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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二 十 三 章 ...

  •   第二天一大早,被阴霾遮蔽多日的天空终于放晴了。喷薄而出的红日仿佛积蓄了几日的力量,一举撕裂天边堆积起的黛青色云层,洒下万道耀眼的光芒。
      灰蒙蒙的宫阙就在这一刹那被点亮了。无论是那高高的、青灰色的瓦檐;还是滚动着露珠的、晶莹润泽的花树;甚至连头顶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和尚未完全散去的、灰白色的云朵都被镶上一道金边,点染成嫣然如醉的酡红。
      初升的朝阳同样振奋了芈离恹恹的心情。她早早起身收拾停当,在院中兜了一圈,到处都没发现老秦伯的影子,索性不等他吩咐,自己在偏殿中支起几杆竹架,准备把那些受潮发霉的帛书摊开晾晒。
      她正忙得起劲,忽然听到老秦伯在院中笑呵呵说道:“阿离起来了?病全好利索了?”
      “嗯,全好了。”她抬头向窗外望望,轻快地点点头大声说,“老秦伯,一大早你就忙开了。我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你,就自作主张,把殿中那些受潮的帛书摊开晾晒了。”
      老秦渊佝偻着身子迈进殿中,对她挥挥手说:“这个先不忙,快来帮我找卷简书。刚刚大王召我到宣政殿,要我赶快把馆中藏的《诅楚文》找出来,交给尚书令草拟诏书。我这背也驼、眼也花的,上面的架子根本看不清,全要靠你了。”
      “《诅楚文》是什么?”芈离把手在衣服上抹抹,一边跟在老秦伯身后向殿宇深处的木架走,一边不解地追问。
      “唔,那是惠文王在位时,有一次秦楚大战,出师前大王祭奠各路神灵的祭文。”
      怎么嬴政年纪轻轻、英明果敢又充满自信,竟然也会相信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她啼笑皆非地摇摇头,嘴角一弯,漾出了若有若无的淡淡笑容。
      老秦伯一回头,猛然看到她脸上那撇难以置信的嘲弄笑容,不禁板起脸来,不痛快地教训道,“你这小毛丫头知道什么,这些神灵可不能随便亵渎,他们的本事大着呢,尤其是那位巫咸。那次秦国能打败楚国,还不多亏了向各方神灵虔诚祭奠,得了神灵的护佑帮助。”
      “那秦国每次出兵前都要祭祀各方神灵吗?”她嘟起嘴,不甘心地反问,“是不是不祭神灵就一定会吃败仗?”
      “这——倒不是。”老秦伯一下语塞了,用力撮撮鼻子,好气又好笑地瞪她一眼说,“就你这丫头牙尖嘴利,连我老秦渊都问住了。不过照我看,大王把这次出兵攻赵看得很重,否则也不会连这陈年的《诅楚文》都要翻出来,一会儿还要由奉常、太祝陪着到昭台祭祀神灵。”
      “是嘛。”她踮起脚仰着头,仔细查找自己在木架上标注的标记,同时心不在焉地随口问道,“领兵出征的人选定下了?”
