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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二 十 七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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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离房前沿院墙种的七八棵石榴树,火一样红艳艳的榴花已经凋谢,挂上了青涩的小石榴。
老秦伯也翻出了隔年的蒲葵扇,晌午吃过饭,时常摇着蒲扇,哼着沙哑的、荒腔走板的秦腔,坐在老榆树的浓荫下纳凉。
夏天就这样不知不觉来临了。
这天清早,初升的旭日刚刚照亮正殿前的院落,芈离趁着凉爽的空气还没被明晃晃的太阳烘热,已经在海棠树下摆好一张矮几,搬出老秦伯昨晚交给她的一摞要穿册的竹简,聚精会神地干起来。
当当当……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钟声,紧接着又是咚咚咚几阵沉闷的鼓声。
啊,大朝会的钟鼓声响了。不知怎的,她的手轻轻一抖,那条又韧又细的牛皮绳顿时从刚刚穿过的孔洞中掉落,本已穿好的竹简也哗啦啦重新散落在案上。
小小的院落中,交相回荡着久久不歇的钟鼓声,扰得她再也无心捡拾摊在面前的一片狼藉,迷蒙的目光出神地望着咸阳殿的方向,心思不由自主飘远了。
这一切过去多久了?自长安君领兵出征不过才堪堪两个月,他们兄弟二人拔剑相向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恍如昨日,然而一切的生死相拼、一切的惊心动魄都已尘埃落定。今日大朝会上,有功的封官加爵,服罪的引颈就戮,自此之后,秦国的朝局又将是另一番新天地了。
惟有嬴政依然牢牢坐稳了王位岿然不动。与他的深谋远虑、运筹帷幄相比,成蟜屯留起兵谋反也好,中尉府趁机哗变作乱也好,都显得无比仓促、混乱,好似一场滑稽的闹剧一般不堪一击。
也许嬴政那颗冰冷无情的心中,对身上同样流淌着嬴氏血液的兄弟和族人始终留存着一丝柔软,一丝温情。否则,他为何对长安君兵败后逃往邯郸避难听之任之,为何对卷入谋反的嬴氏族人也尽可能处以宽仁。
唯独令她不解的是,他心中的刻骨仇恨、滔天怒火,似乎全部汇聚到樊於期这个源头祸首身上。这些天每当提起这个名字,他无不恨得咬牙切齿。当他得知这个十恶不赦的叛将居然被燕国太子姬丹收留,几乎为此大发雷霆,不仅不顾众人劝阻,悬赏重金要他的人头,还将满腔愠怒迁延到那个偏远羸弱的小国,发誓迟早要让秦军铁骑荡平燕国。
她神思恍惚地摇摇头又叹口气。也许冥冥中一切皆有定数,嬴政今日的仇恨和杀戮之心,注定为他换来更深的仇恨和更残酷的血腥。当年读到荆轲刺秦的故事,樊於期的慷慨大义、太子丹的忧国忧民、荆轲的勇猛悲壮曾让她心潮澎湃,慨叹唏嘘不已。
可是现在想来,她的心情却全然变了样。虽然明知行刺还是很多年后发生的事,虽然明知他能化险为夷,她却禁不住开始替他忧虑挂怀。
这未免有点太杞人忧天了。她不是一再告诫自己,要躲开这个高高在上的秦王远远的,不可以喜欢他,更不可以爱上他。可是他那高大的身影却一点点融入她心里,牢牢盘踞着,让她无法抹去,无法淡忘;让她渐渐地、不知不觉地,为他的开怀而喜悦,为他的忧虑而愁苦。
自从灵囿邂逅那个夜晚,他似乎到参微馆来得更勤,逗留的时间也更久了,虽然每次仍是专心致志地或读书、或议事,难得与她打个照面,然而偶然相遇,与她四目交投时,他那深邃明亮的眼眸中总是涌动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暗流,仿佛传递着只有她才能看懂、才能了悟的无声言语。
他们之间真的有这种无形的默契吗?这难道不是她自己的臆想,她的一厢情愿?她不敢接触的那两道洞彻人心的灼人目光,眼底暗藏的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莫非真的有某种更深的意蕴隐含其中?
