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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苦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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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沧躺在一片火里。
大火熊熊地燃着,腾起一人多高的火焰,四周都是沉沉的黑暗,而他就躺在这片火焰的中心。
可他又觉得自己是安详的。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手安安静静摆在自己胸前,心里也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天地之间几乎是无声的,除了火焰舔着他的身体发出的窸窣声响。
虽然很有些疼,但就这样化作尘灰,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人都是从尘土里来,总有一天要归回尘土中去,在火焰里化为尘灰,倒是最干净的一种。
哎?
宁沧突然想到。
那泗柒呢?泗柒跟我不一样,跟人不一样,他是从水里来的,那他到最后,也会化作水而去吗?
一想到水,火焰的温度就好像变得更难耐了许多。火焰灼着他的背,他的全身,让他忍不住想要挣扎,想要嘶声大叫,想要逃开这堆火。
可喉咙跟往日里一样,还是像被堵住的,发不出一点声音。手臂好像也被捆在了胸膛上,摆成了安详的姿态,任凭他耗尽了力气,也不能挪动分毫。
就在这时,突然从指间传来一道轻微的、像是针扎一样的刺痛,跟他被火焰灼烧着的皮肤传来的剧痛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可就是这个刺痛,让他的指间跳动了一下,继而是整个手掌,整个手臂。他猛地一挥手,那片火焰突然不再跃动了,就在他眼前,变成了琉璃一样的质感,落在地上,发出碎瓷一样的声响。
宁沧尽力撑着眼皮,眼前浓雾撤去,一点点从模糊重回清晰。他正趴在床上,床边,泗柒双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手臂,一脸惊讶地看过来,地上碎了一个药碗,洒落了一些漆黑的药汁,正散发着难闻的气息。
宁沧将视线转到左手,大声露着肚皮躺在床榻里侧,将他的手指当做玩具,用尖牙轻轻磕着,正乐此不疲。
宁沧用指间轻轻弹了一下它的鼻头,它不情不愿地撒了口,顺着宁沧手臂爬到他耳朵旁边来,脑袋一耷拉,试图撒娇,可刚趴下,突然看到了床边站着的泗柒,立马跳了起来,弓起背,朝泗柒呲牙。
[好家伙,气性这么大。难不成我昏着的时候,你踩它尾巴了?]
泗柒摇头:“没有,反正它一向不怎么喜欢我。可能是见你受了伤,凶性更强了吧。”
说完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碗瓷:“屠师傅被他们从酒馆里拽出来的。来看过你之后,开了药,让三碗水熬成一碗。两个时辰就熬出来这么一小碗,还全给碰洒了,得重新去熬过了。”
一边说着,一边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将捡起来的瓷片放在了桌上:“殿下做噩梦了?我过来的时候你还好好趴着,刚想将碗放下,你忽然一挥手打在我的胳膊上,险些被这药烫着。”
说着话,宁沧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背上火辣辣疼成一片,趴着的姿势也让他有些气闷。他慢慢挪动身子,试图将身体侧过来,可稍微一动背上就传来撕心的痛,他不得不打消了念头,老老实实趴着。
[没做噩梦,我不做梦的,我是醒了闻见那碗药的味儿,故意让你把碗砸了的。]
调子嘻嘻哈哈的,听起来倒确实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泗柒叹了口气,对站在墙角的一个小丫头招了招手:“毕罗,劳烦你把地上这药擦一擦,然后出去告诉话梅姐姐,让她把屠师傅请过来。”
毕罗擦着地上的药渍,泗柒只是帮宁沧拢了一下床边的帷帐,没有做声。待毕罗端着脏水跟那些碎瓷片退出房内关上房门,泗柒才坐在了床边,轻声开口。
“殿下,不能再使这样的性子。不吝别的什么,身子总是自己的,药得喝下去,伤才能快点好。”
宁沧将脸转到床的内侧去,过了半晌。
[啰嗦。]
泗柒看着宁沧的背,也只能再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帮他将背上的头发拢了拢,归到枕边来。
门口传来响动,话梅打开门行了一礼,身后跟着个小厮,搀着个站也站不直的老人走了进来。
话梅走到床前来,无声用口型问泗柒:“醒了?”
泗柒点点头,也无声用口型回复:“不过还在闹脾气。”
话梅双手合十念了几句佛,走到床边来,声音压得特别轻,好像声音稍微大一些都能引得宁沧伤口疼一样:“殿下,屠师傅来了,让他再给你看看?”
小厮搀着那老头,有些嫌弃地掩着鼻子。闻言将那老头带上钱来,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屠师傅!屠师傅!醒醒了!”
那老头对着小厮打了个酒嗝,勉强睁开眼。原来他身子东倒西歪的,竟是醉的。可泗柒话梅一干人好像很放心让一个醉葫芦给世子瞧病的样子,给他让开了路。
话梅从腰带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来,倒出几粒糖丸来,皱着眉搁在小厮手心里:“把这玫瑰丸塞他嘴里,别把殿下熏出个好歹来。”
小厮眼疾手快,老头脖子一伸将糖丸咽下去,身子一软歪在了床边。
“我说世子,把头转过来,嗝,我看看面色。”
[你跟他说,他嘴里太臭了,我不会回头的,让他看我的后脑勺诊病吧。]
泗柒已经数不清今天自己叹了多少口气了。他扶着老屠,让他好歹坐正了身子:“屠师傅不然先看看殿下的伤口吧。”
老屠连连摇头:“不是都处理好了吗?还看什么看?”
