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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二 十 八 章 ...

  •   大朝会之后,朝中上下相继为秦王嬴政的冠礼忙碌起来,而身为百官之首的吕不韦更是事必躬亲,纷繁杂乱的千头万绪无不亲自过问,唯恐遗漏一点细微之处,因而忙了个不亦乐乎。
      这天傍晚,一场夏日里常见的疾雨突然袭来,虽然才下了大半个时辰便雨歇风住,天空也慢慢放晴,可是晌午的炎热却被雨水冲刷殆尽,湿润清新的空气中顿时多了几许沁人凉意。
      宣政殿那张宽大的漆案上,端端正正摊开摆放着一卷长长的简书,起首题着“五蠹”两个醒目的墨黑大字。
      嬴政在殿中缓缓踱着步子,低着头聚精会神地沉思简书中的词句。虽然刚才他已捧卷将文章接连读了几遍,此时却依然意犹未尽,心潮也愈发起伏难平。
      “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他在心里喃喃默诵,反复回味着这些切中心扉的恳切言辞,突然激动地自言自语道,“好,说得太好了!”
      “大王对什么人如此赞不绝口?”
      乍听到这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嬴政心中一惊,抬头一看,原来自己刚才过于全神贯注,竟没留意熊启已由祁横引领走入殿中。
      “是昌平君啊。”他释然点点头,心急地指指书案说道,“本王赞的正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韩非。此人果然非比寻常。本王刚刚看了他的五蠹,文章鞭辟入里,犀利如刀剑,字里行间足以见其人锋芒。更难得竟与我心意相通,不谋而合。将来若能得他辅佐,平定六国、治理天下,无异于如虎添翼。”
      熊启满面含笑地望着他答道:“原来是他。外面传闻,说此人博学多能、巧言善辩。大王既然对他如此推崇,想来那些传言一定不假。对了,这韩非与李斯不是师出同门吗?大王不妨让客卿大人游说此人来秦,不就可以得偿心愿了。”
      嬴政正在兴头上,早忘记以前向李斯提到他这位师弟时,他表现得似乎并不那么积极。
      他对昌平君点点头,又踱了几步,不禁越想越兴奋,全身仿佛充盈着某种亟待发泄的劲头,终于捺不住心中的冲动,奔出殿门对兀立殿前的几名侍卫喊道:“你们几个过来陪本王练练剑。”
      这些侍卫平日也时常陪嬴政演练骑射、剑术,因此听到这声突兀的吩咐并不感到意外,立刻纷纷围拢上前,当先一名都尉还摘下腰间佩剑,神色恭谦递到他面前。
      嬴政接过剑,独自刷刷舞了几下,接着把剑一收道:“今日不要单打独斗,你们几个一起上,看看本王可应付得来。”
      几个侍卫迟疑地相互看看,虽然不明白大王为何突然心血来潮,可是谁也不敢贸然开口,只得依言抽出兵刃,将他围在圈中。
      嬴政炯炯的目光傲然扫过一张张木呆呆的面孔,忽然呀地大喝一声,挥剑向其中一人疾刺过去。
      侍卫们一见大王出招也不敢怠慢,急忙各执兵刃杀入战团。
      嬴政被韩非的文章鼓舞着、振奋着,心志昂扬、精神抖擞,虽然以一敌众却纹丝不乱,灵敏迅捷的身形在刀光剑影中腾跃翻飞,丝毫不见滞重,手中长剑也挥舞如行云流水,有条不紊,攻守之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众人寻不到一丝可乘之机。
      这时熊启也早已跟出殿来,远远站在石阶一边,背负双手笑吟吟地旁观。
      双方缠斗正酣,远远地赫然传来吕不韦略带嗔怪的声音:“大王和昌平君寻得好消遣,真是轻松自在,却全不顾老臣这些天奔波操劳,忙得焦头烂额,没有一丝喘息。莫非这朝中上下就只有老臣一个操心大王的冠礼不成。”
      嬴政闻听此言,脚步稍一沉滞,一个唿哨收剑跃出战团。
      他随手将剑扔还给面前的侍卫,耸耸眉头,不快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仲父气急败坏从麒麟殿那边快步走来,身后还亦步亦趋紧跟着郎中令、奉常、太祝和四五个丞相府的小吏。也不知为什么,仲父那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孔绷得死死的,平时本已咄咄逼人的精湛目光,此刻更多了几分隐然跃动的愠怒之意。