她的心越想越乱,脸上也一阵阵发烫,不用看都知道,两颊上一定早已浮起两片潮红。
她把冰凉的手掌贴在脸上用力按按,正要静下心来收拾好案上的竹简,忽然瞥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闯进院中,定睛一看,却是姬珩的随身婢女甘棠。
还没等她张口发问,甘棠已经哭哭啼啼地喊起来:“阿离,阿离,不好了。凌漱馆里刚才突然闯进一队如狼似虎的郎中,非说姬珩八子参与长安君谋反,暗中向他们传递消息,要把她关入永巷,听候发落。谁会相信八子那样温柔娴淑的人也参与了谋反?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听说大王常来参微馆读书,你能不能在大王面前替八子求求情。我知道她和你一向要好,如今这个时候,如果你不帮她,我真想不出还有谁肯帮忙,那她就死定了。”
“什么!”不等甘棠说完,她已经从案边惊跳起来,一把拽住她的衣袖问道,“他们人呢?还在凌漱馆吗?”
“嗯。”甘棠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噎道,“多亏王大人慈和宽厚,准许八子收拾些随身的衣物用品带走。我趁着馆中嘈杂忙乱的当儿,赶快溜出来找你想办法。”
“走,我先随你过去看看。”她三两下将竹简大致归整好,立刻跟随甘棠赶往凌漱馆。
一路上她也顾不得听甘棠还在耳边絮絮叨叨诉说些什么,只是闷头疾走,暗自思量。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姬珩果真向长安君私通消息,参与了谋反?不可能!也许只因为姬珩是夏太后送入宫中,所以才引来嬴政的猜疑,于是趁成蟜溃逃、夏太后病逝之机,将身边与他们亲密之人彻底清除干净。如果是这样,寻个托辞将姬珩从宫中逐出也就罢了,何须非要将她置于死地。
她忽然记起在灵囿那晚,嬴政说过的那些暗含警戒、含糊晦涩的话语。他要她提防姬珩,难道那时他已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不!决不会!姬珩对她的关怀和情谊怎会是伪装作假?她怎会被自己视若姐妹的密友欺骗愚弄?
她的心头掠过一阵阵凉意,再也不愿深究下去。
转眼奔到凌漱馆,那一队郎中正扰扰攘攘要将姬珩带走。看到她突然闯入,无论是姬珩、王绾,还是那些呼喝推搡的郎中和哭哭啼啼的宫人,无不露出一脸惊愕之色。
芈离故意对他们的讶异视而不见,径直走到王绾面前恳求道:“王大人,求你等一等。我听说有人指斥姬珩参与了长安君谋反,要将她拘押到永巷听候发落。大人真的彻查清楚了吗?姬珩她——她这么敦厚懦弱,怎可能参与谋反。这其中也许有什么误会和隐情——”
王绾是嬴政的贴身近臣,常伴大王左右,早已察觉他对这姑娘另眼相看,因此不敢鲁莽怠慢,只是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和颜悦色地说道:“阿离姑娘,我知道你和姬珩八子一向交好,为她讨情也很自然。不过谋反这样的大罪名,我们怎敢随随便便妄下论断。伙同她向宫外传递消息的永巷侍卫早已被拘押,对一切供认不讳,就连八子自己都丝毫没有辩白。如此一来,你总不该再坚持我们误会屈枉了她吧。”
听了王绾的话,她的心仿佛被冰冷的绝望彻底浸透,缓缓走到姬珩面前,望着她红红的眼圈,泫然欲涕、孤独无助的楚楚模样,惶惑又伤心地轻声问道:“姬珩姐姐,王大人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向长安君私通消息,参与了谋反?”
