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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二 十 六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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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摆上来之后,嬴政只是略动了动箸便让祁横原封不动地撤去了。他心绪不宁地在寝殿中徘徊,耳边仿佛总有个怂恿的声音在喁喁低语:到参微馆去,在那里就能见到她了。被这个声音诱惑着,他几次抬脚走向门边,又几次踌躇着退回来。正在犹豫不决时,祁横突然带着一个风尘仆仆的矮小人影走进殿中。
“大王,客卿大人回来了。”
“李斯先生?”嬴政看到这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不禁又惊又喜,连忙抛开心中纠结不休的念头,转身迎上前来。
也许经过多日奔波劳碌,李斯一张清癯的面孔晒得黑黑的,微露几许疲惫的神情,而那双精光四溢的眼睛却丝毫不见倦怠,依然闪烁着机智干练的光芒。
嬴政不由自主微笑道:“先生从关中回来了?河渠工程进展如何?先生此行实在不凑巧,偏赶上国中大事,本王一向倚重先生的真知灼见,此次却未能及时聆听教诲。”
“大王说的可是长安君领兵攻赵之事?”李斯眨眨眼睛,看上去似乎有些心事重重,沉吟片刻说道,“臣在回咸阳途中已听闻此事。长安君既执意领兵挂帅,大王也不便过于阻拦,只有由他去了。”
由他去了!嬴政在心中咀嚼着他的话,一时沉默下来。
李斯悄悄打量他几眼,忽然耸耸眉峰说道:“大王,此次臣奉王命巡查关中河渠工程,无意中探得一件密事,因事关重大,臣不敢擅作主张,所以才快马加鞭赶回咸阳。”
“什么事?”嬴政心中一紧,一瞬不瞬瞪着他问道。
“大王,主持关中河渠工程的水工郑国,实为一韩国细作。他奉韩王之命入秦,游说秦国修造河渠,其实此乃一疲秦之策。”
“你是说——”嬴政倒吸一口凉气,乍舌地问道,“他游说秦国修造关中渠,实指望凭此劳民伤财之计拖垮我大秦?”
“大王头脑果真聪颖机敏,一点就透。”李斯赞叹地点点头。
李斯适时的溢美之词并没有让嬴政感觉一丝欣喜,想起自己登基之初既已动工,至今几欲完工的浩大工程;想起可恶的韩惠王也许已不知暗中嘲笑过他多少次,他不禁怒从心起,憋红了脸问道:“郑国何在?”
“臣已将他押解回咸阳。正是因为事关重大,所以特请大王示下。”李斯躬身答道。
“哼!本王还有什么可说!先生径将他交廷尉府审理,如一切属实,自当依律惩处。”嬴政咬牙切齿地答道。
“望大王能听臣一言。”李斯忧心忡忡望着他说道。
“先生请讲。”
“郑国入秦虽为疲秦而来,然则自河渠开工伊始却心无旁骛,全然关注于这浩繁的工程,奔波终日,无夜安枕,惟恐河渠不能早日竣工。如今眼看就要完工,大王若是此时将郑国交廷尉府处置,车裂也好,族诛也好,自然可解一时之忿,不过这修了近十年、耗时耗力的工程也就功亏一篑。再退一步想,渠成实为秦之大利。郑国此举不过为韩国延数岁之命,却为秦国建万世之功。对郑国究竟如何惩处,臣恳请大王三思。”李斯字斟句酌,谆谆劝说道。
嬴政明知道李斯说的句句在理,可是正在气头上的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海中左思右想的,一忽是韩国卑鄙愚蠢的疲秦之策,一忽是韩国美人姬珩在宫中形迹鬼祟、扑朔迷离,一忽又是出身韩国的夏太后暗中支持成蟜与己为敌。
他却想越气,狠狠一甩手,不客气地瞪着李斯说:“先生难道没听清本王的话吗。缉查、定罪、量刑纯属廷尉府司职,我相信老廷尉一定会秉公处理,无须本王置嘴。”
