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互欠》陈奶盖

3、第三章 曾经 是不是你保

　　他快步从画廊里走出来，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到车里的几步几乎是一气呵成跑上去的。他要回医院问问肖安，问问肖安，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保护了我？
　　他一直都没有忘记过姐姐，甚至前几年阿嫲临终回光返照的那几天还会笑呵呵地和他提起小时候和一个姐姐玩得很好。见到那个姐姐的时候自己才八岁，他记人脸的能力自然没有多厉害，所以他忘了她长什么样，也想不到她长大的样子。
　　会不会，就真的是肖安？
　　不行，不可以，他绝对不会允许她被人欺负！
　　那是从孩童时期就暗自在心里发过誓的！
　　梁永民喘着粗气推开病房的门，护士在他背后喊着：“你好我们已经过探视时间了！”
　　他扶着把手，看着脸色煞白的肖安：“你知道310000是哪里的邮编吗？”
　　肖安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旁边的护士让他出去，梁永民没有从肖安这得到回复，脑子里却越来越清晰——
　　我终于找到你了，姐姐。
　　.......
　　自己的名字很好解释，随父姓肖，安是出生在临安的意思。
　　她对母亲的印象很模糊，父母在她六岁那年就离婚了，父亲带她回了台南奶奶家，随后再婚又将她带去了继母的家。
　　她今年，三十一了，是外面说的，是中年人早该生孩子了，但她不想。
　　肖安一直觉得这件事好笑，明明结婚前说得清清楚楚不要孩子，他也答应得爽快说什么你开心最重要，现在反倒和他妈妈倒打一耙说自己罔顾祖宗礼法，要断他们家的种。
　　男人的话果真都是屁话。
　　她没有想成为一个母亲的想法，她，不喜欢这个世界，自己勉勉强强活到今天已经够辛苦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拉一个生命来经历这一趟。更何况，她都没有感受过母爱，要怎么做一个母亲？
　　父亲再婚后，继母对待自己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那年自己已经十三岁了，在继母看来是养不熟的年龄，没花心思在她身上。
　　如果要把自己过去的三十一年人生拎出来细细地分类，在奶奶家的那几年是最快乐的几年，只有在那里自己才显得不像是一个外人。
　　其实，她记得他。
　　见他第一眼的时候，自己就认出了他。自我介绍都和小时候如出一辙，脸几乎和小时候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抽条了下颌线出落得利落起来。
　　她怎么会不记得呢，那年自己都上国中了，他还只是个孩子，眼睛大得好像旺仔牛奶上的图，怯生生地和她说：“我叫梁永民，永远的永，人民的人。”
　　岁月在眼前重合，肖安只是在心里暗叹了一声。
　　她不打算叫住梁永民，也不打算和他相认。她一点都没有想和故人重逢叙旧的冲动，虽然那几年的时光是自己这一生中都在梦里数次回眸想念的。
　　不止他，每一个故人，肖安都不想见。
　　她不想让故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她觉得好像一株植物，不明真相的外人都在赞叹，看呐，多绿多嫩，只有自己知道，根已经烂得干干净净了。
　　起初她以为不过是离婚，离就离。但早些年爱得太深沉，纵容他成为自己的经纪人，几乎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他，现在想要切割开，不是容易的事。中间断断续续、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的过程把她搞得疲惫不堪，起初她对他还有些余温拉扯得更痛苦，加上前两年工作不顺，肖安有一天惊讶地发现，她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情绪了。
　　崩坏了。
　　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从她在妈妈的肚子里就被推倒了，躁郁百分之八十来自遗传。
　　“你记得我吗？我是。”梁永民的话还没有讲下去就被肖安打断，她说：“不记得。”
　　怎么会这样？
　　一盆冷水从梁永民的头上浇下来。他还不死心，一定是她，不会错的，可能就只是太久了记不清了。
　　“你去过台南的海边对吗？”
　　梁永民换了一种问法，但是肖安皱起的眉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什么唐突的问题，他一瞬间害怕肖安会讲出什么比海水还冰冷的话，那样真的会尴尬到死。
　　肖安费力地看着梁永民的脸，像是从胸腔里挤出了一句话：“我累了。”
　　真的很累，这么久的自我防御和防御他人。
　　梁永民慌张道：“那你好好休息，我现在就走。”
　　他掠过别的床位的时候，腿撞到床脚，发出吭的一声。
　　听上去都疼。
　　梁永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转身笑着对肖安说：“我明天再来看你。案子的事你相信我，我们一定会赢。有任何需要你都可以打给我。”
　　梁永民怕自己讲得太多了惹人烦，抬头悄悄地看肖安，发现她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他隐隐揪着心，她此刻白得过头，瘦得易碎，让人产生可以轻易地把她胳膊掰断的错觉。
　　肖安淡淡地：“不需要。”
　　梁永民真急了，他好久没有感觉过这种失控感，就好像，就好像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要彻彻底底离开自己了。
　　他不是一个要强的人，甚至很佛，但此刻他感觉到自己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姐姐不想再和自己有这么交集以后，他失格了。
　　梁永民快步走到肖安的床边，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握住她床边的扶手：
　　“我小的时候在老家被人家欺负，有个姐姐站出来保护我，我现在想，应该要轮到我保护那个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