姬珩极力忍着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轻轻执起她的手,宛如死灰槁木一般黯淡绝望的目光,盛满歉疚与悲哀,一直停驻在她脸上。
她的双唇抖索了好半天,终于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嗫嚅道:“阿离,原谅我一直欺骗了你。还记得我们刚住进凌漱馆时我说过的话吗?我说很羡慕你。如果我也能像你这样,说什么、做什么全凭自己的心意,不必听命于人,不必委曲求全该有多好。只是当时,你根本也不明白我话中的深意,不知道我的无奈与苦楚。我虽然出生于郑国王族,可是自郑国被韩国所灭,姬姓一族的生死存亡一直被韩王握于股掌之中。说白了,我们就是一群仰人鼻息、靠人施舍怜悯过活的可怜虫。我被夏太后选中送给秦王,入宫前她又着意叮嘱我,随时留意大王的一举一动,并把探听到的所有消息悄悄送给那个永巷侍卫,再由他传出宫去。我不愿答应,可是想起留在韩国的家人,又不敢不答应。等我入宫之后,慢慢发现自己对大王倾心爱慕、思恋不已,这差事愈发变成无休无止的痛苦折磨。然而我可以在上天面前发誓,对长安君谋反一事丝毫也不知情。我知道夏太后一向宠爱长安君,可是又怎能料到她逼我刺探大王的隐秘竟是为了助长安君谋逆。如果我知道他们的企图,说什么也不肯告诉他们半个字。”
芈离难过地轻轻抽出手掌,用力咬咬下唇,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忽然嗒然若失响起来。“原来你和姜媛一样,和我交好,只是为了来参微馆中探问大王的消息。”
“不是,绝对不是!”姬珩激动地低喊着,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滴落下来,“阿离,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亲近你,把你看作亲姐妹一样。到参微馆看你也好,你生病时日日照顾你也好,绝不仅仅为了探听大王的消息。别人怎样想,怎样看我,我都已不在乎了。可是如果你也误会我,不肯原谅我,那我就算死也无法走得安心。”
芈离半信半疑地垂下目光。是啊,回想起入宫后的点点滴滴,如果姬珩真与姜媛一样,只是为了利用她才接近她,她又怎能时时刻刻感受到那自然流露、毫不做作的真挚情谊。
她又扬起睫毛,审视地看看姬珩。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满含乞谅和痛苦,仍然恳切地凝望着她。
她本该气愤、本该冷淡的,然而面对姬珩的泪水和哀恳的眼神,那颗热情又易感的心灵却被深深撼动了,似乎在刹那间体会到她别无选择的无奈处境和一直承受的苦痛折磨,再也无法硬下心肠对她冷颜相向。
最后一丝疑虑就这样不知不觉驱散了。她忍不住走上两步,紧紧抱住姬珩哽咽道:“我相信你,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姐姐。既然你根本不知道长安君谋反的企图,为什么不在大王面前为自己辩白。他不是个糊涂昏聩的君王,一定会辨明是非,还你一个公正。”
姬珩凄然一笑,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就算我被他们蒙在鼓里,对谋反全然不知;就算我泄露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屑,可欺骗和背叛总是不争的事实,现在我还有何面目再见大王。我惟求速死,只有死才能远离所有苦难,才是最好的解脱。”
“不行!我要去见大王,把一切向他解释清楚,求他从轻发落。”芈离断然甩甩头,猛地放开她,扭身向外冲去。
姬珩一把揪住她,失声嚷道:“不要,阿离,千万不要!”
她们正在拉扯争执不下,王绾面带一丝不耐走上前来,插在两人中间说道:“阿离姑娘,本官已经网开一面,准允八子将自己的衣物略加收整带入永巷。现在实在不能再耽搁,一定要将人带走了。”
不等芈离开口,一直在旁边暗自饮泣的甘棠忽然不顾一切冲上前来,猛地跪在王绾面前哀求道:“啊,不要!王大人,求求你不要将八子带到永巷!八子她、她、她已经——”
“甘棠,住口!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许多说一个字!”姬珩又气又急地喝住她,遍布泪痕的憔悴面容已变得像雪一样白。
“八子,你就让奴婢说吧。奴婢实在不忍心看到你这么温柔善良的好人白白冤死,何况你身上还怀了大王的骨肉。”甘棠哀哀呜咽着,早已泣不成声。
甘棠的哭诉犹如一个骤然引爆的炸雷,把在场所有人惊得目瞪口呆,彼此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绾终于第一个回过神来,大手猛地卡住甘棠手腕,一把将她拽到面前,唬着脸厉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话?”
