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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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细细密密如牛毛一般的雨丝，夹裹着浓浓的寒气，无声无息弥漫在苍莽的山峦间。搭建在半坡上的竹楼，隐逸在朦朦胧胧的雨雾中，只若隐若现透出几座高高斜挑的飞檐和顶上悬挂的一个狰狞的牛头骷髅。
竹楼里虽然燃着几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却仍然驱不散顽强地透过竹壁渗透进来的，砭入肌骨的潮湿阴冷。
竹床上躺着一个已入弥留之际的年轻姑娘，曾经珠圆玉润的美丽面庞已经瘦得脱了形，笼罩在一层灰败的死亡气息中，身边裹得紧紧的襁褓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可爱小囡，半张着红润润的小嘴，正在呼呼酣睡。
竹床边坐着一个容颜枯槁的中年妇人，一身青色家织土布做成的短衣和宽脚裤，青布头帕包裹着发髻，几柄精巧的银梳把鬓边发丝和头帕牢牢拢住。
她紧紧攥着姑娘一只细瘦的手腕，摩挲着冰冷支离的手掌，看到腕上原本大小嵌合的银镯现在已大了几圈，叮当乱晃，心中不禁悲痛难忍，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从眼角不停地涌出来。
“小囡啊小囡，早说过这个过路的汉人伢子不能信，寨子里有这么多勇武的男伢你都不睬，怎么偏偏就被那个汉人勾了魂去呢。”她悲悲切切地絮叨着，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竹床上的女儿，“喜欢他倒也罢了，你为何还偏偏要下个心蛊啊，这不是把自己的命都赌上了。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你跟着神婆学什么蛊术。”
也许是因为她在激动之下提高了几分音量，因而惊动了竹床上昏昏沉沉的姑娘，掌中冰冷的手抽搐了一下，紧紧合拢的双眼也吃力地撑开一条细缝。
“阿嬷，阿嬷——”姑娘乌青的双唇动了几次，终于像是集聚起全身的力量，微弱地吐出几个字来，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喘息，唇边也涌出一股令人触目惊心的鲜血。
“我的小囡！”中年妇人惊恐地叫起来，连悲伤都忘记了，急忙从怀中掏出汗巾，抖抖索索帮女儿擦拭唇边的血迹，“都怪阿嬷，又勾起了你的痴念。阿嬷不说了，你也快休息吧。”
姑娘重新握住母亲的手，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深呼口气断断续续说道：“他不是故意骗我，他不是不要我和小囡了。他死了，我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临别前他就告诉我，他想跟着队伍去闹革命，去打仗，他也不敢保证能活着回来娶我。”她的声音渐渐哽咽了，轻轻拢着的浓黑睫毛里也蕴满了晶莹的泪水，“我下的是心蛊，所以我能感应到——感应到他遭遇不幸了。现在被心蛊反噬，我一点也不后悔，死了以后，我就可以和他在阴间重聚了。只是这小囡，刚出生就没了娘，我实在放心不下。阿嬷，求你和阿爹好好看顾她。还有，阿嬷——被心蛊反噬，我自己虽然解脱了，却给后辈留下了一个诅咒。我死以后，你一定要去拜见神婆，向她讨来解除诅咒之法，否则这诅咒会世代追随着我们，每个仡芈家的女孩都无法逃脱孤苦终身的命运。”