      嬴政深吸了几大口气,努力调匀气息,刚要开口,忽听熊启在身后不疾不徐地说道:“丞相何出此言?大王登基这么久,如今眼看加冠成年之日渐近,朝中文武百官哪个不真心期盼这一天早点到来。若说只有丞相一人操心大王的冠礼,我们实在是冤枉了。不过丞相为百官之首,受大王和太后之命辅政近十年,一向将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足以见大人才干过人,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也是当之无愧。大人既有此超群之能,为促成大王顺利加冠亲政而奔波操劳,自然也是义不容辞的分内之事喽。”
      嬴政回转头去,促狭地眨眨双眼,望着熊启会心一笑。
      虽然昌平君从容淡定的面庞上始终留存着些微笑意,然而不动声色说出的话语却于圆滑处透着锐利,既让气势汹汹的吕不韦抓不住一丝破绽,又足以驳得他不敢胡乱吹毛求疵,迁怒于人。
      既然昌平君已把仲父毫无缘由的责难和挑剔不客气地顶回去,嬴政便不想再发作,于是藏起心中刚刚涌出的几许不快,反而微笑着迎上前去说道:“仲父何来如此大的火气?是不是因为天气炎热,诸事繁冗,让仲父忙得心烦意乱,所以才虚火上浮?祁横,快让他们把浸在井里的新鲜瓜果拿来,给仲父消消暑。”
      “瓜果就不必了。大王能有这份心,老臣已足感欣慰。”吕不韦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气急之下颇有些造次,因而竭力压抑着心中愠怒,手拈长须长叹一声说道,“刚刚出言不慎,实在是被长信侯气糊涂了,还望大王见谅。”
      “嫪毐?”嬴政浓眉一挑,嘴边浮起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可不是!”吕不韦郁愤难消,恨恨点点头,“我早对大王说过,此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奸邪小人,得志便猖狂。大王偏偏不听,非要加封他为长信侯。如今怎样,可看他原形毕露了。”
      吕不韦和嫪毐不睦由来已久,嬴政早已听多了他们两人相互诋毁、贬抑之辞。尤其这次他不顾仲父一再反对阻挠,坚持擢升嫪毐为长信侯并赐封太原郡封地,更是惹得仲父心中酸溜溜嫉恨难平。
      此刻又听仲父在自己面前抱怨,他心中没太在意,只是心平气和地答道:“这次平定成蟜作乱,长信侯着实出了一番力。立如此大功却不擢升,情理上也太说不过去了。”
      “哼!大王对他仁至义尽,可他却是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吕不韦依旧话茬不善,忽然指指身后的奉常和一个小吏说道,“你们快对大王讲讲,前几天去雍城勘察宗庙,安排冠礼仪式,长信侯是怎么招待你们的?”
      “是!”奉常对吕不韦点点头,几步走上前来,在嬴政面前垂首而立,小心翼翼地说:“启禀大王,大朝会之后,我们受丞相大人之命赶往雍城,准备安排工匠重新粉刷修葺宗庙,采买冠礼所需的礼器、服饰,一并将预礼和正礼的程式、仪仗等细微之处向长信侯交待清楚。我们到了雍城之后,先到蕲年宫拜见太后。太后对我们倒是和颜悦色,还不厌其烦问了很多大王日常起居的琐屑,等我们说起大王冠礼之事时,她就吩咐我们,一切可与长信侯商议办理。可是等我们拜见长信侯时,大人的态度却颇为倨傲,话未听完就不耐烦地将我们逐走了。我们在雍城一连盘桓几日,还想再面见长信侯,将丞相大人交待的事情办妥,可是次次都被他府中的门客挡回来。我们实在无计可施,只好用几十金贿赂了府中门客,如此才勉强换来他一句话。他叫我们回来转告大王和丞相大人,雍城的一切自有他来安排,无需咸阳都城这边费心。”
      “大王听听,嫪毐如此傲慢无礼,显然已不单单是和老臣过不去。他分明是对大王不敬。”吕不韦深恶痛绝地摇摇头,忽然愤愤然高声说道,“再说,对大王加冠亲政之事,他如此推诿敷衍,谁知道究竟安了什么心。”
      嬴政的神色沉郁下来,太阳穴上爆出的青筋不停地突突跳个没完,凝神思忖片刻才冷冷地说:“走,我们进殿细说。”
      众人随他走入宣政殿中,早有内侍急急忙忙在书案下首铺好两方藻席,在席前备好了新鲜水灵的瓜果。嬴政给吕不韦和昌平君二人赐了座,又一声不吭盯着案上一盘甜瓜沉吟良久,然后才抬头看看吕不韦道:“嫪毐对在雍城宗庙准备冠礼一事既然多有推托塞责,依仲父之意,该当如何应对?”