“奴婢怎么敢在这时候胡言乱语。大人若不信,只管召太医前来验看,自然便知奴婢所言非虚。”
“这天大的事,本官自然要找太医验看过才能呈报大王。”王绾挥手叫过一个郎中,附在耳边低语些什么,那郎中便点点头飞奔而去。
“甘棠,你——”姬珩似乎又羞又气,狠狠跺跺脚,眼泪又急得迸出来。
“姐姐——”芈离重重唤了一声,责难的目光紧逼着她不放,憨直地问道,“你怀了大王的骨肉,这天大的事为何却要隐瞒?如果你真的深爱这个男人,就算不顾惜自己的性命,总要顾惜他的血脉,不该让一个未出世的无辜生灵陪你一起赴死。难道你就这样忍心吗?”
“不忍心又能怎样。”姬珩含泪唏嘘不已,“即便这孩子是大王的亲生骨肉,可他的母亲遭大王厌弃、憎恶,他又怎能得到大王的喜爱。你想想,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又得不到父王的关爱,在宫中这样险恶的地方,就算侥幸长大成人,也必定要忍受无数苦难折磨。如果要我在幽冥中眼睁睁看着他受苦却无能为力,我宁可他不要到人世走这一遭,就随他苦命的娘一起去了,也许反而是一种幸福。”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越来越剧烈的抽泣哽住了,肩膀猛地耸动几下,突然伏在芈离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芈离的鼻子一酸,眼中也骤然蒙上一层温热的泪雾,面前的一切都渐渐模糊不清了。
她拼命咬紧牙根,竭力忍住自己的眼泪,轻抚着姬珩不停抖动的脊背宽慰道:“姬珩姐,到了这般地步,你千万不要再如此消极,如此逃避了。答应我,就算是为了腹中的孩子,你也该勇敢坚强起来,为他争取一条最好的出路。”
姬珩心头一震,不由自主扬起脸,迎着阿离坚定、执著的明亮目光,恍惚感到一丝温暖和抚慰,被这无形的力量鼓舞着,不断奔涌而出的泪水居然慢慢止住了,终于情不自禁点点头。
芈离用力抱紧她,眼中虽然还闪着晶莹的泪花,唇边却绽出一丝真挚的笑容。“姬珩姐,我先走了,一定想办法求大王从轻发落。千万别放弃,你答应过我的呦。”
说完她用力吸吸鼻子,放开姬珩转身便走,不料姬珩却猛地拽紧她,飞快地低声说:“阿离,等一等。有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好久,一直不敢对你说。如果现在还不说,我怕就再没机会了。”她稍稍停顿一下,担心地看看阿离重新笼上眉梢眼底的一片疑云,再看看已不耐烦地站到馆外张望的王绾,这才继续压低声音说,“我猜你听到我怀有身孕,一定在心里暗自纳罕。因为我曾告诉过你,大王宠幸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凌漱馆。”
芈离万没料到她要说的是如此私密的事情,脸一下子憋得通红,尴尬地答道:“其实我一点也不奇怪,姐姐是八子,本来就是大王的女人——”
姬珩摇摇头打断她,幽幽说道:“你不知道,其实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还能有这番离奇的际遇。你遭姜媛诬陷,被拘押到永巷那晚,我曾到参微馆看你,没找到你,却意外撞见大王醉酒,睡在馆中。”她的话越说越慢,眼中渐渐弥漫起深切的痛楚和悲哀,“他——他是错把我当作你,才会宠幸我的。我一直听他那样温柔、那样深情地唤着你的名字,心都要碎了,真想挣脱他一走了之,可是又逃不过心底一丝欲念和留恋。也许上天要为此惩罚我,所以才让我有了大王的骨肉,让我不得不承受这一刻的苦痛折磨。阿离,你能得到大王的喜爱,能赢得他的心,实在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孩儿。听我一句忠告,如果入宫前华阳太后对你也有什么特殊的吩咐,千万三思而行,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毕竟,如大王这样佼佼不群的男人,值得你付出所有去珍惜。”
