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书》吾奚

219、至清欢·拾柒·拾捌

　　拾柒．

　　“真是一群闺阁小姐，逼到这份上才肯出来。”墨颜白打算起身，可霍云书明明失去知觉却依旧牢牢抓住她的手，这算什么，风水轮流转吗？

　　以前是她发病抓他不放，现在他都快没气了还不放过她。

　　十三司在上面一直关注战局，张赭知道墨颜白已经耗费不少魂力，没了惧意，“墨颜白，敢动霍云书，天道不会放过你。”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动他就能被放过一样。”墨颜白低头无情地用力将霍云书的十指一根一根地扒开，起身看似随意地问，“你们人来齐了吗？”

　　张赭戒备盯住墨颜白，十三司不露人前，这次破例一是因为霍云书的生命受到威胁，他的身上维系整个异世的气运，不容有失，二来墨颜白以前行事张扬但除了陈宥犯的事都无实错，外人不知棋傀，十三司是知情的，陈宥干的事也被顾壹和霍云书料理的差不多，不能明目张胆找她的麻烦，今日不同，她今日杀了霍云书就有十足的理由让他们出手对付她。

　　他们强忍恶心与卓鸣鹤合作也是为了能将墨颜白从不败之位拉下来。

　　太虚主君看似拉阖族献祭没有为这个女儿留下什么，实际她这一身无穷尽的魂力便是最好的保命符。

　　“为了霍云书倾巢出动，不错，很不错。”墨颜白拍手倒退几步，墨发迎风扬起，举手投足间是十三司看不透的诡秘，“青莲第十重，神怒！”

　　光束光芒大盛，层层金光叠在墨颜白身上，如神女降世般神圣。

　　没人见过青莲诀第十重，据传太虚主君于梦中创出此招，记于青莲诀中，是一招能毁天灭地的大杀招。

　　十三司知道这招是冲他们来的，迅速聚在一起，意料中的火攻没有砸在他们身上。

　　“咔擦”

　　似乎有东西断了。

　　有人惊呼：“天阶塌了！”

　　那可是存在万万年的天阶啊！

　　“什么？”张赭以为自己听岔了，僵硬回头，亲眼见铸成天阶的陨铁从半空碎落，砸出一个个大坑。

　　天阶断了意味什么呢？

　　意味天阶擢选不再出现，意味十三司众人再也回不去天阶之上，意味十三本名录无人看管，现在的他们与普通异世者无异。

　　“那么喜欢掌控他人命运的你们如今已不能再上天阶，哈哈哈。”卓鸣鹤狂笑，目的达成，他自然也不必装了，“你们屠光我霖山师门时可曾预想过有今日！”

　　卓鸣鹤的声音清晰传遍抚苏，刚刚听霍起与俶鸣道陈述完十三司大义，又听见卓鸣鹤的话，所有人目瞪口呆。自从冥府渊起事，卓鸣鹤的前尘也被翻出来，在所有人的认知中，霖山灭门是因为卓鸣鹤欺师灭祖，怎么到他嘴里变成是十三司干的坏事？

　　再看墨主八风不动的样子，显然她是知情的。

　　张赭气急：“所以你们两个早就勾搭上了，你对霍云书动手也是为了骗我们下来？”

　　“话说的可真难听，我不过是让他知道了真相。”墨颜白的微笑在他们看来净是嘲讽，“卓鸣鹤干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不也有你们一份助力吗？十三司的一招鲜傀儡术，我可是切身体验过的。”

　　她这话将两方揉在一起骂，卓鸣鹤瞬间沉下脸。

　　墨颜白可不理会卓鸣鹤的脸色，朝紫光阵中喊道：“樘宁，送十三司的贵客出去见见世面。”

　　蓝光一闪，十三司众人被送到结界外，卓鸣鹤猛扇诡画扇，怨气大盛，傀儡大军暴动，瞬间将十三司众人吞食，疑似有被啃干净的人骨抛出。

　　方才还要声讨墨颜白的人见这一幕鸦雀无声，全是后怕，如果没有这道结界，如果墨颜白没有火烧傀儡，恐怕他们的下场会和十三司一样顷刻间尸骨无存。

　　十三司传到结界外后，墨颜白被今朝喂下糖丸，正要拒绝第三颗，今朝二话不说捏住墨颜白的下巴把糖丸丢进去，这是她做过最大逆不道的举动，而墨颜白现在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自然也没注意有几缕若有似无的气息从傀儡大军中飘向卓鸣鹤，吸入展开的诡画扇中。