“真的？难道世上真有这么神奇而又恐怖的蛊术吗？”楚萱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吃惊地望着齐映菡，神思仿佛还徘徊在近百年前发生在苗家峒长家的悲情故事里，“你的太太婆就这样被心蛊反噬而死？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情形？你们家族的女孩是不是都继承了这种下蛊的本事？”说到这里，她不知不觉对好友扮了个鬼脸，故意装出一副惊骇的恐怖神情。
“嘘——小点声，萱萱。”齐映菡急忙冲她摆摆手，又担心地朝身边的露天茶座四顾一番，见周围茶客并未注意她们，这才惶惑又认真地摇摇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玄而又玄的蛊术。太婆只是在儿时偷听峒子里的人说起，她的母亲死状非常恐怖。而且虽然她生为蛊苗，大人却严厉禁止她跟随神婆学蛊了。”
“那你太太婆的阿嬷有没有去求神婆解除诅咒呢？”楚萱压低声音，继续好奇地追问。
“有。”齐映菡沉吟着点点头，瞥了瞥茶座外河埠头上挤挤挨挨停泊的乌篷船和船上闪烁飘摇的点点灯火，然后又回转头望着楚萱，无奈地摇摇头说，“不过神婆也无能为力。她说心蛊是世上最厉害的一种蛊，下蛊的人是以自己的魂灵滋养蛊灵，所以在下蛊之时，等于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一旦被蛊反噬而死，被禁锢的魂灵也得不到释放，戾气生生世世不断集聚，会永远纠缠下蛊之人的后代，给他们带来厄运。”
“你相信这种迷信？”楚萱从鼻孔中轻哧一声，不以为然地拉长声音问道。
“如果不信，又该如何解释我们家一代代人的不幸呢？”齐映菡歪着头看看楚萱，自嘲地耸耸肩，轻轻抚摸着胸前红丝绳上悬挂的一块石头，淡淡说道，“太婆被送出峒子到山外读书，爱上学校里一个学画的男生，不顾一切和他私奔，最后却被始乱终弃。她本想独自一人把外婆抚养大，谁知却被当地军阀看中，强纳为妾。后来军阀逃去台湾，就把太婆抛弃了。就因为这段历史，外婆在当年那场运动中受到各种打击和牵连，外公也被迫和她划清界限离婚了。到了我妈妈这一辈，虽然赶上了好时代，可是身边诱惑越来越多，人心也越来越浮躁，要维系婚姻和家庭反而更加不易。”
“是啊，这一辈的故事不用讲，我早就知道了。”楚萱听着她的讲述，不知不觉已将双臂环抱胸前，似乎在这暑热仍未退去的傍晚感到一丝浓浓的凉意，“经你这么一讲还真是，你家一代代人的感情生活似乎都不太如意，简直堪称不幸吧。不过也许一切都是巧合呢，你也不必太认真，更不必为此对爱情退避三舍，像个心如槁木的出家人一样。”
“我不是心如槁木，而是不敢——不敢尝试爱情，生怕会带来同样不幸的结局。”齐映菡苦笑着摇摇头，忽然激动地摘下胸前垂挂的石头递到好友面前，“你看这石头，就是当年神婆交给太太婆的阿嬷的，她说这是太太婆下蛊时的蛊灵，是可以通灵的。如果机缘巧合，我们家族的后人也许可以通过它释放被禁锢的魂灵，解除诅咒。所以这次教授带队来凤凰采风，我才背着妈妈把它从家里偷出来。”
“快让我看看。”楚萱兴奋地一把抢过石头，用两个指尖捏牢，翻来覆去地仔细审视起来。
这是一块椭圆形的玛瑙石，其中一端钻出一个细细的孔洞，似乎专为随身佩戴而用。淡淡的乳白色石体中央，包裹了一团心形的红色液体，随着她的动作，这团像鲜血一样的液体也在微微晃动。
“真奇怪，这石头当中竟像有股鲜血一样。”
“我在网上专门查过资料，这石头叫血胆玛瑙，中间包裹的红色液体不过是含有铁离子的水，像琥珀一样，只是地质形成期出现的一个巧合而已。你看，从科学角度讲，这块石头实在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玄妙。”