      “这可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猜十有八九是长安君。”
      成蟜?在听到这名字的一瞬间,有如电光火石一般,她突然想起为什么屯留这个字眼听起来并不陌生了。这——不正是成蟜起兵谋反的地方吗?怪不得嬴政和吕不韦连日争执不下、怪不得他对此次出兵异乎寻常的重视,她怔怔地想着,本来高高扒在木架上的手臂也不知不觉垂下来。
      “阿离,发什么愣呢?”老秦渊见她忽然停下,忍不住催促道,“快帮我找啊。”
      “哦。”她回头看看老秦伯诧异的神情,不敢再胡思乱想,急忙点点头,很快从一堆蒙了薄薄灰尘,许久未被人挪动的简书中翻出那札《诅楚文》,交到老秦伯手中。
      老秦伯一句无心之语勾起她满腔疑虑和隐忧,这一整天,许多想不通的谜题就在她脑海中不停萦绕纠缠,直到傍晚时分,她终于又见到了久违的嬴政。
      她正在西边那座配殿中,借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忙忙碌碌收拾那些摊开晾晒的帛书,忽然被一阵迅捷有力的脚步声惊动,抬头向殿门外一望,果不其然,正是脸色阴郁的嬴政一马当先,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还意外地紧跟着踌躇满志、意气昂扬的王弟成蟜。
      她和老秦伯急忙赶到院中跪迎。嬴政见到她,一对漆黑透亮的眸子只是闪了闪,接着便回头对身后的一众内侍吩咐道:“你们全都退到院外守候,只留祁横一人在此即可。”说完便带领成蟜径直走入居中那座正殿中。
      她抬起头望着那冷漠孤傲的背影,原本就已惴惴不安的心情仿佛陡地被打入谷底,立时又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失落和沮丧。
      恰在这时,她听见嬴政在殿中高声嚷道:“咦?案上摆的那张山川图呢?阿离,快把我这几天一直琢磨的地图拿来。”
      地图?她猛地醒悟了。他说的一定是今早她从漆案上收拾起的那张羊皮地图。
      她快步冲入配殿中,一把抓出那卷地图,刚要朝通往正殿的那道暗门走去,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身燃亮一盏鎏金银簋灯,一手擎着走入正殿里。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殿中敞开的门窗已全部合拢闭紧,除了她手中那盏簋灯散出的一片光晕,其余一切都已隐入寂然无声的幽暗中。
      他们两兄弟正相对立于案前,嬴政炯炯有神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弟弟脸上,仿佛在沉思什么,又仿佛在审视什么。成蟜看起来有点心虚也有点不安,目光不由自主躲避着王兄,向伫立在晦暗中的一根根楹柱和一排排木架东张西望看个不停。
      她默默走上前来,放下灯盏,再把地图在漆案上铺开。这时忽听成蟜似笑非笑道:“王兄,刚才在宣政殿里,谒者令不是已当众宣读了敕封将军的诏书,王兄又把我带到藏书馆中,还要交待何事?”
      她又默默退到一边,只见嬴政低头看看地图,然后才扬起头紧盯着成蟜,沉着镇定地答道:“敕封你为将军和让你带兵攻赵是全不相干的两回事。你年纪尚幼,又从未经过任何历练,说老实话,让你领军,王兄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我才把你带到参微馆,想单独考较一番。”
      “哦?王兄但说无妨。成蟜自知不若王兄天资聪颖,但这两年也是孜孜不倦、勤学不辍,王兄的考较,想来未必能难住我。”成蟜不慌不忙轻瞟一眼地图说道。
      “好,你来看看这卷山川图。如果此次由你领军,打算如何排兵布阵?”嬴政在案边坐下,指点着面前地图上用墨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字迹问道。
      芈离听他问起这个,又见殿中窗门紧闭,显然是不愿旁人知晓。但他好像已完全忘记她的存在。她该怎么办呢?要不要留在殿中,还是不等他发话就擅自退出?
      她还没拿定主意,就见成蟜早已对面而坐,全然一副有备而来的自负模样,在图上比划着,不假思索说了起来:“王兄若令我领军,我打算还按照上年蒙老将军的谋划。兵分两路,一路北出太行,攻打龙、孤、庆都,切断邯郸与北方代、雁门的联系,防止李牧南下救援;另一路东出太行,直逼都城邯郸。”
      “这套路没什么新意,况且你不要忘记,上年秦军正是依此计行事,张唐才险些在尧山遇险,最终铩羽而归,退守都山大营。”嬴政双臂环抱胸前,不屑地摇摇头道。
      “王兄所言极是。”成蟜胸有成竹地笑道,“所以臣弟计议,不等大军赶到屯留,就先命张唐率守军攻占尧山,牢牢驻守,如此一来,断不会让庞暖得了去岁的便宜。”
      嬴政低头望着地图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突然带着淡淡的讽刺问道:“你定下这番计谋,是得了哪位高人的点拨?莫非又是中尉府的那些将军给你出谋划策?”
