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十 一 章 ...

  •   芈离沮丧地望着嬴政,情不自禁用力咬住了下唇。他眉头间蹙起的几道沟壑、冷然相向的双眼、紧嘬起的唇角、方方正正的下巴,每一个棱角和线条似乎都是笔直坚硬的,暗示了他绝不可能动摇的决心。
      这算什么,虽说换了个拘押的地方,却对她最关切的事只字不提,这——难道就是嬴政这个万乘之尊的君王能作出的最大妥协吗?不过,刚才她冲动之下斗胆直言,当面劝谏,显然已经惹恼了他。如果她还识趣,还够聪明,就不该缠着他锲而不舍,喋喋不休;否则,只怕连她自己都要被关入永巷,永世不得翻身。
      她眼睁睁看着可怜的小宫女被两三个侍卫半推半架地拖走,虽然满心凄恻,也只得无可奈何地暗自摇摇头,黯然捡起地上的皮囊还给蒙恬。
      蒙恬闷闷不乐地看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稍一犹豫忽然喉头一耸,硬生生吞下梗在喉咙口的话,只飘出一声若有若无的低沉叹息。
      正在这时,嬴政不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跟随芈离姑娘的宫人呢?本王不是吩咐过,若要走出凌漱馆,一定要有宫人跟随吗?”
      “禀大王,我们在,一直都在灵囿中。”跟随芈离的两个中年妇人起初见她一直呆呆怔怔站在林间,于是放心溜到乐府中避寒,后来听到林中的吵嚷早已闻声赶来,一直躲在圈外旁观,现在见大王追问,马上慌慌张张应声而出。
      “你们立刻护送芈离姑娘回馆舍。”嬴政冷冷瞪她们一眼,厉声命令道。
      两个宫人忙不迭点点头,扭身看看芈离,却见她神色悒悒,仍然魂不守舍地站在大王面前一动不动,只好走上前去轻推推她。她像是猛然惊醒了,抬起头瞅瞅嬴政,清澈的眸光中似乎还隐藏着几许倔强与执拗,然后便一言不发向梅林外走去。
      等她们走远,嬴霜再也沉不住气了,蹬蹬几步绕到嬴政面前,指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追问道:“王兄,这就是太后送来的姑娘吗?”说完她又转头看看蒙恬,又妒又气地说,“害我和王兄空等了这么久,他自己反而在这里逍遥快活,刚才说好的,我们该怎么罚他!”
      嬴政心绪不宁地向四周望望,见整个王宫灵囿已渐渐沉入浓重的夜色之中,向嬴霜摇摇头道:“时辰不早,该送你出宫了。若再不回去,要害你爷爷惦记了。要听蒙恬弹筝,改日也不迟。再说,我已想到一个惩罚他的妙方,包管你听了满意。”
      “什么妙方?”
      “惩罚我?”
      嬴霜和蒙恬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这妙方嘛——”嬴政好似故意卖关子一样突然停住了,其实是想借机再斟酌一下刚刚闯入脑海的这个主意。
      “快说呀!”嬴霜摇摇他肩膀,娇嗔地催促道。
      “好,好。”嬴政终于点点头,向蒙恬努努嘴说,“我们罚他到廷尉府做个跑腿打杂的小书吏,也可拜你爷爷为师,好好学学大秦律和刑审狱讼之事,你说这办法可好?”
      嬴政话音才落,嬴霜已经笑逐颜开,连连点头,而蒙恬却是一脸末日将至、大祸临头的惊恐神情。
      不过嬴霜唇边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了,噘起嘴白蒙恬一眼,然后又望着嬴政怨怪道:“王兄,你是故意戏弄我吧。蒙恬出自将门之家,你不让他舞枪弄棒、征战沙场,反而让他跟着爷爷舞文弄墨,整日与那些律条、文牍为伍,他肯定不答应。”
      “君无戏言,明日即让他到廷尉府拜师。”嬴政一摆手,爽快地允诺道,“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好,现在先让王绾和蒙毅送你出宫吧。”
      “嗯,你可不能食言。”嬴霜开心地点点头,又翘起下巴得意地看看蒙恬,终于满心欢喜随他们走了。
      蒙恬望着他们穿花踏雪而去,渐渐变作冥冥夜色中几个模糊的剪影,终于惴惴不安地开口问道:“嬴政,你不是开玩笑吧?当真要让我拜老嬴祀为师,去学那些烦人的律条、刑讼?”
