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早虐文有生路吗》馋不知

10、第 10 章

　　江承盛紧紧攥着手心里的碎布，这是他与月芜相识一场唯一的证明。
　　浩浩荡荡的江家一行人跟在他的身后，向山下走去，几盏灯笼置身在浓雾中，身影迷蒙。

　　江承盛独自一人走在最前头，他有些希望，有人能同他并肩走，哪怕什么也不说。
　　可听着身后传来的粗重喘息声，江承盛模糊知道，自己是做错了事，只是不知……是做错了什么。

　　从前最亲近的姐姐，被姐夫扶着，不时传来姐夫温声叮嘱小心之声。
　　福叔和荣叔也在说着小心脚下。

　　似乎所有人都在用这样的方式指责江承盛。
　　他悄悄将那块碎布按在心口上，试图抵挡着内外夹击的憋闷，心中胡乱思索着，若是他刚才答应月芜，是否便不用面对此刻。

　　山下，余安还在守着马车，来来回回焦急踱着步，将脚下的草地都踩塌了一大片。远远见着一行人下山，松了一口气，忙冲了过来欣喜问道：“少爷你没事吧？”
　　江承盛蹙了蹙眉，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家人，垂目上了自己来时的马车，嘱咐余安道：“回太学。”

　　“盛儿！”
　　江夫人见他要走，忙高声叫了一声，情急之下还破了音，全无往日优雅。
　　她迈着步子小跑过来，满面泪痕，死死抓着他手腕：“和娘回家好不好？”

　　“我……”
　　江承盛一开口，被抓着的手腕立刻又收紧了几分，母亲的指甲无意识掐进了肉中，他低头看着那只手，蹙着眉头闭上了唇。

　　江夫人怕极了他又说出什么要修道的话，眼中潸然滚落，道：“娘知道，娘都知道！山上不是精怪！是有神仙！可是……可是……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平安顺遂，我不想你去修道，更不想你去成仙，娘只要你在身边，娶妻生子，承欢膝下……”

　　娶妻生子……
　　江承盛不由想起月芜所言，自嘲笑了笑，牙齿微微打着颤，垂着眼睫遮住情绪，道：“我没有仙缘，也斩不断尘缘，我哪儿都去不了。我会如你们所期盼的，娶上一位温柔妻子，和她会有一个孩子。”

　　江夫人看着幼子，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面上还是惯有的温柔，只是似乎被山风吹得冷了，说话时微微颤抖。
　　江家的心好像都放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江承盛从不会撒谎骗人，他说了不走，便真的不会走。

　　“我回太学了，明日有早课。”
　　江承盛示意余安驾车，余安却不敢，盯着威严的老爷看了许久，见他摆了摆手，才挥了一挥鞭子，驾着马车越走越远。

　　江承盛睁眼闭眼皆是母亲凄凄恻恻的眼泪，在那一刻忽然便信了，月芜和他说过的妻子孩子。
　　他的性格使然，便是此刻心烦难忍，也不过是闭上眼睛，倚在马车上，轻叹了口气。

　　来姻缘殿看热闹的云杪咂了咂嘴，摇头叹道：“明明不是这孩子的错，你这又是何故绝情？看给人孩子难过的啊！啧啧啧！”

　　“便是这几日，他便要遇到他那位命定的妻子了。”
　　月芜勾了勾手指，姻缘树的枝叶纷纷让开道，露出了千万叶子中的两片。
　　交织缠绵，相依而生。
　　月芜抚了抚江承盛的那片，笑道：“思来想去，便只有来不及解释的误会，和再也兑现不了的承诺，会让人念念不忘，百般回想。”

　　云杪伸手想去扯了那两片叶子，递到一半的手在半空被什么划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掌心肆意涌出，流到了手腕，又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很快便成了一摊。
　　云杪嘶的一声，收回了手，语带恼意：“不碰就不碰，你这下手也太狠了吧！”