楚萱端详了半天，终于把石头交还她手中。她歪着头又想了想，猛然间似有所悟：“怪不得你一定要和导师请假到里耶古镇来，还美其名为在秦汉古迹中寻找设计灵感，其实是想带着这块灵石来故乡找线索？”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齐映菡微微一笑，把石头挂回颈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说：“可惜我们来了两天，把古镇和周边大大小小的村寨差不多都走遍了，一切还是茫无头绪。”
楚萱紧紧拉住她手臂，好意劝慰道：“那神婆也说要机缘巧合，缘是可遇不可求的，你不要心急。虽然你没什么感悟，不过我们也不算白跑一趟。你看这古镇，这博物馆里的秦汉遗迹，这周围的村寨，还有这绕镇而过的酉水，一切都是多么古朴秀丽，就当做体验古镇风情也不错啊。凤凰已经被乌泱泱的游客和商贩搞得乌烟瘴气了，怎能体味到这里世外桃源般的宁静悠闲。”
“这倒是。”齐映菡赞同地点点头，轻啜着土家人特有的，清香四溢的烤罐茶，目光不知不觉落到茶座外直通酉水的青石台阶和被月光映亮的水面上。
楚萱见她沉默了，无聊中也低头摆弄起手机来。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兴奋地说：“今晚狮子座流星雨光临地球，已经有同学在群里发来图片了。”
“是吗？”齐映菡随口应了一句，似乎并不热心，仍然神思不属，望着不远处的流水发呆。
“真的耶，快看快看！”
楚萱拉着她手臂一阵急摇，迫得她不得已抬起头来。就这一瞬间，恰好一颗明亮的火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漆黑的天幕，远远坠向剪影一般起伏的山峦边，短暂却璀璨的光芒映得周围的星斗都黯然失色。
齐映菡刚要赞叹，忽然觉得全身似有一阵轻微的电流穿过，麻麻的、痒痒的，让她不自觉地战栗起来。她正在疑惑，却见楚萱吃惊地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她胸前挂的石坠，口吃地喃喃说：“映菡，那块石头，它在动。”
石头在动？这是什么意思？映菡的心猛地一跳，急忙拽起石坠低头察看。血胆玛瑙中那团红色的液体居然在微微闪烁，像沸腾的水一样顶出一个个气泡。她的视线顿时被这诡异的画面黏住了，再也无法从闪烁的石坠上移开。
随着光晕不停闪动，一阵阵电击般的感觉接踵而来，模糊了她的意识，只见一团红色的闪光越来越亮，在她眼前不断放大。恍惚中，这团红色仿佛变成了正在汩汩流淌的鲜血，顺着一个模糊不清的身躯缓慢流淌，在遥远的前方似乎也隐约响起混乱嘈杂的人声。她不由自主站起身来，迈开脚步，跌跌撞撞向声音飘来的方向追去。
“映菡，映菡，怎么了？你到哪儿去？”楚萱看出有什么不对劲，一边呼喊，一边急匆匆跟了上去。在通向水边的石阶上，她终于赶上一路小跑的齐映菡，谁知刚揪住好友一只手臂，却被一股巨大的无形力量弹开了。
齐映菡对好友焦灼的呼喊充耳不闻，继续快步沿台阶向水边奔去，眼前淌着血的身躯渐渐飘远了，不知又从何处垂下一条长长的白绫，一个女孩儿纤巧的身躯挂在打结的白绫上轻轻摇荡。她的耳边，还响起呜呜咽咽的女子抽泣声和呼唤声，悠悠荡荡，像恐怖片中的鬼魂一样虚幻。
这两幅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不停变幻，各种杂乱的声音也一股脑冲进她耳朵里，在脑海中激荡起越来越大的轰鸣。眼前的幻景似乎不停向前飘动，缓缓飘向墨绿色的水面，像无形的绳索牵引着她，拉着她的脚步向水中追去。
在接触到水面的刹那，她似乎有片刻的清醒，感觉到脚边温暖润滑的水流，也听到背后楚萱惊惧的高声呼叫。然而这一切很快便消失了，仿佛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红，仿佛她已经冲进飘飘渺渺的幻境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