甩下这句硬邦邦的话后,他居然撇下李斯不理不睬,怒气冲冲直奔参微馆而去,全然忘记刚刚自己那番委决不下,那番彷徨迟疑。
早已在偏殿中打起瞌睡的老秦伯被大王的脚步声惊醒,急忙燃起一盏铜灯迎到正殿里。借着那摇曳闪烁的光芒,他忽然发现嬴政脸上覆着一层愠怒之意,于是小心翼翼打叠精神候在一边,只等他一开口,就立刻依他的吩咐把书简搬来。
岂料嬴政今晚似乎并非为读书而来,在案边坐下之后,先懵懵然对着那张依然摊在案上的地图发了会儿呆,忽然又发现旁边多出几片零散的竹简,便随手抓过看了起来。
竹简上那龙飞凤舞的潦草字迹看来像是芈离的笔迹,没头没脑写着什么:“最是无情帝王家”、“帝王之术,绝人之情,绝己之情”、“独霸高处不胜寒”。
在最后一支竹简上,他还看到短短四句话,似诗非诗、似歌非歌,好似乡野村夫劳作时随口吟唱的小曲一般朴实无华: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他默默看完几支竹简,胸中一时填满了无法言说的感喟,心也在一刻不停地沉落,简直要沉到望不见底的深渊。周围,渐渐弥漫起一股无形的寒意,将他浑身上下紧紧围裹,也让他初来时的满腔怒火消弭无形了。
他的手指轻轻擦拭着竹简,眼前仿佛呈现出她伏案而书的专注模样,也不知怎的,本来还绷得紧紧的唇角竟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苦涩的、带着点揶揄的笑容。
“老秦伯,阿离呢?歇息了吗?”他颠来倒去地看着手中几片竹简,忽然低声问道。
秦渊也不晓得他为何看着竹简却突然问起阿离,纳闷地搔骚头皮答道:“阿离?没有。她跑到灵囿去了,还没回来呢。”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意识拿起最后一支写着四句短歌的竹简握在手中,然后一言不发从殿中踱出去。
在参微馆外,他斥退了跟在身边寸步不离的一干内侍和侍卫,独自一人沿着寂静无声的、长长的夹道走向灵囿,一路上都低垂着头,漫不经心地望着自己投射在石子路上的淡淡身影,随着步履一忽拉长,一忽缩短,心头仍然萦绕着竹简上那些直刺人心的话语。
步入灵囿之中,一阵沁人心脾的清幽馨香扑面而来,他驻足深嗅几下,精神不觉一振。借着头顶一轮明月洒下的满苑清辉四顾望去,他这才恍然惊觉,原来有些日子没来灵囿,这里已在倏忽之间扫尽冬日的荒凉萧瑟,变成仲春时节一片花的海洋。
湖对岸那片缓缓的土坡上,稀疏的林木间,盛开着一丛丛殷红的杜鹃;梅林外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旁,一簇簇荆棘丛生的枝条上缀满野蔷薇嫩黄色的小花;而乐府院墙外那一大片丁香花丛,淡紫色的小花挤挤挨挨,宛如瀑布一般从高高的花枝上悬垂下来,在万籁俱寂的夜中不声不响散发出清雅恬淡的幽香,弥漫了整个囿苑。
姹紫嫣红的花海被泠泠月光笼罩着,虽然不似暖阳下那样绚烂、热烈,却多了几分朦胧婉约的韵致,为星星点点闪耀着波光的墨绿色湖水、石堤边婀娜柔美的杨柳、还有灵囿尽头那些昂然耸立的苍松古柏,平添了几分灵气和盎然生机。
嬴政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切切的目光情不自禁扫过身边葱茏蓊郁的花树,却一直没有看到他期盼的那个身影。
穿过绿意满枝的梅林,幽香四溢的丁香花丛,他眨眼间已信步走到乐府院墙外,正犹豫是否要沿湖堤走到对岸看看,左首那片密实幽暗的松柏林里突然飞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急忙抽出挂在腰间的短匕首,警觉地抬头看看,居然是芈离面带几分惊慌从林中飞奔而出。她跑得气喘吁吁,边跑还不时回头张望,好像背后有什么可怖的怪兽在紧追不舍似的。
他暗自松了口气,随手将匕首纳入鞘中,疑惑地扬声问道:“出什么事了?为何如此惊慌?”
