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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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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儿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山路寂静,只听见二人脚步声,在夜色中有些可怕。她比起山脚下时,冷静了许多。心中盘算,少爷已来过两趟,都平平安安下了山,想来那山顶的东西,至少暂时是不害人的。
柳儿看着脚下石阶,想起第一次来烟霞山时,少爷摔的那一跤。她伸手去接了一把,却重重砸在手上,没能抓住,又往下摔去。事后,柳儿的手疼了多日,她却并未多想,现在想来才察觉不对,少爷摔得那般厉害,又怎会好端端站稳了。
也许……就是那山顶之物所为。
联想起少爷说要成仙,柳儿心里直打鼓。
莫非,少爷真的有仙缘……
心中犹豫不定,要不要将这事告诉老爷夫人。
柳儿这已是第三次陪着江承盛上烟霞山,不知是这石阶山路走熟悉了,还是她今日心事太多,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竟觉得上山的路比往日短了许多,待看到月老庙的牌匾时,才后知后觉又紧张起来。
江承盛对柳儿的情绪毫无察觉,满心是要见到月芜的兴奋,对柳儿交代道:“你在这里等我便好。”
也未曾注意她是否答应,转头便进了庙中。
柳儿看着少爷背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小心翼翼观察了一番四周,并无哪里不妥,便壮着胆,跨过门槛踏入了庙门,远远跟在少爷身后。
耳边除了微风,便是少爷一直未停的脚步声,似在轻快蹦跳,掩不住的喜悦。
今夜的月被云遮了住,夜色一片漆黑。柳儿看不清前面少爷的身影,她举起灯笼,想照得远些,可深夜的庙中像是起了大雾,她举得再高,也只能照亮周围几尺。
不过片刻,连少爷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柳儿心神不宁,四周死一样的寂静,连一声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她哆嗦开口叫了一声少爷,却无人回应。
江承盛在心中一遍一遍叫着神仙,将小小的月老庙逛了个遍,也没找到月芜,低头看掌心失去水分后皱巴巴的花瓣,失望呢喃:“桃花已经开了。”
周围始终寂若无人,江承盛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等了许久,垂头丧气,落寞道:“月芜是大骗子。”
“你说谁是骗子?”
清清冷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听着便让人无端生寒。
江承盛却毫不畏惧,眼中闪过光,转身去抓了他袖子,欢喜道:“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
“你说谁是骗子?”月芜凑近了来,又问了一遍。
江承盛脸色红红,摊开手,难为情道:“桃花开了。”
月芜看了他掌心看不出原貌的花瓣,轻笑了出来:“我明明同你说的是,等这山上的桃花开了,你再来。如今才三月初,这山上的花骨朵还没长出来。”
江承盛呆愣住了,仔细回想了月芜的话,似乎……确实说得是山上的桃花开了。
月芜看着他赧然心虚,笑着抚了抚他的头,不忍拂了他的形制,柔声道:“不过,来早了也无妨。”
江承盛听着耳边的话,眼中愧色转为惊喜,看着月芜那双笑意流转的眸子,不禁也笑了出来。
月芜仔细打量着几个月不见的孩童,穿得比从前少了些,便看起来瘦高了些,看向自己时,笑得期盼,像是晴日春风,柔中带着暖意。
月芜眼中有一丝赞叹,倒不是对江承盛的,而是对自己的。
这孩子第一次上山时,裹得圆润,一张鼓鼓囊囊的小脸上便只有福气,这会儿却已经透出了小美人的趋势。
月芜不禁对自己的眼光自傲不已,伸手捏了捏他还有些圆润的脸,道:“以后便叫我月芜,这世上的月老庙有许多,叫我神仙的人太多,有时吵闹,我也分辨不出。”
江承盛上山时出了一层薄汗,被月芜冰冷的手指拂过,怯意得微眯了眼,有些贪恋那凉意,往他面前凑了凑,语气中带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之意,道:
“那我叫月芜,你便能分辨出了?”
