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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二 十 四 章 ...

  •   嬴政那振聋发聩的吼声飞出殿宇,在静谧清幽的庭院中不停回荡着。芈离和祁横相顾一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一声不吭从殿中退出来。
      老内侍先走到院外一阵低语。等候在那里的郎中、宫人和内侍听到大王突如其来的喝斥本已惴惴不安,个个面露忧戚之色,现在听完祁横的吩咐简直如蒙大赦,除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内侍一路飞奔去搬酒瓮,其余的则在眨眼间散得一干二净。
      遣散了院外一众人等,祁横又回头看看,却见芈离仍怅怅然站在院中,暗藏牵挂与隐忧的目光始终徘徊在虚掩的殿门上。他不觉轻轻叹口气,蹑手蹑脚走到她身边说:“阿离姑娘,大王正在气头上,这会儿谁去劝说也只能是自讨没趣。老奴先回宣政殿候着,劳烦你悄悄看顾点大王,等他喝痛快了,气消了点,再想办法劝劝他。若是情形不妙,你赶快来给我报个信。”
      芈离为难地看看祁横,支支吾吾小声说:“您服侍大王这么多年,如果——如果连您都劝阻不了他,我一个不相干的小宫女,人微言轻,说什么他就更听不进了。”
      “唉,你若是觉着难办,也不必非去劝说他不可,只要多留点神就行了。老奴就是因为服侍大王这么多年,才知道他不是个骄横任性的孩子。今晚一定是被长安君气极了,盛怒之下失了控制。让他纵性喝点酒也好,酣睡一宿,明早醒了就全好了。他若是喝得酩酊大醉,今晚也不必惊动他,就在馆中睡下便是。”祁横说完又叹口气,也不等她搭腔,就自顾自摇摇头,长吁短叹地踱出了参微馆。
      芈离不安地瞥瞥那飘出一丝微光却静悄悄听不到半点人声的殿宇,然后又放轻脚步在院中转了一圈,老秦伯果然也躲得不知去向。这是怎么回事——她从咬紧的牙缝中用力吸了口气——莫非他们全被嬴政的咆哮吓破了胆,所以一个个忙不迭溜之大吉,丢下她一个人应付这个暴怒之下纵酒狂饮的危险君王?
      想起刚才他不由分说的一通狂吼,她真想拔脚一走了之,躲到凌漱馆去找姬珩,免得自己又被他的无端怒火殃及。可是再想起他被深深刺伤的自尊和骄傲,还有遭到迎头痛击的一抹割舍不断的柔软和亲情,她的心又霎时间变得温柔起来,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和怜惜。被这缠绕纠结的丝丝缕缕牵绊着,她犹豫半天还是皱皱眉头,重新走进配殿中。
      庭院里很快又传来急促的脚步,也许是内侍们把酒送来了。她心中猜度着,踮起脚尖走到那道虚掩的暗门边,扒着缝隙偷偷窥看起来。
      刚才还铺着地图的那张漆案上,现在果然已多了两个一尺来高的彩陶酒瓮。嬴政背对她坐在案边,昏黄模糊的灯光中,只能看到他挺得笔直、僵硬的脊背。不知怎的,这背影映在她眼中,看似冷傲坚强,其实却隐约透出一抹说不尽的孤独和脆弱。她的鼻子忽然一阵没来由的酸楚,眼中也猛地冲上一层热潮。
      她不愿再偷窥下去,可是那远远的背影像有股磁力一般将她牢牢吸住,双脚说什么都挪不开步子。
      她眼见他手举一个大陶碗,一碗接一碗,咕咚咚一气不歇地猛灌着瓮中的酒。没过多久,满满一瓮竟已倒罄。他扑地一掌拍碎第二个陶瓮的泥封,继续放怀痛饮。
      就算他自负海量,就算那瓮中装的不是现代那些烈度白酒,照他这种喝法,很快也会烂醉如泥。他想干什么!尽快把自己灌醉,好忘却心中的愤恨和伤痛吗?