      “如今大王爵都已经封了,老臣还能有何主意!”吕不韦双手一摊,好似赌气一般信口答道。
      “呃——”嬴政遭他抢白,不禁恼火地瞪圆了双眼,满心怒气正待发作,似乎猛地意识到什么,急忙强自按捺下来,转而望着熊启问道:“昌平君可有何对策?”
      熊启缓缓摇摇头。“臣一时也没想到什么良策。其实微臣今日入宫,原本也是为长信侯而来。”
      “哦?什么事?”
      “臣以为丞相大人的忧虑不无道理。”昌平君放低声音字斟句酌地说道,“臣身为御史大夫,职在监察百官,自然对长信侯也不例外。前些日子他在都城盘桓期间,微臣已留意他对朝中不少官员着意接纳,很下了一番功夫。如今咸阳城里和长信侯过从甚密的不仅有内史韩肆、中大夫令卫齐,甚至连王宫卫尉苍竭、佐戈曲竭等人也和他常有酒宴往还,颇为交好。大王不觉得这颇有点耐人寻味吗?”
      嬴政的双唇咬得紧紧的,深思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昌平君嘴角那抹别有蕴意的笑容上。如果仲父只是出于嫉恨借机在他面前危言耸听,那昌平君刚才透露的这些消息呢?也是小题大做,捕风捉影吗?
      他正在暗自琢磨,祈横忽然悄悄走到近前,小声奏道:“大王,凌漱馆的宫人甘棠求见大王,馆中当值的侍卫已经把她带来了。”
      嬴政皱皱眉头,不耐烦地挥手说道:“本王不是早有旨意,不许馆中人随意踏出一步!她来求见能有何事,无非是为姬珩求情罢了。让人把她带回去,本王不见。”
      “她——她说要向大王告发长信侯谋反的阴谋,那些侍卫见她哭闹着执意要见大王,又觉得此事干系重大,谁也不敢擅作主张,就把她带来了。”
      “长信侯谋反?”嬴政喃喃自语,瞥瞥面露得色的仲父和皱起眉头,仿佛百思不解的昌平君,双眼渐渐浮现出饶有兴味的光芒,“嘿嘿,今日是怎么了,大家都像约好了一样,忽然一齐在本王面前编派起长信侯的不是。好,把甘棠带进来,让我们好好听一听,她们主仆拘禁在凌漱馆中,居然也长了千里眼顺风耳,硬是掘出连本王都未察觉的密谋。”
      婢女甘棠很快被两个侍卫带来了。看到殿中除了大王还或坐或立聚集了不少朝臣,她似乎更加畏怯,深埋着头哆哆嗦嗦走上几步,在书案前悄无声息跪伏下来。
      “你是凌漱馆的婢女甘棠?”嬴政威严肃穆的声音高高传来。
      “奴婢是。”
      “你不是要向本王告发长信侯谋反的密谋吗?有什么就快说吧。”
      “是。”甘棠怯怯抬起头来,一双惊恐的眼睛中还闪着残留的泪光,飞快地瞧瞧大王冷酷萧肃的面容,结结巴巴说道,“八子、八子和奴婢等人无意知悉,长信侯、长信侯其实并非宦人,他、他和太后早已育有两子,一直避人耳目,藏在雍城蕲年宫中——”
      “住口!”嬴政听到耳边一阵阵震惊不已的啧啧声,忍不住厉声喝叱打断她,英挺的面孔也因难堪而涨得通红,“大胆奴婢,你在本王面前诬蔑长信侯也就罢了,居然当众对太后恶意中伤,痛诬丑诋,实在可恼!你们主仆被侍卫牢牢监守,如何与宫外暗通消息,获知这些污言秽语,快点从实招来!”
