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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曾经 姐姐,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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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生活幸福美满的人解释苦难总是很难,肖安无法向梁永民解释,不要认出自己不要对自己伸出援手才是对自己的帮助。
她尝试着想要告诉他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却也无法开口。她很累了,她很烦了。
肖安不留情面地下了逐客令:“出去。”
她不想承认她认识自己?这个念头在梁永民的心里升起一股悲伤,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明明肖安就是台南海边的那个姐姐却不愿意认出当年的自己。
难道那段时间对于肖安来说,很痛苦吗?
“为什么?”梁永民问。
他的眼神太受伤了,下睫毛垂下来,眼睛太大了所以眼角一直都有一点点细纹,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肖安,好像一只被伤害的小兽。
肖安真烦了:“出去,保安!”
她不再理会梁永民。
她无法让别人明白自己身处的沼泽有多不堪,她卡在生活的泥潭里,再向生活挣扎一下就会掉进去。
她也不愿意平白无故或是满怀希望地对谁提起自己的想法,对一个在躁郁症里挣扎的人来说,满怀希望这四个字已经够强人所难了。
她对自己的生命都快失去了希望。
梁永民靠在医院的白墙上,他被护士及时地赶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过于迅速而荒唐了,自己幼年到现在都没有忘记掉的姐姐被人家暴,一脑门子血出现在自己眼前,自己一心想要保护她,对方却连认都不愿意认出自己。
这一小段话,无论分支出哪一句,对于梁永民而言都足够残忍了。他是不愁吃穿的小少爷,很多人喜欢的梁永民,客户口碑一流的梁律师。
但是他的姐姐,不愿意认他。
梁永民闻到身边的烟味,有点木然地转头,看着对方的烟夹在手指里。
他想说医院里不要抽烟,看着烟快烧到末尾了,脑子突然宕机了,火星零散地蹦到离手指还差一点点的地方,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孤单感,这是梁永民近几年了,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孤单感。
他忽然一下明白了肖安的画满满透出来的孤独感。那种遗世独立的孤独,冷淡,失落,才是肖安的画作溢出来的情绪。
.......
梁永民通宵翻遍了肖安在互联网上可以查到的所有资料,细看了她所有作品,从小学六年级到现在。
又细细地记下了躁郁症如何治疗,要怎么和躁郁症患者沟通,再抬起快僵直的脖子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给实习生发去微信,今天你先自己学习,我请假。老大出差了,律所里最有话语权的就剩时遇,时遇为情出走,所以今日他请假不需要和任何人再交代什么,他们律所这点还是相当让人满意。
就在他打算补补觉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里面的人急匆匆地说:“是梁永民梁先生吗,肖小姐失踪了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
医院会给梁永民打电话无非是昨日的缴费单是梁永民交的,医院怕病人走了出事也怕剩下的住院费还差点没结。
梁永民拿着剩下的缴费单走出医院,按下手机的音量键,早上七点零五分。
再回家睡觉是不可能的了,他怕肖安做出什么傻事。
你相信人有时候没有理由但是又出现的非常笃定的第六感吗,梁永民能感觉得到,肖安没有回家。
她会去哪?
梁永民记得,小的时候肖安经常会看着海岸线发呆,自己跑出去喊她姐姐,姐姐你在干嘛呢。肖安告诉他:“海的那头有我的妈妈。”
“姐姐你妈妈也把你放在阿嫲家了吗?”
“嗯。”
“那我也可以看海吗,我的爸爸妈妈也在那边。”
肖安把他往里面拉了一点:“走进来一点,一会涨潮了,很危险。”
没事干就在看海的另一端成为了梁永民和肖安那两年常常的行动,经常是梁永民的阿嫲从远远地来喊他回家吃饭了,两个孩子才会前后脚离开。
他们现在所在的城市几乎没有海,更别提一望无际的海岸线。
还会去哪里呢?梁永民几乎是赌了一把。
这座城市里有数不胜数的楼房,每一个小区里都有一个儿童滑梯。如果肖安看不到海,就会躲在滑滑梯里,他知道。
起码,十几年前的她是这样的。
很奇怪,梁永民对从八岁以后到二十多岁的人生都记得挺模糊,他只大概地知道自己上学了,毕业了,好像被哪个人表白了,好像被哪个客户骂了,又好像没有,但,他对在台南的那两年记得无比清晰。
清晰到当时下着暴雨,海边被拉起警戒线不让人过,肖安躲在一个红色的崭新的带着油漆味的滑梯下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滑滑梯是给岛上其他孩子建的,平时大家都在的时候,梁永民这样不受欢迎的小孩子自然不会过去自讨没趣。
自己对那个滑滑梯印象很深刻。
他有的时候就在那里远远地看一眼,就算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他也不敢过去,怕被谁看到然后大声训他:“这是我们的爸爸给我们建的,你没有爸爸,你不可以坐上来。”
他刚刚来台南的那一段时间还会一遍又一遍地解释:“我有爸爸!我有爸爸!”我才不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子。
被欺负得多了,就不爱开口了。
阿嫲在岛上只有自己一个亲人,没有别的亲戚,他有一次被别的小孩子打得狠了下意识反抗,不慎把那个小孩子推到了沙坑上,对方的眼角磕到石头上,家长气势汹汹地来拍门,阿嫲还要卑躬屈膝地道歉,这让他觉得很难受。后来就算被欺负得再狠,自己都不会还手。他不想让阿嫲难堪,虽然那个年纪的自己还不太理解难堪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阿嫲会难过。
阿嫲会心疼地把他抱住告诉他:“忍一忍就过去了阿宝,忍一忍好不好。”中年丧夫,儿子女儿全都赴内地谋生的阿嫲也难受的。
肖安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像梁永民看的动画片里的超人一样,挡在他前面骂那几个小男孩:“你们妈妈没有教过你们怎么说话吗!”
肖安本身就比他们都大,个子也高出一大截,她不怕和别的孩子打架,一个石头砸过来,她就一筐石头扔回去。
很快,欺负梁永民的人慢慢地少了。他一直以为这样的姐姐,就是最酷的,永远不会被人欺负。
直到暴雨那天,他急急忙忙地回家,就看到了躲在红色滑滑梯下的肖安。
“姐姐,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家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