　　月芜手挥了挥，那枝叶又长回了原处，两片叶子没在茂密的树丛中，再也分不清。
　　他盯着被弄脏的地，微皱了眉，道：“你如此无聊，便是我此刻阻止你，日后你也还是要寻个机会，来胡作非为。所以，自然要让你第一次便得个深刻教训。”

　　“得！”
　　云杪撇了嘴，心疼自己无端遭难的手，委屈道：“不碰，再也不碰你的树！好心当成驴肝肺！帮你一把还不要！”

　　“不必。”
　　月芜笑了笑，说：“我想试试，便只是我自己，能让他逆了天命，和那片叶子长分开，若是这一世不成，他还有下一世，下一世还不成，那便下下世。”

　　云杪定定看了他片刻，难得收起不正经，轻轻叹息了一声。
　　神仙百年如一日，空有天命者的虚名。
　　这仙界，除了虚无还是虚无，比起斑斓人间来，无趣得太多，他们便要想法设法打发自己无趣又无尽的永生。

　　月芜此时的行为，亦是如此。

　　云杪看着他忽然心生羡慕，至少月芜还能离开这虚境，还能有人间的眷侣供他取乐。
　　可有些神仙……譬如云杪自己，是一刻也离不开仙界的，更没有自己的庙宇，听不见人间的声音。
　　故……他总在旁的神仙殿里，赖着玩闹。

　　云杪拍了拍月芜的肩膀，鼓励道：“我觉得你行！”
　　月芜皱眉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沾了云杪一手的血，温和的假面终于崩裂了开，一把脱了外衣，隐隐含怒道：“你想再来一刀？”

　　云杪看着月芜一身素白的里衣，刚才的动作太大，露了一点横直的肩颈，净白的皮肤幽幽泛着光。
　　他打量了一番月芜，摇着头又是咂了咂嘴，叹道：“美人啊，要不然，你别和那人间孩子玩了，看看我吧，我长寿的很，能伴你永生，更愿为你守身如玉。”

　　月芜勾唇笑了，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嫌恶：“我不喜神仙，尤其是你这样的。”

　　云杪顿时唉声叹气。
　　这仙界里，月芜是首屈一指的美人，他倒也不喜欢月芜的性子，只是这皮囊，看着着实心里舒坦，所以他也爱来这姻缘殿，便是看着月芜的皮囊，也是种享受。

　　“算了，”云杪摆了摆手，往殿门走去，嘟囔道：“玩闹归玩闹，别坏了规矩便好，否则……你知道的。”

　　“无需你操心。”
　　月芜目送云杪离了姻缘殿，人间如今是夜，并无人在月老庙祈福，又少了那啰嗦的云杪，殿中安静了下来。

　　深夜的京都，只听见马车轱辘的声音，太学守门的弟子怨声载道，再看清是户部尚书家的幼子，立刻便噤了声，放他入了内。

　　江承盛没再要柳儿近身伺候，余安虽然不聪明，但胜在听话，虽然是听许多人的话。不过……只要他一步不离跟在自己身边，便也没什么机会去听旁人的话了。

　　江承盛嘱咐道：“明日你去一趟王家铺子，买两份甜糕，再备好马车，晚上再去一趟烟霞山。”
　　余安想起今日之事，犹豫道：“可是少爷……”
　　“你想去伺候旁人吗？”
　　余安傻傻问：“伺候谁啊？”

　　“随便谁，总之不是我，母亲愿意留下你，你便跟着父亲或是荣叔，她不愿意留下你，便发卖去旁的府。”
　　江承盛说这话时，面上依旧温柔。
　　以至于余安一时没反应的过来，少爷这是威胁他的意思。

　　“如何？”江承盛语调微微上扬，问道。
　　余安回味了一遍少爷的话，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咚得跪了下去，连连摇头：“不要！余安不伺候别人！就要伺候少爷！”
　　江承盛收起温和，少见地凌厉起来：“日后我说什么，照做便是，不要和旁人多说一句。”

　　余安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自己的主子是少爷，也不是江家别人。
　　更何况，余安心底很是喜欢少爷。
　　他到江府不过数月，虽然不算和少爷有多亲近，可两人同龄，又朝夕相处着，说的话比旁人还是要多了不少的。
　　少爷温和，极好说话，余安还一度认为，自己定是撞了大运，才能遇上这样好的人。