      想起老廷尉不苟言笑的苍老面孔,再想起刁钻任性的嬴霜,蒙恬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连刚才惊悉芈离身份后心里泛起的一丝惆怅都不知不觉抛在了脑后。
      嬴政望着他不情不愿的为难样子,不由得莞尔一笑,在他肩头用力一拍,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你以为命你去廷尉府做个小书吏,只是为了撮合你和嬴霜吗?我早看出来了,你们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也不会因这点儿女私情的小事勉强你。”
      “那又是为什么?”
      “刚才嬴霜无意中向我透露了一个秘密——”嬴政凑到好友耳边一阵喁喁絮语,把廷尉府中私下聚议的事原原本本讲述一遍,只是小心隐去了诽谤中伤他身世的谣言。
      蒙恬听着听着不觉凝肃起来。待嬴政说完,他已心中有数,微微点点头说:“我明白了,让我到廷尉府去,是要暗中监视他们的行动。”
      “不仅如此——”嬴政垂下搭在他肩头的手臂,缓缓摇头向林外走去,“成蟜不遗余力争取王族中这些举足轻重的伯叔祖,我当然不能让他的诡计得逞。老廷尉是族中一言九鼎的关键人物,多少人都惟其马首是瞻。我一定要说服他站在我一边,对付成蟜,才能有更大的胜算。”
      “长安君如此不安分,难道——”蒙恬默默跟在他身边,像是喃喃自问,又像是向他求证什么。
      “管他呢。”嬴政鄙夷地轻嗤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虽然父王临死前着意嘱托,要我善待成蟜,但他若是先挑起兵乱,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要不要我回去和爹说一声,让他先和王翦暗中通个声气,早作些准备。如果中尉府领军全被成蟜掌控,蓝田大营里至少还屯了几万新兵,可应不时之需。”
      “先别说。那几万新兵现在只是在蓝田营中操练,开春就要遣回各郡县,如果一直屯在营中不动,实在太惹人生疑。”嬴政断然摇摇头。
      “那怎么办?他们一走,咸阳城里除了中尉府领军,就只剩下王绾手下那些禁卫和卫尉府的王宫卫士了。”蒙恬焦急不安地提醒道。
      “容我再想想。”嬴政踌躇地望着脚下,不无忧虑地低声说道。
      这时他们早已走出灵囿,再次踏上那条安静得怕人的长长甬道,耳边只回荡着两人迅捷有力的脚步声。
      沉默片刻,蒙恬忽然望望并肩而行的同伴,犹犹豫豫问道:“嬴政,这位芈离姑娘真是太后送你的贺礼?”
      啊,他终于还是憋不住了。嬴政悄悄瞄他一眼,然后继续扬起头望着甬道尽头两盏微弱的铜灯光芒,轻声答道:“是啊,我也没想到。两位太后不知突然中了什么邪,好像串通好了一般,一下子塞给我四个姑娘。她叫芈离,这名字一听即知是太后族人。当年宣太后初入宫时就曾被封为八子,没想到事隔几代,咸阳宫里竟又出了个羋八子。为何我们嬴氏王族的内宫,就逃不开羋氏一族的掌控呢。太后在朝中余威犹存,现在又新晋了昌平君这个御史大夫,我可不想连后宫也被侵占,让楚国人在咸阳肆意做大。”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渐渐提高了,话语里还平添了几分自嘲、不甘和愤懑。蒙恬暗自咂摸着他的弦外之音,仿佛得了什么允诺一般,心情突然莫名其妙地轻松起来。
      嬴政似乎意犹未尽,继续恨恨地说道:“我就知道这几个姑娘决没有这么简单。果不其然,她们入宫没几日,平静了这么久的咸阳宫就突起波澜,居然出了下毒的咄咄怪事。”
      “什么?刚才那个小宫女当真是去御膳房下毒吗?”蒙恬吃惊地顿住脚步,看看嬴政铁青的面色,急忙又匆匆跟上他道,“你怀疑芈离与她合谋吗?肯定不会。我看她对那小宫女如此关切,不过是天性纯真善良,被湖边目睹一幕勾动了深切的恻隐之心而已。”
      “就算是吧。”嬴政轻哼一声,揶揄地看看好友,“不过我还是要给她个小小惩戒,让她明白入宫之后就该安分守己,不要不知天高地厚地乱管闲事。”
