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江承盛回了家。
江府上下没有人知道少爷是怎么回来的,那日一早,少爷便直挺挺躺在府门口,出门采买的家丁还差点踩了他一脚。
少爷虽是回来了,江府却无人开心。
因为少爷病重了。
才回来的前三日,少爷不吃不喝,已然人事不省,请来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瞧不出病症。
直到第四日来了一玄衣游道,喂他吃了一颗药,才捡回一条命来。
“今日夫人亲自下厨,煮了少爷爱吃的醋鱼!”余安兴致冲冲小跑了进来,欢喜道:“少爷快起来吃饭吧!”
江承盛躺在床榻上,总觉得四肢百骸都是无力之感,轻咳了两声,问:“我睡着时可有说梦话?”
余安摇了摇头:“少爷放心,没说梦话,且昨日睡得好像比前些天好一点了,没有踢被子,也没有惊醒。”
江承盛蹙了蹙眉,舒出一口气。
回家的多日来,他一闭上眼睛便开始做梦,来来回回总是那个无情又恶劣的神仙。
昨夜的梦是无声的,他在梦里拼了命地想叫神仙的名字,却想不起来神仙叫什么了。
方才他努力想了许久,也未想起那神仙的名字,想来是药终于起了作用,只是……他总觉得,还有别的不对劲的,只是一时半会儿,他无法形容出来。
“少爷……”余安见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叫了他一声。
江承盛挤出一点笑意,下了床,余安连忙来扶,却被他推了开。
“我没事。”
江承盛起了身,微微踉跄,脚步虚浮踩在地上,却也不至于摔倒。
“盛儿,今日身体可好些了?”母亲每日见到自己都要这么问一句。
江承盛照旧是点了点头,说:“多谢母亲关心,好多了。”
江承盛知道自己是心病,江府上下却不知,以为自己的身体真的有什么问题。
“对了,”江承盛放下筷子,问道:“那日给了我药丸的游道,可曾再来过?”
江夫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起来我也想好好感谢一下他,若不是他……”
江夫人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若不是他,江承盛便要死了。
江承盛似未看见母亲的眼泪,怔怔出神。
游道自然不是普通游道,那是云杪。
江承盛也不是生病,是求死。
“你不是……不能离开仙界吗?”
那夜江承盛虚弱问他。
云杪托着腮抖着腿,心情很是快活,说:“也不是不能离开,得要有神仙犯了错,需要我给擦屁股,我就能出来了。”
江承盛:……
云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快活道:“我可等了三千多年了,可算等到一个犯错的神仙了。月芜和你都很是照顾我,他闯祸,你也十分配合地寻死,这才让能让我离开那个破地方!”
江承盛拧了拧眉头,虚弱撑起身子,问道:“所以你并不是为我好,你……你是存心逼我和他走到这般地步?”
“话可不能这么说!”云杪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将他强按了回去,说:“我也未曾逼迫过他,在仙界我也好心救你性命!让你看到这事实真相,其实于你于我都有好处,难道你就甘心一生被他欺骗着吗?”
江承盛脸色怔怔,颓然卸了心口里吊着的那口气。
云杪虽是故意,却也未曾捏造事实,倒是自己,这般样子了,还抱着存有误会的可能性,着实蠢不堪言。
云杪打量了他一番,摇了摇头,叹道:“你啊,除了断情绝爱,怕是好不起来了。”
“若是有说得这般轻松,便好了。”躺在床上的人目光涣散,自嘲笑了笑。
“我是神仙嘛,还是管神仙的神仙,自然有法子,便看你要不要了。”
云杪说着手指捏出一个小小药丸,在他眼前晃过。
江承盛目光聚了聚,跟着那小药丸转了一圈,惨白着一张脸,问:“这么……简单吗?”
云杪噗嗤笑出声:“你以为要如何?去那凄苦之地,与世隔绝,日日辛劳修行吗?就你这身子,怕是不到一年,便思念成疾,一命呜呼了!”
眼看着少年脸色越发难看,云杪也察觉自己讥讽得有些过分,给那药丸塞进他手里,抄了手躲去一旁,嘟囔道:“自己吃了吧。”
“我……如果不吃,你会像之前那样逼我吗?”江承盛问。
“不会。”云杪收了笑,正色道:“我不会逼你,你爱如何便如何,只是你若丢了性命,虽不是月芜下的手,但的的确确是他做的恶,所以,他会自食恶果。”
云杪想了想,又道:“你若想报复他,便扔了那药吧,反正转世投胎你也会忘了前尘,用你半世性命换取他百年惩罚,也不算亏。”
江承盛听着他所言,眼中黯淡,捏着药丸,毫不犹豫送入口中,吞咽了下去。
只听得耳边云杪的一声讥讽:“痴人。”
江承盛垂了眼,轻笑了笑,未曾辩驳,自己也却是痴傻。
他本以为,吃了药睡上一觉,便会忘却所有前尘,谁知已半个月了,胸口仍旧如刀剜。
那药温温吞吞,并未发挥多少作用,直到今日,也才忘记了仙人的名字而已。
可恍惚间总是觉得自己还记得,想张口说出时,才觉迷惘。
江承盛便这般,一日丢掉一点,日子倒也不算难熬。
倒是旁的事情,摆在面前,令他头痛。
“自古婚姻之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江家的聘礼和庚帖都送去了,怎还能反悔的。”
江承盛端坐在一旁,眼看母亲急得愁容满面,便要簌簌泪下,他却还在出神,还是余安戳了戳他,才上前安慰般轻拍了拍妇人,认真同她说理道:
“母亲,我对陈姑娘没有男女之情,娶了她是耽误了她。”
“聘礼已下,这亲事由不得你不答应!”江老爷怒道:“且人家陈姑娘是女儿家,被人退了婚,她往后又能有什么好亲事!”
