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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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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太学后,生活又恢复如常,课上也听得照样认真,只是再也不提起修道成仙。
江承盛年纪尚小,太学课业并不繁忙,可他几次想去烟霞山,都被意外拦了下来。
两次是姐姐派人来找,两次是父亲唤他回去,一次是母亲亲自来接了他。
江承盛便是再单纯,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他习惯了事事都嘱咐柳儿,即使在三次之后,对柳儿有了防备,下一次,他还是顺了口,对柳儿说备车。
江承盛这么多年头一次,对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丫鬟,有了些不满。
不禁想起月芜说,他不喜欢柳儿,多半是他早知柳儿心声吧。
江承盛不禁小小埋怨了月芜,为何不直接告诉自己。
他未曾直接向柳儿表达出不满,只是在某日下学,上了让余安提前准备好的马车。
“少爷!您去哪儿?”柳儿匆忙追了上来,明知故问。
江承盛只是转了目光不看她,蹙着眉头说:“我与人有约。”
柳儿愣了愣,她自小伴着少爷长大,他性情温和,向来只对熟悉信任之人,才会露出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娇气,可此时明明不满,却只冷淡疏离。
柳儿心中不由黯然,揪着自己的衣角,一时手足无措。
江承盛扫都未扫她一眼,示意余安驾车。
“少爷!”柳儿见他要走,着急又叫了一声,情急中撒谎道:“夫……夫人今日身子不适,少爷回去看看吧。”
“余安,驾车。”
“少爷去哪儿啊?回家吗?”余安傻呼呼问。
“烟霞山。”
余安挠了挠头,不知少爷中的哪门子的邪,连夫人的身子都不关心了,口中嘟囔了一句好吧,便打了马向烟霞山而去。
柳儿看着扬起尘土的马车越来越远,紧张的手颓然垂下,心中担忧不已,匆匆忙忙回了府,去禀告老爷夫人。
夜色中的烟霞山望不到顶,模糊的影子仿佛弓起背的巨兽,令人生怖。
江承盛提着一展小小的灯笼,照着脚下的路,走进了山间薄雾中。
山下守着马车的余安看着少爷,荧荧微光将那小小身影裹在其中,踏入雾中,逐渐朦胧,直到最后一点昏黄也看不见时,余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少爷莫非真是要去仙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余安忽然有些害怕。
待江府的人火急火燎赶了来,提溜着他的衣领大吼大叫,余安便更害怕少爷不回来了。
江承盛不知山下事,依旧提着灯笼不急不缓。
沿路山路都被他默默记在了心中,哪一段路石阶高了些,哪一段路陡了些,哪儿的花好看,哪棵树雅俊,他全都记得。
江承盛不知自己为何要记住这些,似乎下意识觉得,来见月芜的一路都是有意义的。
他踏上最后一节石阶,抬头看了看月老庙的牌匾,跨过了门槛,轻唤了一声:
“月芜。”
“我在。”
仿佛一直在等着他一般,江承盛话音刚落,月芜便现了身,站在院中树下看着他。
俊俏的小神仙微微侧了头,状似无奈一笑,轻叹了口气,说:“我以为和你说,随时能来找我,你会得空就来。没想到……你让我等了这么久。”
江承盛顿时满面慌张,连忙解释道:“我是因为……”
“嘘!”月芜伸手点在他唇上,柔声道:“我不喜欢听解释,我只喜欢……用实际行动认错。”
江承盛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神仙,脸忽然红了,眼神躲闪,小声嗫嚅道:“我会常来的。”
月芜没有温度的手抚了抚他的发丝,温柔笑道:“那便说好了,你要常来。”
“嗯!”
江承盛看着神仙的笑,不自觉沉溺其中,无端又心疼起神仙来,他被困在这孤山上,一定是寂寥的吧。
一人一仙并肩坐在树下,看着雾越下越大。
江承盛上山时只飘了层岚烟,此时已起了一层厚厚的浓帐,他伸手抓了一把虚无,说:
“雾大了。”
“什么也看不清,最是好。”月芜没头没脑蹦出一句。
江承盛听不明白,便问道:“为什么?”
“看不清,便会小心谨慎,不会莽撞。”
“莽……撞……”
江承盛慢吞吞一字一字重复着,隐隐觉得,月芜有所指,却又不知所指什么。
“小鬼,下次再来,记得带那甜糕。”
“好!”
