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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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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大雾夜后,柳儿照旧跟在太学,伺候着少爷的餐食。
江承盛对她同往日一样温和,旁人看不出半分端倪。
只柳儿知道,少爷如今对自己一如旁人,温和却疏离。
她倒宁愿少爷发些脾气,或是不理自己,好歹还能证明,他将自己当作家里人,会生气会不满。
总好过现在,一如对待外人,甚至……还不如外人。
近日他们院中便常有外人来,是个挺秀气的小姑娘,名唤陈岁穗,比江承盛小一岁。是太学一位先生的独女,因家中有事,夫人回了老家,先生便将女儿带来暂居。
陈岁穗长得讨喜,脸皮却意外的厚,平日里蹭些吃喝罢了,还三天两头抱着书来请教江承盛学问。
柳儿不禁心里犯嘀咕,陈姑娘的父亲便是太学先生,她却要舍近求远。
江承盛却不在意,一如平日里的温和,有问必答,对陈岁穗偶尔亲昵的撒娇,也并不反感,只当她是个小孩,忍她取闹。
落在旁人眼中,便会往别处想了想。
江承盛对此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仍旧三天两头便往烟霞山上跑,每回上山必要带些吃食,有时是蜜饯,有时是糖球,更多的还是王家铺子的甜糕。
然而任他带了什么样的美味,月老庙都再无叫月芜的仙人出现。
那夜未曾有过激烈的冲突,江家众人也未再谈及此事,都默契将话埋在了心底。
日子安稳平淡过着。
五年后,江承盛年十六。
他参加了科举,照旧拿了个中等靠前些的名次,不算多显眼,但也不给江家丢人。
历来的新科学子,都是各家招婿的首选,江承盛也在其中,虽不是前几名,可家门槛还是被媒人踏破了,只因他有个官至户部尚书的父亲。
这番情景却不是江家所想看到的。
江老爷为江承盛的婚事操了不少心。
户部是个肥差,千万双眼睛盯着,江老爷这些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才走至今日,不曾贪过半分银钱。
江家选个儿媳妇,原也只是小事,可偏偏江如清的婚事一波三折,最后不得已才嫁给了手握兵权的将军。当时虽沦为笑柄,可事后不少人便回过了味,乱嚼起舌根来,说江宋两家手握兵权和银钱这两条命脉。
若是有心,万事可成。
这万事可成的帽子,扣在江宋两家头上,便不得不顾虑了。
江老爷平日里如履薄冰,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也不敢与同僚们交好,怕再惹上结党的非议。
朝堂下能推辞的宴席都推了,不能推辞的,去了也是规矩坐在自己位上,有人来敬酒便喝两杯,无人来便自喝自的。
故百官中常有人说江尚书孤傲。
日子久了,连江老爷自己都觉得官场窝心,萌生退意,可圣上不肯放人,便只得小心度日。
江家盘算着,江承盛的婚事,绝不可与高门大户扯上关系,只能在平头百姓中,选个本分人家。
虽是这么打算,可江承盛的夫人,毕竟是江家未来的主母。
市井出身的孩子多有些小家子气,比不上大家闺秀们。
江老爷同夫人也看了几家孩子,都不太中意,便将此事暂时搁置了。
江承盛知父母苦恼,他并不在意,仿佛是别人的事一般。
他半年前便已从太学搬了回来,常闷在自己院中几日不出来,不是在院中画上几笔,便是修剪修剪花草。
除了每月固定去烟霞山的那几夜,几乎不迈出院门。
余安早早替他套好了马车,江承盛饭后便趁着晚霞,轻松上了山,早已不似幼时上山那般费力气喘。
烟霞山的夜一如往日幽静,不见白日里的半分热闹。
江承盛被一旁的树枝刮过发丝,他抬头看了看,记得第一次来时,还觉得这里的树都极高,便是跳起,也够不够一缕枝桠。
如今不知是树枝低了,还是自己长高了,却要低头避让了。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那包甜糕,放在了庙中树下的石头上,呆呆看了片刻,嘴角挂起习惯笑意,轻舒了一口气。
自己早已过了见不到月芜便幼稚哭闹的年纪,且……五年过去,他不曾抱有什么希望了,只是自己曾经答应过,便想说话算数。
江承盛打开甜糕,自顾自吃了起来,似乎从小到大,他从未对这个味道厌倦过,依旧吃的津津有味。也许是他始终有所节制,即便是如今胃口打了,也不曾贪心,每次只吃那一小包。
他细嚼慢咽着,吞下小块糕点,自言自语道:“父亲母亲最近在操心我的婚事,我倒是有些想法,只是不知怎么和他们开口。”
江承盛也想不起来了,是何时开始,他将夜间的烟霞山,看做了自己唯一可宣泄心事的秘密地点。
秋风拂过他耳畔,静谧的山间只听见他一人的声音说着心事:“我在太学有位先生,他的女儿倒是合适。陈先生虽然有小官职在身,却只是清闲困苦的差事,岁穗机敏聪慧,对我也有好感,学识也不错,母亲定然是满意的。”
江承盛说完这话,突然陷入了沉默,耳边秋风吹着树叶,飒飒作响,他想起了自己曾坚定说,他不要娶妻,不要生子。
似乎在现实面前,总是难逃的。
他想偷些懒,选择一个轻松些的活法,哪怕……没那么快乐。
江承盛伸手去摸甜糕,突然发现,手边另一包未拆开的甜糕,不知何时不见了。
他呆愣了许久,常被人说少年老成的脸,难得露出了些情绪,惊愕合不拢嘴,胸口里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声音微微颤抖着叫道:“月芜。”
向来慵懒的神仙坐在他身旁,嘴里叼着小块糕点,正微微舒展了身体,连懒腰都伸得矜持,只微微扬起下巴,肩膀伸展了开,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他转头来看着少年的眼睛,问:“你母亲定然满意,那你呢?可还满意?”