江承盛勾唇轻笑了笑,语气散漫着调侃道:“姐姐如今不是同姐夫极好。”
“你!”
江老爷听得他这话,气急抬手就是一巴掌,结实甩在了江承盛的脸色,屋内众人包括江老爷自己,都是愣了。
江承盛往日里极为乖顺听话,便是不满,也不会出言顶撞,今日不但顶撞,居然还拿婚事历经坎坷的小姐说笑,着实奇怪。
江老爷见他白皙的面颊上的红印,当下就后悔了。
他大病初愈,如今瘦的眼眶都凹陷了,自己怎的就会动了手。
江老爷懊恼不已,却不知如何下这台阶向幼子道歉。
一旁的江夫人也被这巴掌惊了住,回过神来忙横插在父子之间,护着儿子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和他说,他这病还未好,若再打坏了,我就和你拼了!”
江承盛歪着脑袋,看着泪如雨下的母亲,又看了看怒中有愧的父亲,终于知道,自己哪里不对劲了。
他不止对那仙人绝了情,似乎……对身边亲人,也失了那分牵绊。
江承盛不在意自己被打红的脸,也不在意被打丢了的面子,更是不在意母亲的眼泪婆娑。这种感觉并不难受,反而有些意外的畅快。
“母亲,那游道可曾说过,去哪里能找到他?”
江夫人愣愣摇了摇头,不知幼子为何对刚才的一巴掌毫无反应,却突然问起游道。
“我出去一趟。”
“盛儿,你的婚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母亲扯住的衣袖,皱了眉头,不动神色扯出了衣袖,道:“随你们吧。”
江承盛自然是找不到云杪的。
那日云杪走时,说要去游山玩水一番,等过半年才会回来看看江承盛的情况。
他站在烟霞山的山脚下,无奈抚了抚胸口,这里如死般平静,如今的他早已无法理解几月前要死要活的自己。
明明……他所有的记忆都还在,只忘了一人名字而已。
“少爷,您又来这儿,被老爷夫人知道了,要杀了我的……”余安担忧道。
江承盛摇了摇头,说:“我答应了娶陈姑娘,他们不会再管旁的了。”
江承盛撩起衣袍,踏上了上山的台阶,一步一步,所有的事如走马灯,在脑中缓速过了一遍。
到山顶时,那颗心依旧平静,站在了那颗系着无数红柳的树下,愣愣出神。
“在看什么?”耳边有人问。
江承盛笑道:“看人愚蠢,将希望寄托在无情之物上。”
“你可在说你自己?”耳边的声音又问。
江承盛扭过头看了看,面前仙人一如初见,月色长袍,神色温柔悲悯。
他笑了笑,说:“也许是吧。”
“怎会想起来这里?”神仙问道。
江承盛知道他能读心,却也不在意他明知故问,说道:“托你找云杪神仙,他给我的忘情之药,药效有些怪。”
神仙似笑非笑,道:“我帮你,可好?”
江承盛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看着神仙美貌无双的容貌,道:“神仙的心肠我已经领教过了,我只是想托神仙找云杪,若神仙不愿,那便算了。”
树下的小案上放了些红系带,江承盛取了一根来,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了一番,将那红系带系在了枝桠上。
“不是说将希望寄托在无情之物上愚蠢么?”
“不过顺手系了根布条,我不曾抱什么希望,又何来寄托。只是下月我便要成亲了,不过顺手做些旁人会希望我做的事罢了。”
“你不怕我给你扯了吗?”
“扯了也无妨,我并不在意。”
这话对神仙很是受用,这少年心中没了自己,也不会留下任何人,顿时伸手想抚过少年的发丝,却被少年不满躲了开。
神仙面露无奈,摇了摇头,叹道:“云杪的药,还真是厉害。”
少年微微伏身,见了一礼,道:“既然神仙不愿帮忙找人,那我便走了,叨扰了。”
“承承。”神仙见他要走,下意识便叫了出口,试图停下他的脚步。
江承盛听见这称呼,胸口里骤然一冷,并不难受的要紧,只是微微不适。
他迷茫转过头去,看那神仙。
“我叫月芜。”
江承盛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一转头后,又迷茫了。
神仙说,他叫……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