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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独眼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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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我强忍着腹部的剧痛,抓起对讲机请援:“三点钟方向,有人冲监——”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撕裂了蓝天,也让我的神智从疼痛中惊醒。
我抬起头,视线所及,两个蓝色的身影纠缠倒地,沙地上尘土飞扬。
程木并没有服从指令往前走,而是在枪响的余音中和宋鸣扭打在一起。他动作狠戾精准,几下便将他制服,死死按住。而另一个男犯被吓得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抖若筛糠。
好在,刚才的枪声只是武警的鸣枪警告。
此刻的宋鸣,距离敞开的铁门只有十米之遥。如果他再往前迈一步,下一枪就会瞄准他的脑袋。
接到通知的警员蜂拥而至,将宋鸣双手反扣在地上,戴上手铐和脚链。宋鸣的脸被摁住,紧贴着沙砾地,双目狰狞地嘶吼着:“你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
一旁的程木被赶到的武警架开,他大口地喘着气,呼吸错乱,他呆愣地站在那,仿佛那具身体不是他的,精神陷入了某种混沌,只是任由武警扣住他的双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慌乱的神色。
我突然明白了,宋鸣的意图从来都不是逃跑,而是寻一口枪。
他并不想逃跑,而是想求死。
我将事件的经过向上级做了详细的汇报,为了避免让程木受到处分,我并没有提及他违抗命令的事情,而是帮他做了立功陈情。当时的情况下,如果他没有出手制止宋鸣,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在审讯室门外等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
审讯室的门再度打开的时候,程木已经被拷上了手铐,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背的创可贴,那是先前被宋鸣咬破的地方。
经过我身旁时,我听到轻不可闻的一声。
“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回到寝室,我和方敬秋说起白天的冲监经历,怎想方敬秋的第一反应竟是:“你赶紧去医院挂号,做个检查。这些人身上都有些不干净的病,做个检查保险点。”
我才醒神,自己并没有听错。
调查结果很快被公布。经查明,宋鸣长期受到同监犯人的欺辱,甚至在洗澡的时候多次被强迫口/交,长期遭受精神和肉/体的虐待,让他产生了极端想法,于是选择了冲监。
这件事后,宋鸣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问题,不得不转移就医。而姜广平也因为疏忽管理,受到了处分,不再担任413的管教。
郑所体谅我是新人,怕我对冲监事件留有心理阴影,特批了我一周的假。我借此去医院做了全方位检查,拿到体检报告单,确认身体无恙后,才回到冷泉。
一周后,阅览室开放的第一天,程木来还书。
一周不见,他的鼻梁上新添了道口子,伤口尚未结痂,下颌也肿了一圈,身上那件本就破旧的汗衫被拽得没了形。
他和人打架了,且战况惨烈。
我没有问他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也没有问我为何消失了一周。两个平等的人才有资格对话,而我们之间的权利从不是平等的。
程木抱着书来到我的桌前。封面是那本《小王子》,它没有编号,也没有被登记在册。
我心照不宣说:“放着吧。”
我看着他走到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基督山伯爵》,却没有着急翻开,而是把椅子悄悄挪了几寸,让天窗漏下来的那道光落在书页上。
宋鸣事件后,我觉得他整个人似乎不太一样了。
从前的程木,除了看书,好像对这世界的一切都不关心。但现在,我能在他脸上看见情绪,他不再是一块木头,他会不自觉地靠近阳光,会动手和人打架,虽然脸上挂着淤青,人格却好像长出了血肉。
也许,就如书中写的。人类全部智慧就包含在这两个词中:等待和希望。
程木走后,施杰告诉我:“这人还挺固执的。你不在的这礼拜,他来了好几回,每次都带着书来又带着书走。”
我把程木留下的那摞书按序放回了书架,只除了那本《小王子》。
我翻开书,里面多了一角新的折痕。只不过,那一角折在页眉,而不是页脚。
那一页,说的是小王子和狐狸的故事。
小王子不懂什么是「驯化」,于是狐狸告诉他:“对我来说,你无非是个孩子,和其他成千上万个孩子没有什么不同。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无非是只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只狐狸没有什么不同。但如果你驯化了我,那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施杰正无所事事地翻着书。我问他:“你平时在监控里,有发现413监室有什么异常吗?”