      她握紧双拳,既焦灼又气恼地凑在门缝中望着,只见他转瞬间又饮干了两大碗酒,忽然啪一声甩开陶碗,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拾起扔在地上的铜剑,独自一人忘乎所以地舞起来。
      这次他使出的剑法与对战时迥然不同,像个名副其实的醉汉一样,脚步跄跄踉踉,时而纵高,宛如鹰隼凌空;时而扑低,宛如蝶舞花影;一把宝剑东指西划,灵动诡异,看来不成章法,仔细琢磨似乎每一招都暗藏着好几个变化。那柄沉重的青铜剑被他舞得飘忽如风,意在剑先,气蕴剑后,悠然而来,寂然而去,舞到紧处,真是攻如雷霆疾发,守如江海凝光。
      芈离虽然是个全然不懂的门外汉,此刻也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喝彩。
      正舞到兴浓之时,殿门忽然吱咯一响,两个手捧漆盘的宫女战兢兢走进来。
      “什么人!”嬴政一声怒吼,寒光森森的剑锋闪电般向两人疾扫过去。但听得一阵叮哩当啷的乱响,其间还夹杂着宫女尖厉嘶哑的哭喊号叫,几个漆盘全部打翻在地,碟中菜肴更是洒得一片狼藉。
      嬴政勉强站稳步履,用力揉揉双眼,似乎终于看清了在他剑下瑟瑟发抖的两个可怜姑娘。
      他的怒火不仅未消,反而燃得更加炽盛,随手揪起其中一个瘫软在地的宫女拎到面前,声嘶力竭地嚷道:“谁让你们来的!没听到本王刚才说过的话吗?不是早叫你们滚得远远的!”
      “禀、禀、禀大王,是、是老祁伯怕大王一直独喝闷酒,才、才、才让我们送几盘下酒菜过来。”
      “他让你们来就来,本王的话就全当耳边风吗?你们有几条命敢擅闯进来!来得正好,本王早想试试手中这口剑,你们就留在这里给我作个活靶子。”
      说完他将手中宝剑一摆,挺剑向掼倒在地的宫女猛戳过去。
      “住手!”一声干脆利落的呼喊冷不防从大殿一隅传来,盖过两个宫女的嘤嘤哭泣和讨饶,径直闯入他耳中。
      嬴政的手一抖,懵懵懂懂在半空中收住长剑,迷离惺忪的醉眼向声音响起的方向看看,忽然口齿不清地呓语道:“成蟜,你又来干什么!难道打赢了一场还不够,要亲眼看看我失意沮丧的模样?”
      “大王,是我,阿离。”芈离几步冲过来挡在两个宫女身前,充满谴责的目光毫不畏惧地瞪着他,不加掩饰地率直说道,“当日在上林苑里,大王宁肯被长信君奚落也不肯拿活人做靶,怎么今日盛怒、醉酒之下就迷失了本性,全然忘记自己的悲悯胸怀,竟要同他们一样随随便便拿人命戏耍!”
      嬴政愣愣站在那里,急促剧烈地喘息着。他猛一下子闭紧双眼又倏地张开,只觉眼前的人影不停地晃动,一忽儿是成蟜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自得面孔,一忽儿又变成阿离痛心疾首的严肃面容,两张脸孔不停地交替重叠,让他再也分不清站在面前的到底是哪个。
      他的头脑也被醺然酒意搅得一团混沌,仿佛所有的意识都已远远飘走,要集中精神思考什么也全成了徒劳。耳边突然传来成蟜刺耳的纵情大笑,笑声未歇又猛地变成阿离清脆恬美的柔婉话语,可究竟说些什么,他却一个字也捕捉不到。
      他忽然伸手狠狠揪住眼前那个模糊的人影,嘶哑地大吼道:“本王不要你教训,更不许你嘲笑!你——你——,快闪开。如果你自己非要抢在前面替她们做靶子,就莫怪我无情!”
      说着他手中铜剑一抖,刷刷刷刷,疾风骤雨一般向那个用力挣脱他掌握的人影连刺了十几剑。也许因为心底始终还残存着一点微茫的意识,他出剑时虽招招不离要害,却一直点到即止,有惊无险。
      连绵的剑招快得她来不及躲闪,来不及闭起双眼,甚至来不及害怕,惟有霍霍剑光在面前不停闪烁,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在她脸颊、咽喉、胸口徘徊萦绕,几乎将她的身体冻僵。
      不知不觉中,她全身已渗出一层冷汗,顺着额头、脊背涔涔而下,双眼被点点寒光闪得一阵眩晕,双脚几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正当她以为自己快要跌倒在地的时候,他的剑却骤然停住了,气喘吁吁站在她面前,像个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困兽一样,颓然将剑掼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嚷道:“滚!你们快滚!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到!”