      “嘻嘻,伯叔手下的能人确实不少,这次出兵,我还打算向他要几名大将随行呢。”
      中尉府的大将?想必少不了那个樊於期吧!嬴政一边在心里恨恨地思忖,一边不冷不热地接口说:“你先别急着领军出征,本王的考较还没完呢。”
      “还有什么?”成蟜诧异地追问,话语中不知不觉流露出微微的不安。
      “还有——当然是看看你的身手了。”嬴政腾地站起身来,几步跨到大殿中央,灼灼如炬的目光忽然转向芈离,铿锵有力地命令道:“阿离,馆中不是还收藏着几柄稀世利剑吗。你快去取两柄来,本王和长安君要当场比试一下。”
      接着他那桀骜的目光又转回到成蟜身上,冷然望着他,义无反顾道:“前次在上林苑校猎,本王对你的骑术、箭术已心中有数,现在再考考你近身搏击的剑术。如果打赢了本王,就把帅印和虎符一并交付给你。”
      成蟜和远远跪坐在一边的芈离全都听得目瞪口呆,不约而同站起身来。
      芈离足足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焦灼不安的目光悄悄扫过嬴政那张淡然自若的面庞,接着便一言不发从那道暗门跑了出去。
      她很快便捧着两柄沉甸甸的青铜长剑返回殿中,虽然双眼一直紧盯着剑鞘上青绿色的斑斑锈迹不放,其实一颗心早已悬得高高的,像擂鼓一般咚咚狂跳个不停。
      她踟蹰走到嬴政面前,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看,却见他的目光正直勾勾落在两柄长剑上,随手拿起一柄,一把拔剑出鞘,然后将剑鞘远远扔到地上。
      她又慢腾腾蹭到成蟜面前。借着案上那盏簋灯摇曳闪烁的光芒,长安君那张眉清目秀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刚才的一派笃定和悠然。他暗藏恐惧的目光闪烁着,脸色青白不定,怔怔望着她手上的铜剑,忽然掠过一阵战栗,呐呐说道:“臣弟不敢。与王兄对剑,万一有什么闪失,臣弟万死难辞其咎。”
      “本王既然要与你对剑,如有任何闪失,自然不会怪罪于你。你想要挂帅领军,就痛痛快快拔出剑来,想办法打赢这一场。”
      成蟜睁大双眼与他对峙一刻,突然狠狠挺直脊背,猛地抽出她手中那柄长剑,紧紧握着走上前来。“好,那臣弟就不推辞了,若有冒犯之处,也请王兄恕成蟜无心之罪。”
      话音已闭,成蟜嗖一声横剑当胸,与嬴政相对而立,四目交投,久久不动。
      芈离下意识后退几步,心中正在暗暗纳罕,忽见成蟜往地上一坐,剑尖倏地向上一挑。嬴政则沉剑一引,剑势带得他在地上闪电般打了几个盘旋。
      成蟜边转边喝声:“看剑!”,突然高高跃起,一剑向嬴政胸前扎去。嬴政微微一笑,兀立如山,待得成蟜的剑尖刚一及胸,身子突然摇动,手中的青铜剑“当”一声便荡开了刺来的剑尖,接着望都不望,反手就是一剑,向他肋下疾刺过去,拿捏时候,恰到好处。
      两剑虽然一触即分,成蟜却吃了一惊,斗鸡似地瞪着嬴政,一时不敢再出动出招。
      然而不容他有片刻喘息,嬴政已大喝一声,手中长剑一震,向他横扫过去,剑尖颤动,寒光点点,如浪花般直洒下来。成蟜倒吸口凉气,本能地挥剑迎上,剑光闪闪,攻势也是有如暴风骤雨。
      芈离瞪大双眼,一瞬不瞬盯着殿中央打得难解难分的两兄弟,紧张得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这场争斗虽不若武侠片中的花哨、漂亮,然而却那么真实,那么残酷,就活生生在她面前上演,看得她惊心动魄,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成蟜久战不下,不免心焦气燥起来,忽然一声怪叫,瞬间变了剑法。一时只见四面八方都是他衣袂飘飞的金红色身影,而他那柄宝剑更是寒光电射,剑花错落,犹如黑夜繁星,千点万点,洒落下来。