突然响起的声音似乎把她吓了一跳,猛地刹住脚步,待看清眼前伫立的高大人影,她紧皱的眉目不禁舒展开来,晶亮的目光中也融进了几分意外的惊喜。
“松林中——好像有什么鬼鬼祟祟的人影。”她边说边不安地回头看看,“我刚才被乐府中传出的凄婉曲声吸引到这里,本来正听得入神,谁知乐曲一停却忽然听到林中有些悉悉索索的声响,恍惚还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飘然而过。可是等我循着声音追到林中,却一个人都没看到。也许是我太胆小,而那些古松古柏又枝繁叶茂,把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反正我从林中出来时,总觉得背后有隐隐约约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好像有人悄悄地跟着我,所以越走越害怕,就拼命跑出来了。”
白衣人影?嬴政皱皱眉头,扬起目光朝前方看看,果然像她说的那样,皎洁的月光几乎完全被密密的松枝遮挡住,松柏林里看起来确实阴森森的,颇有几分狰狞可怖。
“灵囿白天看来还野趣十足,到了夜晚则未免有些荒凉,你一个人实在不该这时候还在灵囿中到处游荡。”他低头看看芈离白得几乎不见血色的楚楚面孔,安慰地笑笑,一把拽紧她的手说,“走,我们进去看看。”说完也不待她回答,大步闯入松林中。
也许因为身边多了一个坚实的身影,也许因为有他掌心的热度温暖着,她的心一下子安定踏实了许多,刚才还显得幽暗恐怖、鬼影幢幢的松柏林也终于变得平平无奇,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她不禁为自己的胆怯一阵赦然,偷眼看看他,却见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一直专注地在林木间搜寻,根本没察觉她的窘迫难堪。
突然,握住她的那只手紧了紧。她抬头看看,只见他指着一株古柏下的杂草轻声说道:“这里好像是有些走动的痕迹,我们再往前找找。”
她轻轻点点头,心中有点没来由的紧张和兴奋,不由自主向他身边靠靠,继续亦步亦趋向树林深处走去。
一直走了十几丈远,周围的一切似乎更加晦暗不明。这时他再一次停住脚步,冷不防甩开她纵身一跃,伸手从身边松枝上扯下什么东西递到她面前。
“刚才你没看错,松林里确实有个白衣人来过,而且这人身手不凡,察觉你追入林中之后,就跃上树端躲藏,故意弄出些声息将你吓跑,然后借机逃遁了。”
芈离仔细看看他手中那一小片白色丝缎,果然像是不小心被松枝挂断的衣袍一角。
她再抬头望望嬴政,只见他的脸色已在片刻之间凝重了许多,机警锐利的目光接连不断向四周扫视着。
“这会是什么人?天色这么晚还偷偷跑到灵囿尽头的松林里做什么?”她蹙起双眉苦思冥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他一般。
“无论是什么人,一定已经离开了。我们再找也是无益,先走吧。”嬴政沉思默想了一会儿,终于拉着她向林外走去。
松林外,被蟾光燃亮的银色世界是那么温馨、宁静,与黑魆魆的松林迥然不同,渐渐驱散了他心头笼罩的、不安的阴云。
他忽然发现,自己微微汗湿的手还一直牢牢握着她凉凉的、软软的小手,脸上不禁一红,带着一丝留恋与不舍,轻轻松开了攥紧的手掌。
像影子一样紧贴在身边的娇小身躯突地顿了一下,脚步放慢下来,渐渐落在他身后。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想起来灵囿的初衷,从怀中摸出那支竹简,转身问她道:“这是你写的?”