      芈离重重喘了几大口气,呼吸渐渐顺畅,因紧张而几乎窒息的感觉终于慢慢消失了。她回头看看那两个宫女,只见她们像吓傻了似的呆坐在地上,连哭泣都忘记了。
      她悄然使个眼色,她们顿时醒悟过来,连一句感谢的话语也顾不上说,手忙脚乱爬起身,飞也似地从殿中逃了出去。
      她又掉转头看看嬴政。他不知何时已似虚脱一样瘫坐在地上,凶悍、狰狞的神情中还掺杂着说不出的苦痛,双手狠狠地捧着头,拼命摇晃、揉搓,好像要借此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心中一时涌上说不出的失望和恼火,想也不想便跪坐在他身边,两手抓紧他肩头用力摇撼起来,边摇边大声喊道:“你醒醒!醒醒!不就是输了一场赌赛吗!至于像个疯子一样大发雷霆、借酒浇愁吗?你的理智、你的自制力都跑到哪去了!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只能让人唾弃、让人看不起。如果你这么输不起,刚才那一剑为什么不狠狠刺出去。既然下不了手,既然还顾念着手足情谊,现在为什么还要后悔,还要暴怒不已。再说,即便你是至尊无上的大王,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神灵,就算你的剑法真的不及长安君又能怎样?骑射也好、谋略也好、治国也好、理政也好,没人要求你这个大王在每一方面都高不可攀、天下无敌,输一次也根本无损你的英明睿智,那你何必这么争强好胜,何必对自己这么苛刻呢。”
      她一通疯狂摇撼似乎让他清楚了一些,努力撑大红通通布满血丝的双眼,终于认出凑近自己面前那张小巧的面庞。不知是因为气恼还是激动,她那白皙的皮肤上已覆了一层薄薄的红晕、慷慨激昂的神情也给纯真无瑕的靓丽容颜平添了几分生机勃勃的神韵。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了。若在往日,区区一瓮水酒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话下,怎会像今日一样醉得如此糊涂,如此恍惚,眼前不时闪过一些光怪陆离的幻像,脑海中也犹如钟磬齐鸣,轰轰乱响。
      会不会是成蟜带来的逍遥香!这个模糊的念头从他心里一闪而过。他猛地甩甩头,本想集中精神认真思忖,可是她激烈的话语却无遮无拦、连珠炮一般灌进耳朵里。
      她这番话一针见血、毫不留情,活像一根根利刺狠狠扎进他心里,刺得他忍无可忍,好不容易才稍稍平息的怒火又一下子蹿上来,瞬间冲进空荡荡、轻飘飘的头颅,顶得两边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他一把扯下扶在肩头的双手,紧拧着将她拽到面前,状若疯狂的凌厉眼神狠狠瞪着她清澈明亮的眸子,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秘密、强自克制的愤懑、痛苦和无奈,凶猛地冲击着他的胸腔,终于如脱缰的野马,一瞬间狂奔而出。
      “少来自作聪明地教训我!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把一切都看透了?你以为我这么恼怒、这么郁闷,甚至喝个酩酊大醉,只因为在比剑中输给了成蟜吗?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傻瓜、笨蛋!”他狠狠地、咬牙切齿地说着,忽然抬头仰天狂笑起来,边笑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看出来我可以赢的,是么?可是你知不知道,就算这一刻我心慈手软放过他,下一刻我们兄弟却将以更残酷的方式,进行一场殊死争斗。除了我们两个不算,甚至还要卷进多少人的性命,就连嬴氏一族都不能幸免,会为此而四分五裂。”
      “不会,不会的。”她怔怔地望着他,忽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弱无力地摇摇头,“长安君未必——”
      她说不下去了。这虚伪的、毫无意义的安慰之辞连她自己都欺骗不了。原来他早已料中了一切,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却如她一样清清楚楚,这次成蟜领兵出征,必将谋反无疑。
      “不会?哈哈哈哈……”他的笑声愈发歇斯底里了,笑到后来,连喉咙都喑哑起来,干涩的眼眶中也蕴满了一层泪雾,“你知道成蟜为谋得王位,已在暗中筹划了多久。他一直在等待时机,等待可以操戈一击的时机。这次把帅印和兵符一并交给他,就是生生把个大好的机会送到他眼前。如果有了这个机会他还按兵不动,就是天下最无可救药的蠢蛋了。我虽然早料到兄弟反目、手足相残的一天迟早会到来,心里却一直藏着一个傻傻的念头,总以为只要把他牢牢拘在身边看管起来,让他不敢轻举妄动,等我加冠亲政,坐稳了王位,他也许就会慢慢放弃这疯狂的念头。可是这次他们却联起手来逼我,成蟜、仲父,那些叔伯还有将军,为了帮我也好、害我也好,总之他们不想让我再拖延,要尽早把我逼上同室操戈、兵戎相见这条路。这些,你都知道吗!知道吗!知道吗!”