宁沧倒来了兴趣,朝自己背上摸了摸,果然清清爽爽地换好了纱布,只是摸的这一下,又疼得他一抖。
[不是说我的皮肉都粘在衣服上了吗?怎么清理的?]
“屠师傅让我跟话梅用剪子把没粘在身上的布都剪掉了,然后让桃酥毕罗她们几个按住你的手脚,我跟话梅一个拿着浸了热水的粗布,一个慢慢拉着衣服,一点点揭下来的。”
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殿下虽然昏着,但疼的时候也会挣动,力气大得很,桃酥她们那些小姑娘压不住你,又找了四个家丁进来,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你背上的衣服从皮肉上剥下来。”
老屠晃着脑袋哼哼:“他昏着是好事。要是醒着遭这一回疼,那才叫活受罪呢。”
宁沧的脑袋一动不动,过了好半晌。
[也就是说,连外院那些小厮,都看了我的光屁股了?]
泗柒万万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想笑又怕话梅问为什么笑,憋得很是辛苦,硬是坳着转过了话头:“伤口不用看的话,屠师傅号一下脉?方才熬好的药不小心给碰洒了,还没来得及重新熬。”
“小世子,劳烦给个手?”
宁沧不情不愿地将右手撇出去,屠师傅抓着他的手腕沉吟了半晌,将他的手甩开,站了起来:“没啥事儿,底子强健,没有亏了根本,伤口及时换药,别碰水,屋子里及时通风换气就行,只要不发烧,等皮肉长好就没事了。哦对了,左腿骨头有一处裂,但没完全断,也是小事,养着就行了。”
话梅又是一阵没口子的念佛,扑到泗柒身前来,不住地催他问世子渴不渴,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老屠自己扶着床边站了起来,见没他的事了,晃悠悠朝门外走,又朝天打了个酒嗝,嘴里小声嘟念着:“也不知道这高门大户有什么好的,平头百姓家里的孩子,哪有这样挨打的。”
泗柒正被话梅缠着问,突然愣了一下,朝老屠喊了一声:“屠师傅!”
老屠回过头来,有些不耐烦:“还干嘛?”
“屠师傅,世子说你的脉象端直以长,是弦脉,弦细且涩,又有滑象,肝胆已经不好了,若再喝酒,可能要……要不好了。”
宁沧的原话是:[要离死不远了。]
老屠愣了片刻,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这臭小子。”而后朝泗柒摆了摆手,走出门去,什么也没说。
话梅走出去送他,泗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回床边来:“我接着去给殿下熬药,殿□□谅体谅我的辛苦,熬一碗药要眼都不眨地守着药炉坐两个时辰,下一碗就别砸了。”
宁沧半天不动,泗柒也不说话,就杵在床边等着。两人无声地对峙了片刻,宁沧先泄了气,趴在枕头上点了点头。
泗柒这才松了口气:“话梅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不知道,不想吃。]
泗柒走上前来,松了松他的枕头:“殿下好歹说一两样吧,话梅现在憋着一腔子热气,要是不想个由头让她去厨房里施展一番,叫她也能帮上点忙,她该伤心了。”
[我管她呢,她又没替我挨打。]
“殿下。”
[烦……]
[前年宫里年夜的时候,席面上有一道箸头春你还记不记得?]
泗柒面上有些为难:“记是记得,但是现在这个时间,让她哪里找活鹌鹑去?”
[难找才好呢,你跟她说我就想这一口,非得要吃,让她想办法去,多找几个时辰,就少几个时辰来烦我。]
或许让话梅忙起来,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对她来说也是件好事。想到这里,泗柒没有再劝,只是又问了一句:“只是这道菜恐怕要几个时辰之后才能吃到嘴里了。殿下不饿吗?”
宁沧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叫了一声。
泗柒:“……”
“这样,我一边熬药,一边给殿下煮一锅鱼片粥吧。鱼肉切得厚厚的,用姜汁子炒一炒,少下细盐,将米煮得烂烂的,权当垫垫肚子,好不好?”
宁沧没答好,也没答不好,泗柒知道这就是好的意思了。他轻轻笑了笑:“那殿下合眼睡一会儿吧,粥好了我叫你。”
泗柒将宁沧想吃箸头春的事告诉了话梅,她嘴上念叨着怎么偏想吃个这么偏门的菜,可还是将府上各个小厨房都转了个遍,都没找到鹌鹑,最后放心不下,干脆跟着采买的厨娘出门找去了,果然就得是几个时辰的来头。
泗柒将砂锅小明炉端到小厨房里,一边熬着药,一边细细地煮着粥。粥好的时候药却还没好,他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这两样东西,哪一样离开自己眼前都不能放心。
幸亏那药炉可以挂提手。他将提手找出来挂上,然后将粥盛在碗里,一手提着药炉,一手端着托盘,往宁沧的房间走。
到了门口却犯了愁,只能用脚尖轻轻将门顶开,刚想迈进去,一道银白的影子突然疾冲过来,电一般在眼前闪过。两颗尖尖的犬齿泛着光,透着诡异的紫青颜色。
“大声!”泗柒惊声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