江承盛起初想过无数次,和月芜的重逢该说什么,做什么,如何同他解释,又如何向他讨个说法。
却没想过的眼前的情景,月芜突然现了身,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没有任何久别的开场白,横插进话中同自己讨论起婚事。
“我……”江承盛脑中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
“那位陈……岁穗姑娘,你自己可还满意?”
月芜看着少年眼中的惊愕,又问了一遍。
江承盛听着他问起陈岁穗,不知怎的,心里忽地失望,比起没见着月芜时,还要失望。
他转回了头,不再看身边的神仙,自嘲笑了笑,说:“自然满意,她与我认识四年多,不论是人品还是学识……”
“她好看吗?”月芜打断了话,又问道。
江承盛似乎是被这话问住了,愣愣反应了片刻,又扭回了头,看着月芜的一双桃花眼,想了想,说:“算是好看的吧。”
江承盛不知自己为何要用“算”这个字。
他的两位室友常常夸赞陈岁穗,在大多数人眼里,她都算是个美人。
只是……江承盛自己从未有过美的感觉,也许是他早见过世间最美的。
“你喜欢她吗?”月芜又问了第三个问题。
江承盛目光定格在月芜的脸上,坦然摇了摇头,说:“不喜欢。”
“那便好。”
“好?”江承盛微微蹙眉,问:“为何好?”
月芜笑得勾人,又伸了个懒腰,嘟囔道:“我便是觉得好,没有为何。”
“月芜。”
“嗯?”
“陈姑娘可是我的命定之人?”
“秘密。”
月芜想起姻缘树上那两片交缠的叶子。
江承盛的那片,这几年笔直着向前,不曾为旁人停留过,可陈岁穗的那片,始终紧着江承盛,半寸未离。
月芜不由惋惜,更生出挑战之心。
江承盛重复了一遍秘密两字,笑了笑,说:“那便是她了。”
“承承,你可知,你不爱她,娶了她也是对她的不公平。”月芜凑近了些,低声蛊惑般说道。
久未听过的称呼,像是打开了什么阀门。
江承盛看着那张不曾有半点变化的脸,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手藏在袖中捏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传来一点刺痛,这才忍住了想抚上那张脸的手。
他扭了过头,再也不去看他,目光飘忽,对月芜却更是对自己说:“若是成了亲,我自然会待她好。也许……日后相处上几年,我便能爱上她了。”
“是吗?”月芜歪了歪头,眼中满是笑意,仿佛胸有成竹,早已知道最后的结果。
江承盛突然走了神,将正谈论着的陈岁穗抛之脑后,想起月芜是可以听见自己心声的,明明什么都没有胡思乱想,江承盛却莫名心虚起来,猛得站起身,说:“我今日还有事!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慌乱迈了步子,逃跑一般踉跄往庙外跑,心神不宁间,被门口低矮的树枝抽了一道,脚下不稳,便要摔滚下台阶。
月老庙门口无端起了风,那风裹着江承盛稳稳落了地,冷意隔着衣服环抱着腰。
月芜便维持这样揽着腰的姿势,伸手抚上了被树枝抽红的脖颈,语气惋惜说:“红了。”
江承盛看不见自己的脖子,只感受到脖间冰冷的指腹滑过,原本火辣锐痛的伤口瞬间没了痛感,同时身体冷得打了个寒颤。
冷完了后,便开始热了。
从脸,到耳根,通通热得发起烧来。
江承盛眼神撇过半空,看了一眼月老庙的牌匾,他已经出了月老庙的范围,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少不更事时,只觉得月芜好看,本能地心生好感。可这几年的等待渐渐沉淀下来,他才发现,好感也会变得离经叛道。
不可与人言说。
“还不自己站稳吗?”月芜一贯温柔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戏谑,仿佛看透了他的心事一般。
江承盛慌乱站直了身体,红着脸后退了两步,拉来了一点距离。
“回去吧。”月芜说着像从前一般,伸手想去抚江承盛的长发,却被他一躲,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之中,顿了一顿,收了回来,无声笑了笑,消失在眼前。
江承盛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怔怔看着月芜消失的方向,后悔方才躲的那一下了。
只是……世上并无后悔药,便是神仙,也没有。
江承盛落寞下了山,一步一步十分缓慢,脚下犹如刀割。
山脚下,余安发现少爷今日去得时间比往日长了许多,不由担心是否路上出了事,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山找少爷,便看见他失魂落魄的身影。
“少爷少爷,你可算下山了,我都担心死了,还以为你是出了事。”
“没事,今日……发了会儿呆,耽搁了。”
“好嘞!”余安扶着他上了车,问:“回府吗?”
“去酒肆。”
“啊?”余安顿时愣了眼,这才察觉,少爷脸色不对,青白交加,似被什么惊着了一般。
“让你去就去!”
余安摸不着头脑,只得老实听话,驾车往城内酒肆而去。
江承盛烦躁闭上了眼,浮现地尽是躲开月芜后,他的那双眼睛。
从温和到错愕,再到寂寥,仿佛……自己负了他一般。
江承盛自嘲笑了笑,轻摇了摇头,试图抛了这些胡思乱想,却是徒劳。
月芜眼中最后的寂寥如针扎一般,在他心里一下又一下的戳着,刺痛得厉害。
江承盛记得,第一次来烟霞山时,他对着高山望而生却,还是姐姐哄着才爬了上去。
后来他便不再娇气了,只因那神仙眼中常常有的孤单落寞,一眼便能让江承盛缴械投降,再也不觉得爬山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