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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追风筝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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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亮,如往常一样,我坐着最早一班的公交跨过凛江。
清早的江面有薄雾濛濛,河岸的风里有倒春寒意。
进入冷泉,上交随身物品时,我告诉武警,包里是换洗的衣服和笔记本,武警打开包看了一眼,便予以放行。
我在签到本上写下名字、警号和入关时间,通过安检后,在寝室换上制服,便在借阅室等待程木的出现。
很快,姜广平的口哨声便在回廊响起。
程木理过发了,是男监清一色的三六九式寸头,头发短得能看见头皮,衬得他的轮廓更加嶙峋,这种毫无美感近乎粗暴的发型,和那件蓝马甲一样,在他的身上充满了倒错感。
施杰和姜广平在走廊上聊天,我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手里握着笔,佯装从容道:“你借的书,不能批。”
程木沉默片刻,问:“报告所长,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事实上,我根本无需向他解释理由。我是管教,他是犯人。我们站在权利的极与极,我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而他只需要弭耳俯伏,本分听教。
但出于心虚,我提前想好了理由。
“这些书看多了,你就想出去了。”
如果他是一个聪明的罪犯,他应该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我看见他垂在腿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什么都没追问。
我没有揭露他的秘密,他也没有戳穿我的谎言。这不是囚徒困境,而是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在荒岛对峙,这场战争既没有裁判,也没有见证者。
我打开抽屉,接着撒谎:“这几本书是新到的,你先拿去看吧。”
程木迟疑了一会儿,接过书,缓步走到木板凳边坐下。
我没有再看他,而是试图看进去一本书。文字在此刻化身遮羞布,抵御远处的目光和无声的拷问。
离开阅览室的时候,程木经过我的桌前,和往常一样,说了四个字。
“谢谢所长。”
我看着他的身影移动到门外,松了一口气。
也许他根本没有怀疑我,也根本没有留意到我折下的页脚,这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汹涌澎湃。
没有风,何来的风声。没有月亮,何来的月光。
没有做贼心虚,又何来的刀光剑影?
姜广平并没有立刻给程木铐上手铐,而是给他递了一根烟,背对着走廊的监控,悄摸地拿出手机:“听说你很会炒股?帮我看看,这几只股票我应该买哪支?”
我远远听见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报告所长。603378,缩量止跌,可以建仓。”
每个月底,涂医生都会到冷泉给犯人做例行问诊。
要应对看守所里男女老少的疑难杂症,唯有什么都懂的全科大夫才能胜任,但偶尔,涂医生也会有犯难的时候。
开放问诊的这天,因为人流密集,我和其他管教一起看守在医务室外的走廊上维持秩序。问诊的内容千奇百怪,其中不乏别有用心的犯人,自己折腾出些毛病,想蒙混过关保外就医。光我见识过的,就有喝肥皂水的,吞鱼骨头的,甚至不惜把自己的手弄骨折的。
“我眼睛有点模糊,看东西经常会有重影……”
“你这个情况持续多久了?”
“大概两个月。”
“眼睛看不清有很多原因,严重的比如说脑血栓,但你这么年轻,应该不至于。如果是青光眼白内障这些,要等专业的眼科大夫来看……”
涂医生离开时,我悄悄跟他说,“413那个看眼睛的,他没病,就是夜里看书看多了,你给他配副眼镜就行。”
问诊日结束时,涂继明的老婆开着大奔来冷泉接他。
涂继明的老婆是个丰腴的中年女人,浑身珠光宝气,涂继明站在她旁边,气场被完全压制,家庭地位也可见一斑。
在操场晒衣服的女犯人们齐刷刷地歪着头,看着电网外的两人,既羡慕又鄙夷。
“涂医生怎么受得了每天回家面对那个肥婆的?”
“人家是富婆,再肥都有人要。”
“我看涂医生早晚会和她离婚。”
“……”
方敬秋咳嗽了一声,“你们晒完了没有?”
女犯人们纷纷噤声,列队站好。
我竟觉得这一幕格外有趣,像极了校园电影中的某个情节,一群女生趴在走廊上,遥望着操场上的情侣叽叽喳喳。
方敬秋走到我身边,用手肘戳了我一下,“你笑什么?”
我说:“她们,挺可爱的。”
为了不在犯人面前露怯,只有四下无人时,我们才会对彼此流露出真实的情感。
“我看你比较可爱。”
方敬秋所言的可爱,是个贬义词。
“买房是他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把你牵扯进去?就算你们俩以后要结婚,房子又没说写你的名字,你那么上赶着帮他付首付干嘛?没见过你这么可爱的。”
何帆向我借钱的事情,我找不到别人商量,唯有咨询方敬秋的意见。
回监室的路上,方敬秋追问我:“所以,你们俩感情到底好不好?你打算和他过一辈子吗?”