芈离既吃惊又感慨地听着,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沉默片刻,她那渐渐苍白的俏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拉紧姬珩双手感动地说道:“姬珩姐姐,谢谢你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别想得太多,为了孩子,多保重。”
说完她猛地放开姬珩,再没有什么犹豫和踌躇,转身从馆中飞奔而出。
她一口气赶到宣政殿时,大朝会散去没多久,嬴政才刚刚带蒙恬回到殿中。
今日在咸阳殿中召集的大朝会,已经郑重向百官宣告,成蟜谋反、王族动荡的所有余波都已平息,威严端坐在王座上的年轻秦王,才是这场殊死争斗的胜利者。
嬴政开始还担心族中那些心有不甘的长辈借朝会之机寻衅滋事,不过当他们看到刚刚被赐封为昌文君的老廷尉都心悦诚服、安分守己,于是也各个偃旗息鼓,没了声息。
朝会如此顺顺当当地结束,他想起刚才殿上诸臣议起加冠亲政的种种准备,意识到还有几个月就可以彻底摆脱绑缚在身上的所有羁绊,从此按照自己的意志来治理父辈传承给他的这片土地,一展心中埋藏许久的宏图大志,心中郁结多日的愁闷不觉一扫而空,心情也变得无比畅快。
从咸阳殿走回来这一路,他都在津津有味地听蒙恬讲述前些天领军潜伏,阻击骊山大营的种种惊险和奇谋,正在兴浓之时,突然看见阿离被祁横带进寝殿。他刚想问问她为何闯到宣政殿来,仿佛猛地想起什么,目光中渐渐多了些许嘲弄,向跪在殿中的小巧身影一瞥,突兀地问道:“你是来为姬珩求情的吧。”
芈离镇定自若地望着他,丝毫不理睬他语气中表露无疑的揶揄意味。“大王猜的没错,奴婢确实为姬珩而来。”
她的固执和倔强似乎惹恼了他,默默注视片刻,突然激动地走到她面前说道:“我告诉过你离她远一点,那时你不肯信我的话。现在怎样?铁证如山,你还不肯相信吗?她一直利用你、愚弄你,你还要为她求情?”
芈离没有被他吓退,仰着头坦然辩驳道:“姬珩向夏太后泄露过大王的消息是不假,可我相信她这样做是被逼无奈,也相信她对长安君谋反的图谋一无所知,更相信她对我的关怀和爱护绝不是作假。然而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怀有身孕。大王要严惩姬珩,难道忍心连自己的骨肉都一并抛弃吗?”
“什么?你说什么?!”嬴政的身体一抖,漆黑的眼眸直愣愣紧盯着她,神采奕奕的面庞倏地蒙上一层青灰色。
“奴婢刚从凌漱馆赶来。大王若不相信,只管召王大人和太医前来查问。”望着他渐渐恍惚、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难过,稍等片刻才继续轻声低语道,“我记得大王在灵囿中曾问过我那对耳珏的事。大王如果也没有忘记,应该知道奴婢说的不假。”
这下他像是被她的话彻底击倒了,失神地瞪着她,黯然无光的面皮下慢慢渗出淡淡的红晕。
“该死!”他忽然低吼一声,嗖地掉转身避开她纯净无瑕的目光,一手撑着额头,带着无尽懊恼,飞快地、来来回回地走着。
蒙恬远远站在一边,完全被他们这番含混晦涩的话搞糊涂了,疑惑不安的目光先投向疾走不停的嬴政,可是很快又像不受控制一样,关切地转向直挺挺跪在殿中央的芈离。
嬴政足足走了十几趟,冷不防又冒出一句“该死!”,接着狠狠跺跺脚,大声向祁横吩咐道:“告诉王绾,如果太医查实姬珩果然怀有身孕,就暂将她幽禁在凌漱馆中,一切日常用度仍维持八子的身份不变,但是不允许任何人前去探望,也不允许馆中人踏出一步。”
“吁——”她轻轻地、长长地舒了口气,高高悬起的心总算踏实下来,再看一眼那个一直躲避她目光的僵直背影,微微垂下头去,用平淡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说道:“奴婢多谢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