      她皱紧双眉望着他,心头忽然掠过一阵战栗和疼痛。原来他胸中还深埋着这样的秘密,原来这才是让他倍受煎熬、欲颠欲狂的苦楚与绝望。这番话仿佛拨开了在她眼前遮挡一整天的迷雾,让她立时为自己一番无情的斥责深深懊悔不已。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他忽然扬起手臂,胡乱向身边挥舞着,似乎在驱赶什么无形的鬼魅魍魉,接着又抱紧头颅,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随着这声喊叫,他那挺秀的五官紧紧蜷缩皱成一团,一张俊脸也被说不出的痛苦折磨得扭曲起来。
      她的心顿时揪紧了,恐慌地望着他,双唇颤抖着,一时语不成声:“我、我去叫祁横来。”
      “不,不要!”眼前摇曳的幻象和耳边盘旋的各种声音似乎又突然消失了,他精疲力竭瘫倒在地,喃喃地念叨着,“我谁都不要,只要一个人躺一会儿,一个人……”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面容也恢复了平静。再过一刻,重归宁静的大殿里居然响起了平稳、轻微的鼾声。
      芈离坐在他身边,紧张了好半天的心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她的目光静静地、全神贯注投射在他脸上。在灯盏微弱光芒的映照下,他沉睡中的容颜看起来那样从容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天真。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诱人甜香,缥缥缈缈钻入鼻腔,慢慢渗落到她的四肢百骸。她的心情变得愈发柔软了,好似盈满了令人感动的脉脉温情。
      忘情地看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惊觉自己的神思竟慢慢变得恍惚、迟钝起来,而嬴政安稳的睡脸也像荡漾在水波中,在她眼前不停地轻轻晃动。
      这也许是刚才过于紧张、过于疲倦的自然反应吧。她没有深思,想起祁横临走时交待的话,匆匆抱来夹被、藤枕,接着连托带拽,吃力地将他那沉重的身躯挪到案边一方藻席上安顿好。
      重新走出这间殿宇,在沁凉的夜风吹拂下,她的思绪逐渐明晰起来,忽地记起姬珩还说过要来看她。虽然瞧嬴政那副沉睡的样子,一时半会儿似乎不大可能醒来,按说没什么撞见姬珩的可能,不过万一——
      她思前想后,总觉得放心不下,于是趁着夜阑人静,急急忙忙出了参微馆,直奔西内宫的凌漱馆而去。
      她刚刚跨出飞阁,迎面即有一队甲胄鲜明的郎中持矛挎剑,大踏步走来。她知道这是宫中换防前的例行巡查,心中并未在意,照常低着头,自顾自向前走。
      擦肩而过时,她突然听到队列前一个不客气的声音大声喝道:“站住!你是哪里的宫女?这时候一个人在外面乱跑什么?”
      她诧异地站住脚步,转头向发话的中郎将一看,真是冤家路窄,居然是她在灵囿中顶撞过的秦都尉。
      他显然也一眼将她认了出来,立刻嘿嘿冷笑着逼近两步,趾高气昂地瞪着她说:“原来又是你。上次就看你行迹可疑,今晚果然又被我撞见了。如今你可不是惹不得、碰不得的八子,老老实实告诉本都尉,你不在藏书馆里当值,跑到西内宫干什么?”
      她正琢磨着该如何回答,忽然听到姜媛懒洋洋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都尉大人,你不用问了,她一定是到凌漱馆去找姬珩的。”
      一个瘟神未走,居然又来了一个。芈离皱眉看看,果然是姜媛带着一个手提灯盏的宫女,从凌漱馆的方向快步走来。
      待她行至近前,中郎将马上殷勤地行了一礼,眉开眼笑地说道:“末将参见八子。”
      “都尉大人,你是要好好盘查盘查阿离。”姜媛嘲弄地瞅瞅她,接着又对中郎将莞尔一笑,“她和姬珩两人,一人在外廷当值,一人是内宫的命妇,两人却频繁往来,时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天知道在搞什么名堂。”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鄙薄的目光又转到芈离脸上,意味深长地问道,“你莫不是也去永巷给那个郎中通风报信?”