江承盛眼中欣喜,将那雾抛之脑后,立刻用力点了点头,满心是喜欢的吃食被认可的愉悦。
月芜看着他的笑也微微勾了唇,笑得舒展。
早春山风不如严冬冷冽,可吹在身上还是凉的。江承盛明知月芜比山风还要冷,却还是朝他靠了靠,风虽是挡住了些,月芜身上的寒气也传了过来,可他诡异觉得暖和了些。
月芜听着他心里的莽莽撞撞,无声失笑,只下一刻,眼神中忽然透出锐利。
他眸中冷色吓得江承盛打了个寒颤,害怕向后缩了缩。
月芜的瞳色偏深,不笑时如幽深寒潭,不见尽头,仿佛随时会要了人的性命。
月芜冰冷的眸子盯着庙门的方向,问道:“承承,说好是秘密呢?”
“啊?”
江承盛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发懵,随后才反应过来,他们之间的秘密,便只有一个,顿时白了脸,立刻否认道:“我从来没和旁人说过!”
“你若没说过,为何你的家人找来了?”
江承盛忙扭头看向四周,可身边除了浓雾还是浓雾。
月芜伸手在他眼前抚过,冰冷道:“他们还觉得,你被这山间的精怪摄了魂魄,迷了心智。”
月芜伸手来时,江承盛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一阵凉风拂过眼睫,再睁眼时,他看到空无一人的庙中,忽然站了满满的人,都是他熟悉的人。
父亲和母亲,姐姐和姐夫,年迈的福叔和荣叔,还有柳儿。
他们慌慌张张,口中叫着什么,江承盛听不见,但是从口型能分辨出,是在叫盛儿,是在叫少爷。
江承盛见他们着急,下意识便想过去,肩膀却被人一扯,身体向后撞在一块坚硬冰冷的石头上,他回头看去,却是月芜的肩。
月芜眼中无往日半点温和,满是锋利的质问。
“我……没有……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江承盛苍白无力解释着。
月芜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冷道:“你不是想修道成仙吗?你可知修道成仙的第一步,便是斩断尘缘。这些人,就是你的尘缘,你可能断?”
“我……”
“江承盛,你若断了,我便带你去仙界,相伴长生。”
相伴……长生?
这是月芜第一次叫江承盛的名字,不是小鬼,不是承承。
他不解看月芜面上冰冷,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何想成仙了。
似乎是月芜温和,他心生好感,也似乎是月芜寂寥,他悲天悯人。
如今眼前冰冷的仙人,却让他没了好感,没了怜悯。
只剩满心害怕。
江承盛轻挣脱开他的手,垂眸退了两步,拉开了不远不近的距离,闷声说:“我真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身边却无人理他。
抬头看去,已空无一人。
江承盛犹豫了片刻,转身要往家人所在之处走去。
“小骗子,你踏出这一步,便再也见不到我了。”耳边忽然有人这么说着,气息拂过耳畔,冰冷生寒。
“我们说好的,我得了空便来,给你带甜糕吃的!”江承盛不解自己为何不能两全其美,着急之下抓了一把什么也看不见的虚无,发出了一点布料撕裂的声音。
风吹得浓雾缓缓流淌,熟悉的冷香随风淡去,江承盛知道,他走了。
张了张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叫道:“月芜。”
消失的仙人未再出现。
江承盛摊开掌心,低头看去,手里薄薄的碎布,似不会再随风轻舞,没了穿在月芜身上时的生机,蔫巴皱着。
山风轻吹过,那片皱巴巴的破布,在掌心晃了晃,江承盛下意识捏紧了碎布。
“盛儿!盛儿!你在哪里啊!”
母亲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她如看不见江承盛一般,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娘!”江承盛见她要往前,下意识伸手去拉扯,拽住了母亲的袖子。
江夫人愣愣回头,看着眼前的空荡荡泛起一阵水波纹,什么东西散开了一般。
江承盛便站在那里。
“盛儿?你……你方才在哪里?”江夫人惊诧问道。
“我……”
江承盛松开了母亲衣袖,不知要如何同他们解释。
“找到少爷了!找到少爷了!找到就好!这天色不早,快下山回府吧!有什么事先回去再说!”福叔看出少爷的为难,忙打了岔,试图缓了此刻尴尬气氛。
“不行!今日就在这庙里把话说清楚了!”江老爷一口回绝,面上凛若冰霜,盯着幼子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看穿了,冷冷问道:
“深更半夜,你来这庙中何事?”
江承盛知道,月芜能看见庙中所发生的一切,自然便能将自己的难堪尽收眼底,他惨然笑了笑,说:“我回太学了。”
“你给我站住!”江老爷正是气头上,三两步冲了来,一把拉扯住他的衣领,咄咄逼人:“这庙中是不是有妖!她是不是勾引你,让你放弃……”
江承盛看着父亲眸中怒火,垂眼淡淡打断道:“没有妖,也没有勾引,我只是喜欢烟霞山的风景。”
江老爷怒极反笑,挖苦道:“今日这大雾,何来的风景!”
江承盛挣脱开父亲的钳制,理了理衣服,惨然笑道:“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