　　局势突变，有人小声问：“现在还打吗？”

　　墨主看起来和对面是一伙的，麒麟子也没了，这还怎么打？

　　卓鸣鹤一扫阴翳，笑说：“我今日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不过得墨主亲自来与我谈。”

　　今朝见墨颜白准备出去，连忙提醒道：“主上，小心有诈。”

　　墨颜白回以安抚，“我心中有数。”视线扫到躺在一旁的人，嘱咐道，“你去与他们汇合，出任何事都不要离开紫光阵，护好灵魂桥使，这楼阁之上的事便不用管了。”

　　今朝心中疑问万千，最后化作一句：“是。”

　　被霍云书坑的传送羁绊没有解，墨颜白目送今朝回到紫光阵后催动一枚传送符篆，稳稳当当地出现在卓鸣鹤占据的山头，卓鸣鹤屏退左右，艮元安也不见了。

　　墨颜白问：“你想怎么谈？”她一副信以为真的样子，连卓鸣鹤明显有意图的靠近也没有怀疑，笔直站在原地等他谈条件。

　　楼阁一空，霍起冲上去扑在霍云书身边，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万幸人还活着。

　　墨颜白居然没有赶尽杀绝，霍起被自己脑海中突生的想法吓了一跳，托起霍云书的上半身，拍他的背试图弄醒他。

　　拾捌．

　　当霍云书再次睁开眼时，一把竹扇狠狠插入玄衣中，心窝流出的血使玄衣如妖艳盛开的花，彼岸花开，再次在额间绽放，眼尾染红，墨颜白嘴角咳出一口血，在竹扇抽离之际不顾上面附着的污秽怨气，不顾怨气对肌肤的灼烧侵蚀，反制卓鸣鹤，哪怕负伤至此也能轻而易举拖住他的病弱之躯。

　　紫光阵中，瞳终于知道今日更大的事是什么。

　　诫链断了。

　　七根诫链在他们七人毫无感知的时候瞬间断裂，甚至没有反应的时间。

　　今朝一步便要冲出紫光阵，瞳像是背后生眼一般拽住她的手臂，浮生见隙也要出去，瞳伸手恰好错过他的衣袖，干脆一脚踢向浮生的膝盖内侧，浮生直接单膝跪地，难以置信回看，另外三个也蠢蠢欲动，瞳这一处出不去就走司灵那一边。

　　然而他们都没想到，平日与瞳唱反调的司灵此时居然会和她同一战线，肃穆站在另一侧，悬于手上的之书悠悠旋转，大有谁走拿之书砸谁脑袋的气势。

　　今朝：“主上一定是知道会有不测才把我们都支走又将诫链弄断，如果我们不去帮她，她会死的……”

　　声音渐弱，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主上今日抱着必死的心。

　　没有慷慨赴死，墨颜白从不是为众生舍弃自己的人，不过是她倦了，没留恋了，能死，能死前带走一个祸害，还不错。

　　“霍起，放开我！”霍云书疯一样在霍起臂中挣扎，双目猩红，死死盯着山上，恨不得他才是传送羁绊的受制方，能瞬间去到她身边。

　　半生夙愿将成，墨颜白笑咳出血，温热的鲜血溅在诡画扇上，竹影染红墨，黑怨之气竟被压制，卓鸣鹤的手腕细得只剩一把骨头，墨颜白稍一用力就能掐断。

　　她的笑容在卓鸣鹤眼中格外刺眼，“与我为伍不好吗，非要为那帮不知好歹的人浪费你宝贝的生命？”他垂涎已久的充盈魂体居然被墨颜白随手糟蹋后舍弃。

　　“你自问，这般苟延残喘地活着，好吗？”

　　病躯一具，吹不得风，就算得到魂力入体护住经脉也只是一时，他们是被上面安排的人。

　　她守善，保这世间不被倾覆，他守恶，看守深不见底的冥府渊，一切皆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不甘控制，求死于霍云书剑下，他不想死，势要反了这天！