“还不就是那些事。除了赌博,就是过嘴瘾,打飞机。413有个叫孙波的,地痞流氓来的,在外面欺男霸女,进来了没有女人,就只能欺凌弱小,抓小男孩儿泄欲……”施杰叹了口气,“老实说,每次听见那些声音,我也想吐。”
人不会无缘无故自残。宋鸣撕心裂肺的吼叫仍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我心里像堵着什么,顺不上来,也咽不下去。
傍晚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保管处。
保管员问:“要查卡吗?”
我回过神,“嗯,查一下41309。”
进入看守所后,每个犯罪嫌疑人都会办一张卡,家属可以往他们的卡里充钱,以供在里面的开销,买些额外的生活用品和食物。
保管员在电脑里输入编号。
“这人挺惨的。”
“怎么了?”
保管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他卡里一分钱都没有。从进来到现在,六个月了,没人给他充过钱,也没消费过。”
保管员说:“一般这种,都是没有家的人。”
我想起白天他穿的那件旧汗衫,于是说:“我帮他充五百吧。”
保管员别有深意道:“这关在里头的人啊,心里都要有点寄托,日子才没那么难熬。大部分人的寄托都在外面,如果外面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就会在里面找……”
我对程木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我也没有妄图拯救世人的高尚神性。
我只是,恰好,看见了他。
在我的眼里,他是个比较听话的犯人。宋鸣冲监那天,是他第一次违背我的命令。我看见了他被踩在地上的自尊和被镣铐的灵魂,也看见了他的孤立无援。像是寓言故事里,那只被关在独眼猴岛上唯一健全的猴子。独眼的猴子们欺凌他,嘲讽他,觉得他是异类,只因为他长了两只眼睛。最后这只猴子不得不戳瞎一只眼睛,只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但就像狐狸说的那样,原本,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犯人,和其他犯人没有什么不同。原本,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管教,和其他管教也没什么不同。我不需要他,他也不需要我。
如果我没有发现他的秘密,我不会动恻隐之心。
如果没有这片阴影,我不会想把他推进阳光里。
413换了新管教,是个年轻的面孔。
为了防止宋鸣事件再次发生,冷泉组织了防范越狱的演习,模拟了监区暴动等多种突发事件,以提升管教的应变能力。
郑所通知我,鉴于我在叶招兰案中的表现,上级批准我提前回到原所。也就是说,下个月,我就能离开冷泉了。
天气逐渐转暖,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方敬秋。
我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那是她第一次和我说起关于冷泉之外的事情。
“当时,我在追一条运毒的线路,查了好几月,终于在收费站堵住了那辆车。车上都是鸟仔,运毒的是个孩子,只有九岁,所以拔枪的那一刻,我心软了……就是迟疑的那一秒,我的队长在我面前倒下了。”
方敬秋抬头看着夕阳,说:“队长他也有个很可爱的儿子,才六岁,可他再也没有爸爸了……”
我隐隐约约看见,她的眼眶湿了,但她咬着牙,连同后面那句没说完的话一起咽了回去。
我知道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如果有下次,在罪恶面前,她不会迟疑。
观看演习的犯人们正在有组织地返回监区,我看见了站在队伍末尾的身影,于是喊住他。
“41309。”
他转过身,立正,眼睛亮亮的。
“跟我去抬水。”
是命令,但却不是命令的口吻。
413的男管教把手铐的钥匙转交给了我。
程木走出队伍。他换了件新衣服,还戴上了副黑框眼镜,脸上的伤也好了,总算是有了些人的样子。
新眼镜很适合他,哪怕是寸头马甲的打扮,依然能看得出十几年来积攒的书卷气。
去水房的路上,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走在我前面,步子迈得很慢。
我很清楚,他的温驯谦恭沉默寡言,只是智慧的另一种伪装。之前他告诉姜广平的那支股票代码,我在网上搜索过,近一个月的涨幅超过了30%。
走在前面的程木突然停步,他站定的位置,恰好是阅览室门口的监控盲区。
他突然转过身。
无论是在阅览室,还是出外劳,在冷泉的大部分时间,他总是背对着我,挺直腰,向前走,有种不能回头的决绝。
因为那是我的命令,他必须这么做。
但这次,他选择了主动面对我。
“谢谢你帮我充卡。”
他没有叫我所长,“如果有机会,我出狱了还你。”
说完这句话,我看见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最后被卑怯取代。也许他知道,兑现诺言遥遥无期。
我告诉他:“你在冷泉的表现,可以和管教申请减刑。”
程木沉默了一会儿,平静的眼神中积蓄了足以带来一场暴雨的阴霾。
“申请减刑,首先要接受判罚。”
而他不想认罪。
我问:“你不想出去吗?”