      嬴政的神情凝重起来,不错眼珠地盯着那个让人眼花缭乱的身影,不由自主放慢了出剑速度。过了一忽儿,他突然扯开喉咙“呀”地大喝一声,手中长剑似万钧雷霆般疾探而出,照准成蟜的咽喉直飞过去。
      成蟜咧嘴闪过一丝冷笑,居然不避不闪,更不挥剑回护,反而一剑刺向嬴政胸口。
      “啊!”看到成蟜这近乎两败俱伤的打法,芈离禁不住失声惊呼起来。
      嬴政出剑在先,就在剑峰逼近成蟜喉咙口不过寸许之遥的地方,他的手忽然一抖,竟出人意料地硬生生挽个剑花收住疾刺的势头。就在他犹豫踌躇这一刻,成蟜的长剑已抵到他胸前,剑尖沿着那件黑色的袍服向下一划,刺啦一下割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成蟜一个收势跃出战团,倒提着长剑,恭恭敬敬一揖说道:“王兄,刚才那一剑多有得罪了。”
      芈离站在一边沉默无语,望望成蟜脸上藏不住的兴奋和得意,再望望嬴政那张平淡得几乎看不出任何神情的铁青面孔,心里忽然有说不出的难过。
      他输了!他本可以赢的!那样自负,那样高傲,那样冷酷的男人,在最终一刻,却逃不过心底最深处的一丝柔软,摆不脱仍然牵绊着他的手足之情。唯其如此,成蟜那毫不留情的一击将给他带来怎样的打击和伤害。
      她正胡思乱想着,蓦地听到嬴政寒如冰魄的声音在殿宇中回响起来。
      “你赢了。本王一言九鼎,明日即将帅印和虎符交给你,尽快择日出征。”
      “多谢王兄成全,臣弟告退了。”成蟜松了口气,洋洋自得地说着,正要转身离开,似乎猛地想起什么,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包放在案上说,“对了,我还给王兄带来一包逍遥香。我知道王兄一向不喜欢在殿中薰香,不过这逍遥香可不同一般,不仅香气怡人,更能让人忘却烦恼,飘飘欲仙。臣弟因为屡试不爽,今日特意带给王兄尝试。”
      说完他不等嬴政开口,自作主张拿出一块香膏,随手揭开案上一个陶制薰笼丢进去,又借着灯盏点燃一根草捻,轻轻丢入薰笼中。
      之后他拍拍双手,回头望着嬴政笑道:“王兄今晚好好试试吧,不管有多少气恼忧愁,臣弟担保都会全然抛在脑后,决不会让王兄失望。”
      说完他哈哈大笑着,推开殿门扬长而去。
      嬴政的脸依然板得像块顽石一样坚硬,利剑一样锋利尖锐的目光一直紧追着他的背影不放,而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却因为气愤已极在不停地抖动。
      “大王——”芈离轻手轻脚走上前来,心中充盈着无可名状的怜惜和体恤,柔柔地唤了一声。
      嬴政没有看她,视线中虽然已消失了成蟜的影子,目光却还停留在某个不知名的虚空中。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紧咬牙关低声说道:“让祁横给我拿酒来。”
      她怔了怔,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去传话,祁横已不知何时悄然蹇进殿中,看到他那难看的脸色,不安地喃喃说道:“大王,这里是参微馆,如要用膳,请回宣政殿吧。”
      “你们没听到吗?本王不要用膳,我要酒——酒——快给我拿酒来!”他忽地将手中长剑掷到殿中央,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像汩汩涌动的岩浆一样爆发了,“你们都听清楚,给我走得远远的,远远的,没有召唤,谁都不准来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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