      “奴、奴婢不敢。”甘棠见大王凌厉凶狠的眼光一直紧追自己不放,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语不成声,“奴、奴婢看八子获罪拘禁,心中实在不忍,本以为能借此将功补过,求大王宽赦——”
      “好一个一心为主的忠仆,只可惜这次你们打错了盘算。哼!本王对姬珩的处置已够宽仁,她不好好在凌漱馆安分守己、闭门思过,居然捏造这种不实之词惑乱人心。还想求本王宽赦,看来不关入永巷她是不死心。”
      “冤枉,大王,冤枉啊。”甘棠惊恐万状,不禁掩面呜呜抽泣起来,“这、这根本也不是八子捏造的谣言,是、是、是听阿离说的。”
      “什么?!”嬴政又惊又怒,身子不由自主向前探去,气咻咻瞪着她问道,“居然还敢扯谎!本王不允许任何人到凌漱馆探望姬珩,你们又是如何从她口中听到这谣言的!”
      “不,不是。她是写在一方绢帛上,偷偷丢进馆中,今早被我们无意发现的。”甘棠边哭边抖抖索索从怀中摸出一团白绢。
      嬴政向祁横使个眼色,老内侍立刻走过去,将绢帛拿来呈到他面前。
      嬴政展开这团揉得皱巴巴的白绢,闪烁不定的目光疾风一般扫过一行行字迹。殿中诸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汇聚到他身上,虽然看不到绢帛上究竟写些什么,却发现他紧抿的唇角一直在微微颤抖抽搐。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终于从绢帛上移开,迷茫空洞的双眼直勾勾盯着面前不知名的虚空,手掌却将白绢越攥越紧,渐渐捏成一团。
      “王绾,你立刻到参微馆将芈离带来。”沉默片刻他终于突兀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
      王绾忧心忡忡地看看他,急忙转身掉头而去。
      嬴政缄口不言,重新聚焦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掌中的绢帛上。这封帛书真是芈离写给姬珩的吗?上面那密密麻麻的挺秀字迹似乎确是她的笔迹。如果书中所揭嫪毐之密确有其事,她是如何知晓的?
      不知怎的,在上林苑竹林中见过的那枚符节——昌平君的符节忽然闯入他脑海中。他情不自禁抬起头来,审度的目光从仲父和昌平君身上悄然掠过。
      仲父脸上得意洋洋的神情早已不翼而飞,红润宽大的脸膛显得灰败不堪,混浊黯淡的目光一直落在面前一方短小的桌案上,而昌平君虽然依旧正襟危坐,那张一向镇定自若的脸孔却明显有点心神不安,眉头轻蹙,沉吟不语。
      看来,想从他们身上发现任何端倪都是徒劳。嬴政不知不觉低下头,又将短短几行字从头至尾读了一遍。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嫪毐名为宦者,实则母后男宠,于此他早已了然于胸,只是体谅母后独守深宫的寂寞凄凉,才心照不宣,故意装糊涂。可是,她怎能为那个卑贱粗俗的男人生儿育女,将本该独属于他的母爱转到两个孽种身上!想起母后这些年偏居雍城的怪异举动,他越来越觉得这谣言可能正是他不愿相信的真相。为什么,为什么自登基之日起,他曾经拥有的关爱就一点点消逝,经历的惟有一次又一次的背叛,直到现在,连从小相依为命的母后也将他无情地抛弃了。
      一种难以描摹的、深深的失落、绝望和怨恨混杂在一起兜头而下,他的心像冻僵一样渐渐麻木,然而五脏六腑中那凌迟似的痛却愈发强烈,愈发鲜明,痛得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勉强稳住瑟瑟颤抖的身体。
      没等多久,芈离轻巧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殿中。被渐深渐浓的暮色映得格外幽暗阴晦的殿宇,仿佛刹那间燃亮了一团微弱的光芒。
      她一路走来,王绾全身上下不苟言笑的冷峻态度仿佛已昭示了什么,心中渐渐充塞起一团浓重的忐忑。待走进殿中,看到跪伏在席前的甘棠,感觉到周围紧张压抑的气氛,那股不祥的预感更重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甘棠身边跪下,稽首行礼之后,一名内侍从大王面前的书案上拿过一方白绢递到她面前。
      她不解地接过来,正在诧异,耳边突地响起嬴政急切又焦躁的声音。
      “这是你写给姬珩的?”