他问:“出去了能有什么?”
我想到了那只飞过墙头的风筝,于是说:“自由。”
他看着夕阳,喃喃自语:“我向往的自由,是能走出监室,在操场晒一会儿太阳。你向往的自由,是每天午休能走出这道高墙。墙外的人向往的自由,更加远阔。我们的自由对他们来说,是监禁和牢笼。自由的定义,是有边界的。”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冷泉的墙,是我们能看见的,外面无数高墙,是我们看不见的。
离开冷泉,意味着认罪。他也许可以获得身体上的自由,但灵魂的自由将被永远扼杀在这里。
所以他宁愿留下,等待那个也许根本不会降临的正义裁决。
我们沉默地走到水房,又沉默地回到机房。
程木把水桶撂在机房门口,然后递上双手,心甘情愿地交出自由。
手铐锁芯合上的那一刻,我觉得天光越来越暗,好像一眨眼就进入了黑夜。
这里有那么多堕落的灵魂,我的注视、我的仁慈,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我只能看着他们坠落再坠落,直至那一声粉身碎骨的回响。
他手腕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没有再添新伤。
“谢谢所长。”他说。
那天之后,程木再也没有出现在阅览室。
阅览室仍旧有源源不断的新书送来,在冷泉最后的那段日子,时间过得很快。没有了叶招兰,没有了王桂芳,308恢复了平静,冷泉也恢复了缄默。
这中间,涂继明老婆来大闹了一次。出狱的小薇怀孕了,并一口咬定孩子是涂继明的。孕期三个月,孩子是在冷泉怀上的。
没人知道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怀上的。涂医生被解聘了,没有人愿意将这桩丑闻公之于众。这件事在冷泉口耳相传了一阵后,很快便成了沟渠里的一滩腐肉,再无人提起。
每隔几天,就会有押解车开进冷泉。
放风时间,犯人们会齐齐趴在走廊上看,目光中充满好奇。对他们而言,来的不是新犯人,而是一只又一只双眼健全的猴子。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在这漫长的干瘪的,只能回首而无法向前的生活里,唯一的期盼。
我时常对着会面室的监控画面出神,看着形形色色的犯人和他们的家人、爱人见面。有人吵吵嚷嚷,说着听不懂的乡音,有人哽咽失声,而有人只是相顾无言。
我在想,如果坐在会面室的人是我,我会作何姿态。如果对面坐的人是我的至亲,我的爱人,我是否有勇气拿起电话,哪怕不发一言?
离开冷泉的那天,我去到政务楼找郑所签述职报告。我敲了敲门,屋里有脚步声,但却没有回应。
于是我回到了机房等待。政务楼的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蓝马甲身影。
走廊外,是阳光明媚的春日,而他却只能站在阴影里。
他走在那条永远不会通往光明的长廊上,形单影只,却背负了某种决心。
他身上的镣铐太重,信仰又太轻,于是他能做的,只有抬起头,望向监视器,等待神谕的降临。
年轻的俄狄浦斯啊,尚不知道自己从未逃脱过命运。
这一刻我心中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他知道我在看着他。
因为,在无数个日夜,无数个监视画面,无数时间的碎屑中,他都在和我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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