我突然发现,这两个问题,我都答不上来。
方敬秋看出了我的犹豫。
“舒云,你还年轻,你现在觉得他好,也许不是因为他真的好,而是你遇过的男人太少了。多试几个,再认定一个到死也不迟……”
方敬秋的话轻飘飘掠过耳畔,我的思绪被身后铿锵有力的“所长好”给打断了。
我转过头,是几个抬水经过的男犯人,其中也有程木。
冷泉最不缺免费的苦力,但凡是能走出监室放风的机会,大家都抢着干。
听管教们说,牢里的男人和军队里的男人没什么两样,白天还能用纪律压着,一到晚上收了监熄了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那么几件事——女人和钱,想着出去之后怎么把亏掉的日子补回来。本性使然,牢里的日子干巴巴,有时候连女管教从走廊里经过,都能惹起一阵骚动,嬉笑声口哨声贴着门缝往外窜。
男人们列队往前走,脚步里透着躁动,好不容易出来放一次风,一个个青皮都不太安分,不是推一下旁边人的肩膀,就是捅一把前头人的腰窝,哪怕嘴上不出声,要遵守纪律,手指头也不老实。
只有程木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双目放空,像是在看天边的云,又像是在看云后面的那个世界。
我发现,我总是无法和他对视。
天气逐渐转暖,冷泉开启了外劳项目,目的是给看守所积累原始经费。
郑所联络了外面的厂子,搞回了一套做冰棒的设备,而我也被指派了新的任务——监管犯人外出劳动。
采买回来的机器就搭在操场上,室外没有监视器,只有管教亲自上阵轮班监督。
按照监规,只有刑期小于三个月的外劳犯才能离开监室做劳动。但由于冷泉的外劳人员不够,只有去到监室里,挑一些表现良好、值得信任的轻案犯来帮忙。至于挑选谁,全由管教说了算。
除了程木,413还挑上来一个小男孩,叫宋鸣。
宋鸣年纪不大,刚高中毕业的样子,人白白净净的,很是瘦小,浑身上下毫无攻击性。看着不像是罪犯,倒像邻家弟弟。
对讲机里传来新任务,制作冰棒的原材料到了,需要带几个人去后门卸货。
由于冷泉内没有通讯信号,所以平时管教之间都靠对讲机联络。
卸货任务是分配给我和姜广平的。我在对讲里呼了他好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应答。
监管外劳的这段时间,我对姜广平的溜号行为早已习以为常,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开小差,比如肠胃炎犯了,比如办公室烤火炉忘关了,再比如丈母娘要去看病等等,一不留神就不见了人影。
然而实际上,他就躲在冷泉某个没有监控的角落,偷看些低俗视频。
我在人群中看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程木的身上。
整个冷泉,我“信任”的犯人好像只有他。
我提高音量,点号,“41309。你来一下。”
程木闻声从地上站起来,抖擞了下裤腿,双手背在身后,说:“报告所长。”
站到跟前,我才发现他的个头居然这么高,从前在借阅室,多是我坐着,他站着,所以视线上不觉得有什么。
记得从前在电视里看过,足球裁判为了维持威严,会在给红牌判罚时特意后退一步,和球员保持距离,避免出现身高身形上的压制。
我效仿了这个做法,后退了一步,又点了宋鸣还有旁边的一个男犯人,说:“你们三个跟我去搬东西。”
布置完任务,我刚一转身,身后的人便开始吵吵嚷嚷,“咋不喊我去呢,是我不够帅吗……”
管教的哨声响起:“注意纪律,不许闲聊!”
卸货点要跨过整个操场,犯人们走在前,我走在后。但女人和男人的步伐始终是有区别的,为了不脱离管教的视线,他们只能一步分成两步迈。
物资接收的地方在冷泉的后门,这里没有哨塔,只有两米高的电网和一扇小铁门,而货车就停在铁门外。这里离监区非常远,日常作用是运输食物和生活补给,羁押人员平日里根本没有机会靠近这附近,平时只有两个武警执勤。
高墙外的蓝天,万里无云,只有一只高飞的风筝露出墙头。
是一只纸燕,它越飞越高,黑色的燕尾迎风摇摆。
正午的太阳高悬头顶,但哪怕阳光再刺眼,所有人,都在抬头看着那只风筝,包括我。
直视太阳的痛苦根本敌不过人对自由的渴望。
我很清楚,这只高飞的风筝,对冷泉里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队伍里的宋鸣突然停步不走了。他仿佛受到了风筝的蛊惑,转过头问:“报告所长,我有点不舒服,我能不能……先回去?”
我见宋鸣神色有异,开始警觉,“你哪里不舒服?”
“我……我手疼,搬不了东西。”
宋鸣突然拉起袖子,只见他的两条手臂上全是淤青,十分触目惊心。
监室内的暴力欺凌在男监尤为常见,我想起在男监监控中听到的那些声音,于是问:“这件事管教知道吗?”
问完这句话,我才想到413的管教是姜广平,他知道或不知道,结果都没有分别。
宋鸣突然扑通跪倒在地,抓着我的裤子说:“所长,你帮帮我……”
远处的武警觉察到情况有异,已经朝我们的方向走来。
其他几个犯人也停下了脚步,为避免事态升级,我只有对他们下达命令,“你们继续往前走,别回头。”
我抓住宋鸣的胳膊,试着先安抚他的情绪,“我向你保证,我会向上级领导反映你的情况,你先站起来,否则事情会很严重……”
但宋鸣却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执勤的武警正朝这边走来,那道平日紧锁的蓝色铁门此刻正敞开着,无人值守。就在那一瞬间,我感到手背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狠咬了我一口,便像头挣脱陷阱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挣。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仓皇之中我抓住了宋鸣的裤腿,但我的力量根本无法抗衡他向往自由的决心,他反身朝我的肚子上踹了一脚,便不顾一切地往铁门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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