      “大王——”蒙恬的双腿骤然沉重起来,再次变得忧心忡忡,有心开口替芈离开脱辩解,又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启口,为难地搔搔额角,一张俊脸也涨得通红。
      嬴政虽然看透了他的心事,却故意任由他悬着一颗心,什么都不解释,反而拽着他加快脚步,边走边说:“你去城外操练这么久,日日风霜磨砺,虽然粗糙却健朗了许多,真让人羡慕。我整天关在深宫里不算,烦心事还一桩接一桩,早憋着对你一吐为快了。”
      “还有什么事?”蒙恬听他一说,只得撇开自己的心事,关心地询问起来。
      “还不是仲父和嫪毐,两人明争暗斗,永无宁日。”提起他们,嬴政心里立时汹涌起炽烈的怒火,浓眉一挑,靴底在石子路上用力一碾说道,“仲父把吕氏春秋当作奏章呈送宫中,一直被我压下不予理睬。本以为他碰了这个软钉子就自己知趣了,谁知他偏偏不放松,晌午入宫,居然当面逼问此事,软硬兼施,非要我把它作为治国大政加以推行。若不是嬴霜恰巧来了,还不知怎样才能把他打发走。”
      蒙恬敏感地看看他紧紧虬结的眉峰,支支吾吾,像是有点胆怯似地说道:“其实,丞相书中一力弘扬王道、义兵,究其大意也并没错。那天在城门口,和那儒生还有——还有芈离姑娘一番争论之后,我也时常在琢磨,秦军是否真的过于残暴,多年征伐在六国种下了太多仇恨的种子——”
      “别说了!”嬴政猛地打断他,心中忽然不明所以地刺痛了,他死死攥紧双拳说道,“这些我怎能不明白!前车已覆,后未知更何觉时!我不是不可以取先祖之鉴,纳仲父之言,但是却绝不能把吕氏春秋奉为商君书那样的治国典章,更不能把仲父奉为商君那样的、至高无上的国之功臣。”
      话说到这个份上,蒙恬终于恍然大悟,不知所措地望着他那燃烧着火焰,亮得灼人的双眼,沉默片刻突然又呐呐地问:“那嫪毐呢?”
      “他——!”嬴政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咬牙切齿,怒气冲冲地说道,“今日母后自雍城来书,我本以为她是真心惦念我这个儿子,谁知贺寿是假,为嫪毐讨封是真!”
      “讨封?嫪毐不过是个——”男宠两字刚要脱口而出,蒙恬猛然惊觉。虽然太后宠信嫪毐一事早已传遍宫廷,根本就是个不成秘密的秘密;虽然嬴政也许早就心知肚明,不过暗中隐忍;虽然他是大王的密友,一向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可是望着嬴政紫涨的面孔,抽搐的嘴角,他依然没有胆量把这层窗纸捅破。于是他急忙囫囵吞下冲到口边的话,支吾一声才继续不忿地说道:“他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粗鲁张狂的家伙,现在被封长信君已是格外加恩,如果还不知足,难道还要封他长信侯不成?再说,秦法早有定规,无功便不能加爵,他凭什么啊?!”
      嬴政一声不吭,忽然埋头拔足飞奔起来,似乎要极力摆脱包围着他的那些看不见的阴霾与纠缠。
      直到奔出甬道,灯火通明的宣政殿已经远远在望,他忽然出人意料地刹住步子,用力一拍额头,回身望着蒙恬飞快地说道:“对了,我就答应封他为长信侯,但是必须有个条件,只要他能全力助我对付成蟜。”
      “你是说借用他的雍城守军?”聪颖的蒙恬也是一点即透,立时兴奋起来,不过稍一沉吟又轻轻摇摇头说,“嬴政,我知道这两年你有意扶植嫪毐,不过是要借他牵制丞相大人。但是嫪毐日益势大,在雍城多有僭越之举,你再封他为长信侯,就不怕他有一天尾大不掉吗?”
      “不怕!”嬴政傲气十足地摇摇头,自信的目光勇敢地迎着他暗藏隐忧的双眼,“时也势也,命也运也,此之谓也。我有把握驾驭这两只猛虎。”
      “大王,哥,你们怎么这时才回来?”蒙毅又尖又脆的声音忽然自殿门前传来。原来他送嬴霜出宫,回到宣政殿又等了半天,一直看不到他们,不禁到殿外焦急地顾盼张望起来。
      “哈,等急了还是肚子饿了?晚膳已经备好了吧?”嬴政轻松地笑笑,对蒙恬使个眼色,拉着他们兄弟走入殿中。
      蒙家兄弟陪嬴政用过晚膳又闲话一会儿便告辞出宫了。嬴政本想立刻到藏书馆的书房中继续研读他新近翻出的几札《孙武兵法》书简,冷不防想起傍晚灵囿中那段插曲,心念一动,急忙命谒者令把王绾召来。
      王绾才跨入寝殿,他已急不可耐地劈头问道:“怎样?可查出点眉目?”