她拿过来一看,不禁在心中暗叫声糟糕。这七步诗怎么被他看到了。那自己随手写下的心中杂感呢?是不是也全被他发现了?这些后世的诗句,是万万不该在战国时代出现的。
她心虚地笑笑,用力把竹简抛进湖中,故作轻松地说:“这都是我胡乱写的,大王不必当真。”
“不必当真?”他忽然嘲弄地轻哼一声,缓缓诵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最是无情帝王家;独霸高处不胜寒——你还想教训我什么?看来我昨晚酩酊大醉之后,真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可惜,你这些话不该只说给我听,实在也该让成蟜好好听听。相煎何急的非我而他,依你的道理,难道我该束手待毙吗?”
芈离听出了他语气里不知不觉流露出的火药味,然而却并未被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倒,转身走近石堤,眺望着平滑如缎的开阔水面,幽幽说道:“一个小小宫女,能有资格教训谁呢。我不过是昨晚听了大王的酒后真言,今天思来想去,总有些难以释怀的感慨,就随手写下而已。我明白这不是谁的对或错,一切都是形势所迫。这里容不下天道人伦,只有把一颗心锤炼得狠绝无情,才能坐稳万人企羡的王位。”
他万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慨然凝望着她的窈窕背影,多少深埋在心中、从未向人倾诉过的感叹与无奈,霎时化作千言万语涌上心头。
他情不自禁踱到她身边,信手从旁边一株垂柳上扯下一根纤细的柳条,狠狠揪下一片片柔嫩的绿叶,用手指捻碎丢进水中。长长的柳条很快便被他撕扯得光秃秃的。这时他终于开口了,低沉的声音中隐藏了几分自嘲,几分愤懑。
“你看这咸阳宫,多么雄伟壮阔、气势磅礴,在外人眼中,如果能坐在咸阳殿里的王座上,威严尊贵、统驭四方,又是多么惹人欣羡,值得付出自己的一切去交换。可是这青陶瓦、红砖墙、绿釉翘角、金檐飞阁,一檐一柱层层叠叠耸立横卧,精巧翻覆堆垒出的,却是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自我从赵国来到咸阳,住进这座王宫,深陷其中,感受到的唯有无穷无尽的压抑彷徨和无法对人言说的恐惧孤独。这些庄严肃穆的宫殿里,充斥着太多的权力与欲望,简直布成一个让人走不出的迷魂阵,一个错综复杂,难以逆料的棋局。一宫一殿,犹如棋盘上的权势棋格,一人一事,俨然就是左右交错的生死棋线。而深陷棋局中的每个人,无论孑然不知还是通晓一切,谁也逃不开,唯有被动入局,接受所有环环相扣、步步接踵的一切。”
她不知不觉转回头来,怔怔地凝视着他,暗自回味他的话。他对谁吐露过这番由衷的肺腑之言?即便她不是唯一一个聆听秘密的人,只怕听他袒露心声的人也寥寥无几。这莫名的信赖让她感动不已,而这番话语中揭示的残酷的真实又勾起她满腔深切的悲哀。
背后悄然涌上一股寒意。她不觉抱紧双臂,垂下头低声说:“所以我很害怕,看到听到的越多,心里就越害怕。我本以为,远离争斗、是非的漩涡,在藏书馆里做个无关痛痒的宫人,就能避开这一切,独善其身。也许我想得太天真了。只要进了这座王宫,无论是谁,都像被卷进滔滔洪流中,前面是大江大海也好、幽谷深潭也好、悬崖飞瀑也好,只能无可奈何地随波逐流。可是我恨这些肮脏龌龊的东西,更恨这种无助无望的感觉。我真想逃离这个樊笼,走得越远越好。然而离开咸阳宫又怎样?回楚国又怎样?那里的一切依旧陌生。哪里都不是我的家,都不是我熟悉的世界。”
想起自己离奇吊诡的际遇,她不禁悲从中来,早已噙在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沿着光滑洁白的面庞潸潸滑落。
与上林苑里那个夜晚简直如出一辙。一看到她的泪水,他顿时又慌乱得不知所措。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仿佛接连不断掉落到他心里,不停敲击着他怦怦乱跳的心,本已混乱不堪的心情,刹那间又多了几许难以自持的怜惜和柔软。
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伸出双臂,轻轻拢在她肩头,低低地、温和地劝慰道:“你想离开这个樊笼,就算我肯放你走,华阳太后肯吗?阳泉君肯吗?昌平君肯吗?他们想方设法把你送进宫,怎能容你说走就走。别忘了你还有家人在楚国,都是握在他们手中的筹码,让你不得不顺从,不得不俯首贴耳听命于他们。”
他的话不啻为一个凭空炸响的霹雳,惊得她瞠目结舌,一时连啜泣都忘记了。以他的心机和智谋,看透太后等人的意图并不惊奇,惊奇的是他居然在她面前揭破这个秘密。
她心慌意乱地、傻傻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终于轻轻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水,呐呐问道:“大王既然早知道太后等人的心意,为何还不多加防备,竟让我获悉这么多不该知道的秘密?”