“这世上只有你知道我的名字,你叫月芜,我便一定能听见了。”
“只有……我……”
江承盛喃喃重复月芜的话,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头猛得一跳,抓着袖子的手收了些力气,期盼问他:“我是不是有仙缘的人?我……是不是也能修道成仙?像你这般……”
月芜被他这般天真逗笑了,说:“神仙生来便是被选中做神仙的,便是再诚心修道,修上七八辈子,也只能修出一点仙缘,我再帮你一把,也许你能修成个散仙。”
江承盛的情绪落了下去,手中攥着的衣袖都滑了出去,失落垂了眼睫。
月芜将他的单纯心思尽收眼底,温声安慰他道:“你虽然不好成仙,可你的命途极好,一辈子是个富贵闲人,有一温柔妻子,还有一个乖巧孩子。”
江承盛愣愣听着月芜口中自己的未来,试图在心里勾勒出那画面,却是徒劳。
只有满满陌生。
江承盛不想考取功名,不想娶妻生子,只想像月芜一般,在一方净土里,做个逍遥自在的小神仙。
盼了许久,今日被一盆冷水泼下,再无一点生机,江承盛一时无法从打击里缓过神来。
月芜抚了抚他的发丝,安慰道:“修道成仙也并不如你想的那般,山中清苦,从无那般香甜可口的甜糕。”
江承盛抱膝小声嘟囔:“那我也愿意的。”
“愚蠢。”月芜手重了些,将他扎好的发髻都揉乱了,满不在意他的认真,只笑着骂了他一句。
一人一仙从沉默许久,月芜才道:“该回去了。”
江承盛怏怏应了一声,从垫着的蒲团上爬了起来。
“等一下。”月芜忽然一把抓着他的衣领扯了回来。
江承盛抬头看他,两人差了一个头还要多,这般仰着看是极其费力的,他舌尖抵住了上颚,微张着唇咽下了小口。
神仙好看得实在过了头。
月芜将他神色纳入眼底,勾唇笑道:“小鬼,下回不要带着你那个丫鬟来了。”
江承盛不解问:“为何不能带她?”
“我不喜欢。”
江承盛不再追问缘由,微微点头,答应道:“好,我以后一个人来!”
月芜温柔笑着放开了他,说:“你可以得了空便来。”
江承盛顿时满眼欣喜,重重点了点头,说:“嗯!”
月芜手指抵在唇上,轻声说:“记住,这是我们的秘密,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嗯!秘密!”
半大的少年眼中流露出的,满是对秘密的虔诚,恋恋不舍又回头看了一眼,神仙已经消失了。
但江承盛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殿门口,柳儿正在外面等着他。
柳儿看着少爷,神色有一丝惊惶,她将这庙前前后后都找了个遍,却也找不到人,便来这门口等着了,方才那一刻,她确信,少爷……是突然出现的。
她压下心中惊惧,提着灯迎上去,问:“少爷刚才去哪儿了?我……等着害怕,便去找您了,可是找了一圈都没看见您。”
“我就在殿中,哪儿也没有去。”
“可是我……”
“回去吧。”
柳儿还要说话,被江承盛一口打断,她只好提着灯笼走在了前边,犹豫着问道:
“少爷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没有见到。”江承盛想起月芜,唇角勾了一勾,谨记着两人的秘密,矢口否认。
柳儿听着少爷语气的轻快上扬,自然听出了他的口不对心,未再多问。
当晚送少爷回了太学后,犹豫再三,自己偷偷回了江府,又在天亮前赶了回来。
月芜隐着身看两人平安下了山,才回到自己的姻缘殿中。
“又去凡间了?”
玄衣男子坐在他殿中的姻缘树下,坏心眼扯下了两片交织的叶子,随手折着玩弄。
月芜挑了挑眉,道:“云杪,你可知你这随手一摘,便是他们的永生永世无缘?”
玄衣男子拈着叶子在指尖转了个圈,语中满不在乎:“自然知道,反正这姻缘殿的主人也不会和我计较嘛!”
月芜轻轻摇了摇头,在他身边坐了下,无奈道:“我自然不会和你计较。”
玄衣男子听了这话,笑得狡黠,胳膊便要勾了上来,却被月芜躲了过去。
“切!”云杪冷哼了一声:“说说呗,去凡间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了?”
月芜轻声笑道:“认识了一个有趣的孩子,他嘴上叫着我神仙,心中并无尊敬,也无不敬。只将我当做同类,甚至会……可怜我。”
云杪顿时扑哧笑出声:“可怜你?什么孩子这么有趣?把他带来让我也见见呗!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可怜神仙!”
月芜如护着自己的玩具般,一口拒绝:“不给。”
那孩子的眼神如一汪见底的清泉,无需听他的心声,便能将他的关心和欢喜一览无遗。他眼中常常心疼,觉得面前冷冰冰的神仙,一定很孤单,一定很需要温暖。
“小气鬼!”云杪哼道:“所以你打了什么鬼主意?”
月芜勾唇笑道:“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