　　次日一下了学，江承盛便赶去了烟霞山。

　　昨日才爬了山的身体，还在因为疲累隐隐酸痛，江承盛却顾不上，麻木拎着腿，一节一节往上，实在累得不行，便手脚并用。
　　不过恍惚几月，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便再也不叫苦了。

　　到了后半程，连照明的灯笼都被不堪重负的人，随手扔在了路边。
　　爬上最后一节石阶时，江承盛累得瘫倒在庙门前，大口喘气，干脆就着滚进了门内，看着天空的一轮弯月，大口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中轻声唤道：
　　“月芜。”
　　“月芜。”
　　“月芜。”

　　江承盛躺在夜色中，山间寒气自后背钻入身体，他也毫无力气起身，从胸口里摸出那两包甜糕，气喘吁吁说：“说好给你带甜糕吃的。”

　　静谧的夜始终没有别的动静，只听见一人的粗重喘息。
　　他不知躺了多久，看着弯月被游走的云遮了又掀开，缓缓流淌着。

　　“月芜……骗子。”
　　江承盛捂着平复不了的胸口，忽然委屈道：“说好世上只有我知道你的名字，所以我一叫，你便一定会出现。”
　　月芜同江承盛说过许多的话，他都一一记着，一字一句在心尖上滚过。

　　因为月芜同他说，能听见心声，江承盛便再也不敢胡思乱想。
　　因为月芜同他说，得空便来，他便将娇生惯养的那个少爷藏了起来，一节一节跨过这山间阻碍，只为了和他说上几句话，好让月芜不要露出寂寥的神色。

　　江承盛忽然委屈地掉了眼泪，他可以听见所有人的心声，为什么还会误会自己。
　　月芜饶有兴趣坐在殿上，明知江承盛听不见，却还是和他商量般，说道：“等你十六岁，我再来见你，可好？若你把我忘了，我便等你下一世，再去寻你。”

　　躺在月老庙中掉眼泪的人，听不见神仙的自言自语，躺到手脚都发了凉，才脚步虚浮下了山。

　　待他走后，月芜才现了身，捡起地上两包甜糕，今日江承盛连滚带爬地山上，糕点早没了好看的花型，碎得七零八落。
　　他捏了一块入口，却不知为何，这不好看的糕点，也没有了初尝时美味。

　　月芜将那纸包重新包好，带回了姻缘殿，云杪果然又在殿中看热闹了。
　　鉴于没有了旁人，月芜只能强忍了对云杪的嫌弃，将手中热烫烫的纸包递了过去，说：“陪我一起吃。”

　　云杪咋舌接过，和他并肩坐下，毫不客气便啃了大口，顿时赞不绝口：“哟！真不错啊！好吃好吃！下回你去人间再给我带一包！”

　　月芜捏了一块碎了的花瓣，送入口中，两人一起吃也并未改变糕点的味道，还是甜腻，他皱了皱眉头，将自己这包也给了云杪。
　　心中不解，明明是一样的糕点，似乎就着那孩子的笑脸，便会好吃了数倍一般。

　　京都城内，江承盛又是踏月而归，守门的学生放了他进了来。
　　余安去了马厩，江承盛一人回了院中，正待上楼时，院中庖厨里突然传来一点动静。

　　江承盛只以为是野猫，打算去赶了走，刚踏进了屋内，便看到一个扎着双角的小丫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被江承盛这一推门给吓着了，一口噎着了，不停打着嗝。

　　江承盛有些好笑，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一口一口咽下，才转身打算回屋。
　　“我……我就是半夜饿了，找了好几个院子，就只有你的院中有吃的，就……一时没忍住……你能别告诉我爹吗？”

　　江承盛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都是自己喜欢吃的，估摸是柳儿给自己准备的，他刚好也不想吃，倒是不浪费了。
　　他看了看小丫头满嘴碎屑，笑了笑，递了帕子给她，说：“我不会告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