊涂昏庸又是什么!”
      “你!你!”他的脸色更加灰败,气结地望着她,满腔愠怒中还夹杂着说不出的心痛。沉默一会儿,他忽然一把揪住她手腕,咬牙切齿低声说道,“你简直不可理喻!如果不是王绾领会我心意,叮嘱侍卫施刑时做了手脚,你以为这二十鞭能受得如此轻松?姬珩身上有我嬴氏的骨肉,就算我不顾惜她,总要顾惜自己的血脉,怎会当真下狠手将她置于死地。再说,一口咬定这帛书是造谣惑众,我并非一心只为自己、为母后遮羞。你知道嫪毐得母后庇护多年,在国中有多大势力?尤其被封为长信侯后,他愈加权势熏天,气焰炽盛,不仅可与仲父分庭抗礼,就连我这个秦王,他又何尝放在眼里。如今宫中也有不少依附于他的心腹,如果帛书不幸言中,消息传到雍城,难保不会逼得他狗急跳墙,铤而走险。成蟜谋反刚刚平息,无论是我还是大秦,都无力承受接踵而至的动荡混乱。”
      一席话让她听得哑口无言,虽然明知句句在理,却不足以消融她憋了几天的怨愤和难以化解的委屈。
      她冷笑一声打断他,讥诮地反问道:“所以,就该由我来做这个替罪羊,是不是?”
      她话语中浓浓的嘲弄让他听得火透了,两手忽然用力捏紧她肩头,嘶哑地低吼道:“你还要我怎么做!处你鞭扑之刑也是情非得已,你以为这几天我心里就好过吗?我为何接连两夜不眠不休,一直在房中守护你到天明?为何一切都不愿假手他人,非要亲力亲为?我已经竭尽所能弥补你忍受的冤屈和痛苦,你还要我怎样!我本以为你虽然率真耿直,常常说话不中听,可是与宫里人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冷酷无情相比,却有一颗最热情、最纯净的心,像一朵惹人怜爱的解语花一样。谁知我还是看错了。你只是一株自以为是又固执任性的野草,真枉费了我一番心意。”他痛心地摇摇头,猛地颓然放开她,转身向外冲去。
      “哇——”望着他的背影,她突然瘪瘪嘴巴,像孩子般地痛哭起来。
      悲切的哭声宛如当头一棒。他一个踉跄刹住脚步,心中似乎有瞬间的犹豫和挣扎,片刻之后,终于焦灼地蹙着眉头转过身来。
      她跪坐在茵席上,毫无顾忌地纵情大哭着,虽然接连用手背狠狠抹着两边濡湿的眼角,可眼泪还是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纷纷滚落。
      也许是被不停的抽泣呛了一下,哭着哭着她突然猛烈地咳起来,身体情不自禁蜷缩下去,单薄的肩头也随着咳呛一阵阵抖动。
      他的心像被绳索抽紧了,呼吸也变得那样急促、艰难。眼前这涕泪交加、孤苦无依的弱小身影,分明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孩子,可无论是半掩半露、柔润白皙的肩窝,还是轻薄的麻布衣下若隐若现的玲珑身体,又在不经意间散发出撩人的楚楚风韵。这无声的诱惑几乎让他无法抵御,只觉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在体内肆意奔涌着、冲撞着。他像离水的鱼儿一样剧烈喘息几下,忽然在她身边半跪下来,轻抚着她的脊背,喑哑地说道:“你到底要我怎样!这该死的眼泪!不管我有多大的定力、多强的决心,每次都被你的眼泪冲得无影无踪,连双脚都像绊住一样迈不开步子。”
      他恼火的话语里饱含着压抑许久的热情,凶猛狂鸷的眸光也像燃烧着两簇熊熊火焰,将她全身上下严严密密笼罩起来。
      “我——我——”她勉强直起身,泪眼婆娑、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一句未加思索的话抽抽噎噎冲口而出,“我不想让你离开。”
      “你这个磨人的小东西!让人牵肠挂肚的傻丫头!”他咬紧牙关,无奈地低叹一声,双手骤然箍住她纤细的腰肢,厚实的双唇重重压在她泪汪汪的眼睛上。
      灼烫的吻沿着她濡湿的面庞滑落下来,一直停在她小巧、柔软的耳根。他贪恋地一次次轻吮着、揉擦着,激动地在她耳边喃喃低语,“真不知太后从哪里找到你这个磨人的丫头。从你进宫那一刻,就开始不停地折磨我。我一直竭尽全力和自己挣扎、和自己交战,想疏远你、冷淡你,可是心又像被什么吸住一样,双脚不由自主一趟趟往参微馆跑。即使看不到你,只要知道你就在近前,心里也那样满足,那样留恋不舍。你这么聪慧、难道看不懂我的心思,不知道我喜欢你?为何还要如此狠心折磨我?”
