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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听摇篮曲的鬼鬼 ...

  •   小时候,我曾经有过一把玩具似的白色吉他。

      粗糙拼接的边角磨得光滑,稍显廉价的白漆上刻着几道划痕。每根弦都很细,压下去会有割裂指腹的痛感,音调有些走偏,好像许久都没有校准过了。

      它是姐姐留给我的礼物。虽然我只摸过它两次,还是在连左手配合的按弦都压不住的年纪。

      那已经是非常、非常遥远的记忆了。我想不起手把手教我每根弦上音符名称的人的面容,也忘记了她对我说过的话。
      光丝炽亮的旧脏灯泡下,只有虫鸣不息和萦绕的吉他声留了下来。

      时光飞逝,将初夏蓬勃的暖风与成节的音律一起从我试图抓握的指缝中带走,我现在只能依稀弹出零碎的几个音。
      不知为何,我总会不自觉地试图把破碎的记忆穿成线,想要找回昏黄灯光下曾经缓缓流淌的曲调。

      停下照着模糊印象的试弹,我听着手中吉他的音准,一边调整一边问面前的四个孩子:“你们想听什么?”

      他们并排偎在大沙发里,杰拉德撒不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几乎点出了残影,霍尔马吉欧抱着手臂,猫一样的绿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我。伊鲁索和索尔贝坐姿相对端正,索尔贝满身摇摇欲坠的萎顿感,表情紧张,眼神恍惚,一副马上就要顺着扶手滑倒的模样。
      伊鲁索撑着包有纱布的半边脸,见左右都没有人回我,瞅着地板说了一首陌生的歌名。

      “没听过。”
      我摇摇头。我本就不是爱好经典旧歌的人,又和他们的年代相隔太久,久到快要产生乐曲欣赏上的代沟。

      杰拉德问,那你会什么?

      “我会的曲子其实很少。先说好,我练吉他可没有多长时间,也许会弹错。”
      从一开始就没有多少可点歌曲。

      背坐在电视机前,我隔着茶几与他们正对,调整好吉他在腿上的位置。手中这把漂亮的琴对我来说有点大。

      “下面请听——”

      即使技艺生疏,我依旧对要弹的曲子很有信心。
      不是别的原因,只为曲子本身。

      “Heaven, by AVICII.”

      稍显单调的独奏弦声轻轻拨响。

      回想着为校园歌手比赛练习时的状态,我深深吸气,韵律饱满的唱词便接连滑出喉咙,与跃动的弦声融为一曲,投石入水般在不大的空间里引起层层回荡,声音的波纹泛满了夕阳下半明半暗的客厅。

      “Step out into the dawn,”
      【步履平稳走向黎明】
      “You pray till, you pray till the lights come on,”
      【你仍在祈祷,诚心祈祷着直到光芒散下】
      “And then you feel like you've just been born,”
      【你难道不曾有沐浴新生的那般感觉】

      霍尔马吉欧捅了发呆的杰拉德一下,黄发小孩才手忙脚乱地关掉手机游戏的声音。

      没有人能拒绝AVICII。

      笑着闭上眼睛,我用指尖在琴弦上寻找熟悉的位置,弹出练习无数次的曲谱。

      “When I'm beaten and broken up,”
      【当我经历苦苦奋战,心灵都已然破碎】
      “And now I'm back in the arms I love”
      【我将回到那我所挚爱的温暖怀中】
      “And I think I just died”
      【我想我已然死去】
      “I think I just died”
      【我想我已是逝去之人 】
      “Yeah, I think I just died……”
      【我想我已然逝去】

      我已经许久没摸过吉他弦了。歌手比赛都已经是去年的事情,社团也是和同学插科打诨地摸鱼。
      不过,我喜欢听吉他社的人弹唱。他们的眼中有着打动人心的热爱,歌声与琴声中都闪着耀眼的天赋。