      “禀大王,永相丞已来查验过她的身份。这小丫头是上将军前次攻赵时虏回的军眷。那些女人本来都被关入永巷暴室,干那些缝补浆洗的粗活。永巷丞见她年纪太小,人也还算聪明乖巧,后来就把她留在身边干些杂事。听说她一向安分守己、老老实实,不太可能做出下毒的事来。尚食令和太官令一同彻查了御膳房,除了那一镬混进断肠草的肉糜,其它膳食都没问题。御膳房内当值的庖厨都被拘押起来,正在逐一审问。”
      “命太医令核查过宫中藏药吗?”
      “问过。他说断肠草含有剧毒,根本不可能入药,所以太医院中向来就没有。”
      “那小丫头呢?审过她吗?”
      “审了。这丫头一口咬定是去御膳房偷吃蒸饼,别的什么都没干。她说怕被那些侍卫发现会责罚她,所以才没命地逃走了。我们也真在她衣服里翻出几块被水泡烂的碎饼。”
      “难道真冤枉她了不成?”嬴政疑惑地喃喃自语,忽然又急切地问道,“下毒的事,没对她露底吧?”
      “当然不会。”王绾干脆地回答。
      “嗯。”嬴政又若有所思点点头,停了片刻继续说道,“对了,忘了交待你们,回去让人给她找件干爽的衣衫,把湿衣裳换下来。”
      “嘿嘿。”听大王这一说,王绾大手一挥抓抓额头,憨憨地笑起来,“八子早来送过了。”
      “八子?”嬴政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不过立刻便醒悟过来:她,居然又是她!
      王绾见大王凝眸沉思,急忙解释道:“我们把那丫头押到集贤院没多久,八子就拿来一套干净衣袍。我们不敢放她进去,收下衣服,好说歹说将她劝走了。”
      “哦——?”嬴政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又看看王绾,忽然心血来潮似地说,“走,随我到集贤院看看。”
      他披上老祁横急急忙忙奉上的黑披风,斥退所有跟上前来的内侍和侍卫,只由王绾一人陪伴,顺着飞阁前往西内宫。
      越过两重殿宇,前边二十几株胡杨聚成疏疏落落一小片树林,即将穿出树林到达集贤院时,嬴政蓦地听到芈离那熟悉的、柔软甜糯的淡淡楚音。
      “前次你们不是把我送来的衣服收下了。我只是不放心,想亲眼看看她,还有给她带来这钵食物。”
      “不行!八子请回吧。”殿外侍卫刻板冷漠地回答道,“没有王大人的命令,我们什么都不能收,更不能随便放人进去。”
      “你们若不放心,可以让人一直跟着我,也可以查查我这陶钵里是不是再没有别的东西。”芈离仍不死心,继续恳求着。
      “不行!”侍卫口中斩钉截铁迸出两个字来。
      嬴政下意识停住脚步,身子也不由自主向旁边一闪,躲到一株粗大的胡杨树后。他欠身向外看看,黑暗中只朦胧窥见她袅袅亭亭的背影,身边还伴着一个手提陶钵的宫人。
      不知怎的,嬴政望着望着忽然牵牵嘴角,难以自抑地、无声地微笑起来,悄然向王绾说道:“你带她去探望一下那个小丫头吧,不过要万分留意她们的言行,看看有无可疑之处。”
      王绾抬头看看,见他神色平和,不气不恼,眼中甚至还残留着几分不曾退去的笑意,不禁大为迷惑,只好又抓抓额头,遵照吩咐从林中走出去。
      嬴政依然躲在树后,偷偷向殿前人群窥望着,只见王绾现身之后,经过一番短暂交涉,很快便带领她们走入殿中。
      他暗自舒了口气,刚要转身离去,冷不防看到殿前通往凌漱馆的回廊上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躲在一根木柱之后,悄悄向前方张望。
      嬴政眼尖,定睛细细一望,早已看出隐在阴影里的面孔正是当日在太后那里对他卖弄风情的赵国舞姬姜媛。
      姜媛躲在廊柱后张望一会儿,只见周围万籁俱寂,再无任何动静,于是又悻悻地、蹑手蹑脚走了。
      嬴政警觉地盯着她修长的身影摇曳而去,眉心渐渐攒起,神采奕奕的面孔也在不经意间变得冰冷凝重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