      “我——我没有——”她的呜咽声一下子又变大了,拼命摇着头,仿佛要解释什么,然而早已泣不成声。
      凝望着她哭得肿肿的双眼、红彤彤的鼻尖,他的眼中也渐渐浮上一层晶莹的泪光,又低沉地、深切地叹息一声,终于将吻移到她沾满泪水,颤抖不停的双唇上。
      他的吻开始是那样温柔,舌尖轻轻绘着她细巧的唇缘,从带着咸味的濡湿双唇上缓缓滑过。她的抽咽渐渐舒缓了,情不自禁偎入他怀中,身体却一直战栗不止。
      毫无征兆地,犹如一池春水一样回旋荡漾的轻吻,突然变得激烈疯狂起来,夹裹着无尽的渴望和贪婪,仿佛一阵暴风骤雨,逼得她不知所措又无力逃避,只能紧紧攀住他坚实的身体,任由他引领着,被一波波汹涌冲击着身体的热浪彻底淹没。
      他的手臂不知不觉碰疼了她背上的伤痕。乱成一团的意识中,这突如其来的痛是如此尖锐,她忍不住唉呦一声,猛地抽了口气。
      他似乎被惊动了,恋恋不舍抬起头来,看到她微蹙的眉心和痛苦的神情,顿时意识到什么,急忙松开手臂,紧张地问:“碰到哪里了?”
      她羞怯地摇摇头,白皙的面孔上点染着深深的红晕,虽然因为窘迫不堪,极力想垂下目光避开他痴痴的凝望,然而眼前那对深情缱绻又熠熠生辉的眸子像有股魔力一样,与她的视线牢牢缠绕着、交织着,让她再也无法移开。
      不知忘情贪看了多久,他的嘴边慢慢露出明朗温暖的笑容,轻抚着她的面颊说:“我要你快点把伤养好。等伤好了,还要带你去甘泉山消暑,让你看看那里的林光宫,教你骑马、狩猎。你一定喜欢山中野趣十足的景致。所以现在该好好歇息了,这样伤口才能愈合得更快。”
      他的口吻十足像个体贴关爱又不乏严厉的兄长,小心翼翼扶她在席上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然后自己也在旁边盘膝坐下,将她一只小手轻轻合拢在掌中。
      她羞涩地笑笑,手指在他掌心中轻轻划着,感动地柔声说:“我的伤好多了,你不必再彻夜守护。两夜不睡,你的眼睛都熬得红通通的,自己也该回去好好休息。”
      他固执地摇摇头,坚持道:“你不用管我。如果实在困倦了,我就在席边和衣打个盹。几夜不眠也算不得什么,总要等你的伤好了大半,我才能放心。”
      她知道再劝说也没用,只好轻轻叹口气,顺从地闭上眼睛。
      她本以为,今晚自己一定会失眠,会被心中充盈的幸福和喜悦搅得无法安睡。谁知一手被他紧攥在掌中,额头和面庞被他不停地轻轻抚摸着,她居然很快感觉到一股浓浓的困意,不知不觉沉入甜甜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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