      相比之下,我本身对演奏音乐并没什么太大的兴趣,更不可能花钱去买根本不怎么会弹的乐器。

      怀中这把落日色的吉他,是未婚夫——那个父亲塞给我的男人,他淘汰下来的琴。我没注意多看了两眼,便送给了我。

      其实,那时我会盯着它,只是因为想到了那把被母亲砸掉的白色旧吉他。
      那是我几乎全然忘记的姐姐的唯一遗物。

      我人生中的第二把吉他真的很好看:原木的板面光滑细腻,染着夕日余辉那样的晕色,弹奏起来,就像捧住一轮即将沉落的暮阳。

      为了能将它弹出调,我特地进了学校的吉他社团。只是学艺不精,仅能简单地弹几个流行曲与伴奏。

      据社长所言,这把吉他价格近万。我心中明了:未婚夫家过于富足,几十万、甚至百万的乐器堆满琴室,这种零头送给我,不过尔尔。

      就算只是上层阶级眼中的尔尔,它也是我生活中那些○宝、并夕夕淘来的平价生活用品里,最贵重的、唯一的奢侈品。

      乐器是我眼中的奢侈品。不能受潮、不能暴晒、不能挤压,得有一方安置它的舒适空间,每次使用之前还需调调琴弦的松紧,好像它不是个器物,而是个主子,需要人伺候。

      若不是把别人送的东西卖掉不太好,我真的很想把这把需要精心照料的娇贵奢侈品挂到二手网站上。

      ……可婚约还得继续维持,不然父亲不会给我打生活费。

      我暂时留下了它。

      “……We're going be birds and fly,”
      【我们能像鸟儿般肆意翱翔】
      “We're gonna set the world alight, ”
      【亦能让整个世界如燃烧般热烈】
      “We're gonna lose ourselves tonight, oh”
      【今夜我们将会迷失自己于此般光景 】
      “In Heaven.”
      【天堂乃是归宿。】

      一曲终了。

      弦声渐淡。

      “……哇。”
      杰拉德嘴里漏出一声感叹,四个孩子全部直愣愣地看着我,连窗外的天空染上薄薄夜色都毫无所觉,无人开灯。

      所以说,没有人能拒绝AVICII。

      更何况我的能力是意译,就算他们几个词汇量不足,歌中意味也能传达到了。

      我笑起来,起身微微鞠躬。

      由霍尔马吉欧带头,他们之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谢谢,谢谢。按照我们约好的,今晚不玩手机游戏了,看一小时电视就要去睡觉。杰拉德别把手机往沙发坐垫缝里塞,拿不出来你就再也没得玩了。”

      结果小黄同学的御用游戏机还是卡在了沙发缝里。折腾了半天,要把坐垫拿掉才能找出来。

      霍尔马吉欧想要缩小坐垫的想法被我一票否决,正和伊鲁索坐在茶几上看电视。
      这群小孩感兴趣的东西都好奇怪,不是宫斗剧就是抗日神剧。

      杰拉德看着我拆下沙发垫、抽出手机递给他,没有接。
      “你会的还挺多。”他以一个灵巧的姿势坐在沙发扶手上,眼神探究。

      “不多。只是生活所迫,加上兴趣使然。”
      收回手,我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勾起吉他包的背带,打算去找听完歌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索尔贝。

      “……歌,非常好听。比我预想的好听多了。”
      背后传来杰拉德难得不压着嗓子和我喊的低语。如果我的听力不够敏锐,恐怕这句话就要被电视机中打打杀杀的喧哗淹没了。

      我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伸手搞乱他的头发。杰拉德的发丝细而干,缠在指缝里擦过。

      “当然好听。这是我很喜欢的歌,”我说,“虽然刚才弹错了几个音。”

      索尔贝没有开灯也没拉窗帘,将夜的黑暗从窗口蔓延进卧室。他恍恍惚惚地抱膝坐在床上,表情疲惫又精神高度紧张,我推门的轻响惊得他一哆嗦。

      我举起双手,向他展示身上只背了一把吉他,没有其他任何危险物品。然而索尔贝仍旧瑟缩得像只兔子,连耳朵都耷拉下来。他掀起被子,将自己深深地埋进去。

      现在强行和他沟通也不会有什么效果,他已经全都听不进去了。

      我只得又摆出弹吉他的姿势。
      “如果你现在就要睡的话,我给你弹首摇篮曲吧。”

      “和之前那个怎么练都偶尔会出错的曲子不同,这首我可是很熟的。”

      “I remember tears streaming down your face”
      【我记得泪水顺着你的脸颊流下】
      “When I said, I'll never let you go”
      【当我说我将永不放开你的手】
      “When all those shadows almost killed your light”
      【当所有的阴影几乎挡住了你的光亮】
      “I remember you said, Don't leave me here alone……”
      【我记得你曾说:不要留我孤单一人】

      客厅电视的声音很大,一门之隔也能听到些许嘈杂。索尔贝卧室的窗户大开着,正方便微暖的夜风冲撞进来,气流温柔地吹过发丝,拂过脸颊。
      被子里鼓起的一团,微微动了一下。