　　他确也做到了，异世与三千世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但他们这一善一恶注定一强一弱，注定对立，哪怕因为共同敌人决定合作也只是暂时。

　　墨颜白不会乖乖等卓鸣鹤取走她的魂力，卓鸣鹤也不会听话撤走他的怨傀大军。

　　前两波的败家打法不过是为了麻痹其他人，以为墨颜白处于上风，直到放出真人傀儡，所有人都觉得墨颜白是杀疯了才会不管不顾直接火烧活人，包括霍云书。霍云书清楚结界内的所有部署，墨颜白没有瞒他，先前与艮元安的合作他亦知晓。无论是万年前孤身除去附身的棋傀，还是带领其他人对抗卓鸣鹤，在霍云书眼中只要墨颜白想，她能做好所有事，独独隐下她与卓鸣鹤合作一事，霍云书不知火烧活人傀儡是墨颜白与卓鸣鹤做的局，当听见她说有法子救傀儡却仍然点燃青仓莲火时，霍云书想劝墨颜白收手以至于踏入她的圈套，逼出十三司。

　　实际上，傀儡术无解，而卓鸣鹤，他视她一身魂力为解，其实不过是虚妄盼头。

　　继承青仓莲火后，墨颜白的魂力达到至纯至阳，一般躯壳承载不了她全部魂力，更不用说卓鸣鹤那副破败的身体。

　　这致命一点，十三司把救命之法偷偷透露给卓鸣鹤时没有说，墨颜白被夺取魂力时也没有说。

　　魂力入体时，卓鸣鹤一开始以为是第一次吞噬他人魂力所以会有不适，可渐渐地，他的五脏六腑都有灼烧感，仿佛置身火炉，内里像要爆炸一般。

　　“你……咳……对我做了什么？”

　　体内魂力与生命一同流失，墨颜白已经累得做不出任何表情，仅靠插在胸前的诡画扇勉强站立，“挣扎……那么久，最后自取灭亡的感觉……如何？”

　　远处，霍云书咬伤霍起手臂，终于从铁臂中挣脱，立刻催动紫金符篆，霍起想再抓他，人已经消失在楼阁之上。

　　卓鸣鹤一掌拍在墨颜白身上，借力将诡画扇拔出，中止吞噬魂力，迅速封住经脉，然后无力地匍匐在地，狼狈至极。

　　卓庆想赶去帮卓鸣鹤，被人拦住去路。

　　“艮元安，你想做什么？”

　　艮元安反问：“你家主子都自身难保了，还问我想做什么？”他倒是没想到墨颜白那么给力，居然真能除掉卓鸣鹤，他现在跟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在地上苟延残喘，哪有精力调动怨种控制他。

　　这位冥府主已经是一个真废人了，他的皮肤膨胀撑裂，污血染了一地，咽气前仍不死心，恶狠狠地瞋视墨颜白。

　　给力的墨颜白也一点也不好受，左胸被捅了一个大窟窿，右肩又挨了一掌，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斜滞半空时，墨颜白想就这么砸下去，万一脑袋磕到石头，死之前不会还要磕成一个傻子吧。

　　背后忽然传来温热的体温，但再热的身躯都化不开她此刻的冰冷。

　　墨颜白不回头都知道现在敢不要命往他们这边冲的人是谁，“这次……你再也不能左右我的决定了。”

　　她给卓鸣鹤安排的爆体而亡，自己选的……好像是失血过多。

　　霍云书紧紧抱住她，鲜血浸湿白衫，那么大的口子该有多疼，她每次受伤都不敢喊疼，痛极了也只皱皱眉，这次她连皱眉的力气都没了，今时今景还要与他争那些不重要的事，霍云书双手如捧绝世珍宝般捧住墨颜白的脑袋，小心翼翼，生怕碰疼她，声音带着哭腔：“你不会死。”

　　墨颜白在阖眼前倔强争道：“大好日子……不准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真是，太不吉利了。

　　长睫闭去，怀中人彻底失去生息，天宇初晴，第一抹晨曦照在琉璃柱上，其上已无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