他漆黑的眸子一闪,脸上忽然隐隐漾出了略带嘲弄的笑意。“除非你是个太工于心计、太会伪装的女孩儿,否则太后这次真是看走了眼,你和他们似乎并不全是一条心。至于我和成蟜之争,太后对他一向冷淡疏远,就算我酒后一时糊涂,都对你坦白了也无妨。”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这么泰然自若,这么满不在乎,就像孙猴子始终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他有把握将她牢牢置于掌控之中,所以才敢有恃无恐。她本来还为他的信任和坦诚感动不已,现在却深深感觉自己被欺骗、被愚弄了。
她心里忽然说不出的恼火,赌气似地挣开他手臂,被泪水浸润得愈发清澈的双眸也闪出两小簇明亮的火焰,挑战一般问道:“那大王不怕我和姬珩合谋陷害你吗?昨夜我被拉到永巷拘押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强加给我的罪名,不就是和姬珩暗中图谋不轨吗!”
“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大大的眼睛都挤成了两弯细细的月牙,“你要让我相信两位太后合谋害我吗?还有比这更荒唐可笑的主意吗?”他边说边慢慢敛起笑容,像是在心中玩味什么,停了一会儿才认真地问道,“你和姬珩很好吗?”
“就像亲姐妹一样。”她倔强地点点头。
“给你提个醒,以后最好离她远一点。”他淡淡地、若无其事地加了一句。
“为什么?”
“你不记得那个行刺的宫女了?”
“你想暗示什么?她对我好不是出自真心,不过和姜媛她们一样,想套问些大王的隐秘?”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大王也许被种种阴谋诡计、圈套陷阱包围得太久,狐疑之心太重,所以看谁都觉得可疑。姬珩温柔善良,我相信她没有那样的鬼蜮心肠,决不会为了利用我才惺惺作态。”
他的双唇动了动,似乎要反驳她,不过略一思忖还是忍住了,仍然平静地听她把话说完。
“……昨晚我去找她,不过因为大王醉酒宿在馆中,我怕她撞见大王再遭训斥,想抢先到凌漱馆去阻住她……”
他的心思忽然飘远了,在心中躲藏了一天的迷惑重新冲入脑海。如果昨晚她去凌漱馆时被宫中侍卫拘押,那莫名其妙掉落身边的耳珏、迷离的梦境又是怎么回事?
他再也按捺不住了,摸出收在怀中的耳珏递给她,低声试探道:“这是你的耳珏吧,昨晚掉在殿中了。”
她一下子愣住了,诧异的目光从他期待又忐忑不安的面孔转到手中圆润光滑的耳珏,过了一会儿才迟疑地接过来道:“大王在哪里找到的?这对玛瑙耳珏,我早已送给姬珩了。”
“什么?!”他大叫一声,险些惊跳起来,脸色也骤然变得古怪、难堪,抬脚狠狠踢着河堤的石沿,过了好半天终于闷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把耳珏还给她吧。”
说完他紧抿双唇,像藏着无限心事一样,神思恍惚向灵囿外走去。
她不解地看看孤零零躺在掌心中的耳珏,又不解地看看前面踟蹰孤单的背影,暗自摇摇头,带着满心疑惑,不声不响跟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