      “……But all that's dead and gone and passed tonight……”
      【但这一切都在今夜化作尘埃】

      宿舍楼靠着学校的外墙。墙外有路灯,有摊贩的吆喝,有超市打折的广播。这所有平凡又热闹的声音,随着人声熙攘,细小却又不容忽视地自窗口挤进屋子里。

      与我儿时曾经历过的那个夜晚,那么相似。

      ——照常被母亲关在家里、兀自等待睡意来驱赶孤独的我,迎来了一位亲近的陌生人。

      “Don't you dare look out your window darling”
      【亲爱的,你害怕看到窗外吧】
      “Everything's on fire”
      【因为那里一切景色都在燃烧】

      城市的霓虹灯牌在夜色之中接连亮起,缤纷的彩光跃动着,从街道的另一端飞跃过来,模糊地照亮屋子,像是一蓬蓬暗淡的火焰。

      我是不该出生的孩子。性别不是男,也没有冰雪聪明的才智或是卓越出挑的身体素质,平平无奇地成长,仿佛在任何领域都没有什么可培养的优势。连亲妈都不待见,被说“如果没生下你就好了”是常有的事。

      我是不该出生的孩子。

      “The war outside our door keeps raging on”
      【门外的战争仍无止息之势】
      “Hold onto this lullaby”
      【请牢记我为你唱的这只摇篮曲】

      就算如此。
      就算如此,也曾有人愿意为我弹奏一支摇篮曲。
      她将我抱在怀里,带着我的手指一起勾动琴弦。

      她的手很粗糙。我当时想,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为了所谓的梦想和一把吉他就离开庇护、远走高飞,却在听到有新的拖油瓶出生后,又不远千里、遍体鳞伤地赶回来。
      只是为了给我弹一首曲子、送一把旧吉他。

      “Even when the music's gone”
      【即使歌声已止 】
      “Gone……”
      【哪怕乐声已逝】

      我本身,对音乐并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Just close your eyes”
      【你只需合上双眼】
      “You'll be alright”
      【无忧入眠。】

      ——我一直都无法忘记那种心中几乎令人落泪的温暖。
      第一次有人拥抱我。灵魂仿佛在飞。

      甚至稍微回想起来,就有忍不住的温热自眼角冒出,砸碎在地上。

      那实在是……非常幸福的感觉啊。

      “Come morning light”
      【当明日晨光初现】
      “You and I'll be safe and sound.”
      【你我将安然无恙】

      索尔贝掀开了被子。

      似乎是从我的哽咽中获得了什么决定性的依据,他终于确认我不会惩罚他了。
      不仅如此,他还对我露出了某种平和又湿漉漉的柔软眼神。

      我悬着的心突然就放下了。

      虽然琴已不是那把琴,歌也不是那首歌,但我却奇异地,似乎能理解当年姐姐的心情了。

      “索尔贝……煤气的事,我生气的原因是你的冒险。”
      我擦了把脸上的水。
      “今天没出意外,是所有人运气好。如果我上午回寝室拿东西,那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呢?”
      “我会死,索尔贝也不在意吗?”

      “……不会的!”似乎是真的联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他没来及收敛颤抖的声音便轻喊出声,“我没、你不会死的!”

      “嘘,嘘。”放下吉他,我上前几步轻轻弯腰把他搂进怀里,“你愿意如此看重我,我真的很幸福,索尔贝。但所有人都会死。”
      “人都是很脆弱的。身体也是,心灵也是。就像你现在见我受伤会难过,其他人身边也会有亲密的人会为了他们的痛苦而愤怒、悲伤。”

      见得痛苦多了,自然就会走向与痛苦同在的生存之道。
      习惯性地变得越发冷漠、麻木,忘记所有柔软的情绪。

      “所以,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并不是让你平白做一个受气包,你的委屈和难过可以和我说,受到攻击也可以漂亮地反击回去。但是不要再去做这种……会伤害甚至是杀死他人的事情了。”
      “那样,你将不再是你。”

      “歌好听吗?”我问他。

      索尔贝抓着我的衣襟,用力地点点头。

      “以后还想听吗?”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那就别再做冒险的事。”我拉亮台灯,“否则你就……不会再想听我弹琴了。”

      如果他们最终还是要选择那条危险的路,那我和我做过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将失去意义吧。
      琴声也不需要了。

      “不对。”他在我离开之前开口,“你……”

      我回过头。

      彻底沉寂的浓稠深夜之中,索尔贝坐在唯一微弱的光源边上,犹带水意的黑色眼瞳竟然折射出利器一般锋锐的尖芒,一闪而过。

      他应该是还想讲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直到我合上门,那种幽幽的被注视感,依然没有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听摇篮曲的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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