      她低下头看看,一口气读完绢帛上的简短字句,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紧张得连身体都僵直了。
      她抬头望着嬴政。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着,凝神注视她的那双眼睛中,跳动着同样紧张、同样不安的光芒。
      她郑重地摇摇头,坦然答道:“不是,这帛书不是奴婢所写,奴婢对书中内容也全不知情。”
      听到她的回答,嬴政的身体向后靠靠,似乎松了口气。可是紧挨在她身边的甘棠却情不自禁啊呀一声,焦灼又绝望地低声喊起来:“怎么会!怎么会!连八子也认出这明明就是你的笔迹。”
      “大胆甘棠,还想狡辩!”嬴政握紧拳头在案上一捶,气势汹汹地打断她,“当初念在姬珩怀有身孕,本王才网开一面。谁知她却不知悔改,捏造伪证、污言毁谤,惑乱人心、扰乱朝政。如此险恶歹毒,本王实难再宽容。祁横,你告诉尚书令草拟诏书,将姬珩贬为宫人。王绾,你即刻带人将凌漱馆所有人等押赴永巷囚禁,每人再处以二十鞭扑之刑。”
      “大王!大王!求大王开恩!八子真的冤枉!”甘棠闻言,顿时呼天抢地地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揪住芈离的手臂喊道,“阿离,你、你为什么不承认?这明明就是你写给八子的。你这个出尔反尔的阴险小人。我们这次真是被你害死了!”
      芈离愣愣地望着她,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今日宣召她来宣政殿的缘由。
      永巷囚禁、鞭扑之刑,嬴政冷酷无情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回响。姬珩姐姐,腹中还带着一个刚刚孕育的幼小生命,怎经受得住这番折磨。她一时心急如焚,不由自主冒出一身冷汗,颗颗汗珠顺着额角和鬓发涔涔而下。
      眼看甘棠嚎哭着,被几个侍卫连拖带拽地拉走,充满怨恨、泪水涟涟的眼睛还一直死死瞪着她不放,她再也无暇多想,急忙望着嬴政高声拦阻道:“大王且慢!”迎着嬴政疑惑的目光,她心慌意乱地深吸口气,垂下头小声说,“这、这帛书确实是奴婢写的。奴婢与姬珩交好,不忍看她一直囚在凌漱馆中,所以才自作聪明,想出这个法子。本以为能帮她将功补过,减轻罪责——”
      “什么!”嬴政失声惊呼起来,焦灼地望着她低垂的乌黑发顶,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真的想清楚了?这确实是你写给姬珩的?”
      他的话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狠狠咬咬下唇,努力鼓起勇气抬起头,毫无动摇的目光与他深深的、几乎带着些许恳求的凝望,犹如跨越了无限的遥远,隔空交汇。她混乱不堪的心绪竟意外地安定下来,义无反顾点点头说:“奴婢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实在不忍心再牵累无辜。”
      恍惚中,她似乎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粗重的喘息,似乎看到他的眼睛倏地闭紧了,再张开时,漆黑如墨的眼眸中隐约多了几分无奈和不忍。
      不知沉默多久,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两手用力按住桌案,极尽淡漠地说道:“好,既然此事纯系芈离一人所为,本王收回此前成命。王绾,你将芈离带走,鞭扑、囚禁之刑照旧。”
      嬴政话音甫落,昌平君已经长身而起,面向前方一稽说道:“大王,阿离是太后送入宫中的。即便捏造谣言一事属实,却并非全然出于阴险之心,臣恳请大王看在太后面上,从轻发落。”
      “是啊,老臣也觉得大王的惩处过重了。”吕不韦手捋胡须随声附和。
      “虽然不是出于险恶之心,但诬蔑不实之辞直指太后和朝中重臣,着实可恼。就算看在太后的情面上,可免去永巷囚禁之罚,鞭扑之刑仍不能免,否则不足以训诫宫人。王绾,你将芈离带走,亲自监督行刑。仲父也先带人散了吧。雍城那边该如何应对,这几日容本王再好好琢磨琢磨。”嬴政边说边站起身来,极力压抑着一波波冲上心头的关切和痛楚,失神地望着芈离始终低垂的头颅和苍白肃穆的侧影,直到她迈着细碎的步子跟随王绾走出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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