      “你胡说些什么?”芈离困惑地瞪着她,像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哼,我就知道你会装糊涂。现在不说也不要紧,总有要你彻底坦白的时候。”姜媛不屑地撇撇嘴巴,忽然凑到中郎将耳边唧唧咕咕说起来。
      “哦?真的吗?”秦都尉边听边得意洋洋地看看芈离,接着向身后几个郎中挥挥手说:“这个宫女鬼鬼祟祟,形迹可疑,把她拘押起来关上一夜,看她还嘴硬不嘴硬。”
      “无凭无据,你们凭什么拘押我!”芈离心中并没有太多畏惧,气愤地望着他们,据理力争道。
      “凭什么?明天你自己去问永巷令吧。”秦都尉开心地大笑起来,“走,把她带走!”
      几个郎中见上司发了话,相互看看,不由分说硬将她拉走了。
      姜媛一直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丝邪媚的笑容,直等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前方一重殿宇之后,才兴冲冲带着宫女回到栖云殿。
      飞阁下的扰攘歇了没一会儿,姬珩却突然出现在寂静的小路上,如约奔参微馆而去。她从后院的耳门进来,一眼看到阿离那间黑漆漆的小屋,心中不觉闪过一丝疑惑。
      从后院绕到前院,看到正殿里那一团闪烁的微光,她不觉露出淡淡的笑容,轻手轻脚推开殿门走进去。
      一眼看到睡在案边的嬴政,她差点吓得惊叫出来,刚想悄悄合拢殿门溜走,却一下子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香。
      逍遥香?这里怎会有逍遥香?熟悉的味道猛地让她忆起入宫前陪伴夏太后住在兰池宫那段短暂的时光。
      那个寂寞空虚、年华逝去的老妇人,每到午后都要在寝殿中燃起逍遥香,然后人也慢慢变得恍恍惚惚,如痴如醉,完全沉入不知名的虚空中。
      后来她才从太后口中听闻,这是长安君挖空心思寻到的宝贝,特意敬献到兰池宫,为太后排解忧愁。
      这殿里点燃的逍遥香,难道也是长安君进献给大王的?
      不知为什么,对这种神奇的异香,她总有点本能的警觉和不安,于是脚步在殿门边踟蹰一刻,还是轻轻走回案旁。揭开薰笼盖看看,她猜得果然不错,里面袅袅燃着的,正是她见过多次的逍遥香。
      她低头向四下看看,一眼瞧见案上的酒瓮,顿时有了主意,随手倒出一碗酒,慢慢倾入薰笼,浇灭了冒着青烟的香膏 。
      “谁?是谁?”身后突然响起嬴政模模糊糊的嘟囔声。
      她全身抖地一激灵,酒碗险些跌落在地,急忙噗一声吹熄灯盏,俯下身子,借着投入殿中那道微弱的月光看看,只见他的眼皮动了动,双眼微微睁开一道隙缝,依然含混不清地呓语道:“阿离——?”
      她咬紧下唇呆看了一会儿,正要起身离开,他却出奇不意翻了个身,一把将她拽到身边,仿佛在半梦半醒之间,一声声絮絮轻唤起来:“阿离,阿离——”
      她的心底不由自主涌上一波酸楚的热潮,眼泪几乎都要掉落下来,用力挣扎着,却摆不脱他越攥越紧的手掌。
      他的手臂忽然箍到了她腰间,一只汗湿的手掌也沿着她的脸颊温柔地摩挲起来,由额头一直抚摸到下颌,不经意间触到她耳下摇曳的玛瑙耳珏,似是又惊又喜地低语道:“阿离,真的是你。”
      她的心几乎要被他一声声深情款款的呼唤砸得粉碎,深切的痛楚迅速蔓延到全身,无声无息的泪水也沿着面庞潸潸滑落。
      不知不觉中,她颤抖不止的身体已被他紧紧抱入怀中,他的吻,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在她暗自迷惘挣扎的时候,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她本想抗拒,本想挣脱他的掌握。然而,不知是因为折磨着她的悲哀,还是暗藏在心里的一丝贪恋,抑或是依然弥漫在殿中的逍遥香,她的反抗竟变得那样软弱,神思那样迷茫,伸出的双手,最终也紧紧环抱住他火热的身躯,全然臣服于这个神祗一般的男人带给她的震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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