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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被猫逗的鬼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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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尔马吉欧在和猫对视。
我拎着一兜常备药品推开药房大门,就见他靠在人行道的栅栏边,与那两只经常在学校周边讨食、散步的流浪猫进行眼神交流。
橘猫微胖、奶牛猫苗条,可以看到短短的毛发上都覆了一层薄浅的脏灰。它们乐于接受学生乱七八糟的投食,也慷慨地在大家的爱抚下舒展开毛茸茸的温暖身躯,但至今为止,还没有谁能让它俩洗个澡。
流浪喵好,给摸不给抱。一旦察觉有哪个大胆奴才敢把自己连身子带腿举起来,马上会扭动身躯尽力逃脱,再不松手就要吃一记猫猫利爪。各路神仙的洗澡大计,全部在主子的激烈抵抗下夭折半路。
总的来说,是一对脾气不好不坏,深谙出卖皮毛换取食物之道的精明猫咪。
而它们在没有食物引诱的情况下主动靠近人类,还是头一次。
霍尔马吉欧靠在栏杆上,姿势随意,不太合身的宽大上衣压出褶子,显得他像是只用一块巨大的布料遮盖着自己,马上就要藏入栅栏后的灌木丛去。橘猫钻过他的衣摆,从下垂的布料边缘伸出头来,露出正午时细长的莹黄瞳眸。
在我阻止之前,他随意地伸出手打算揉它的头。橘猫立刻变脸,对着他的手张开嘴,“哈”地呼出一口气,长牙显露出威胁的利芒。霍尔马吉欧在它咬上自己之前就灵巧地躲开了。
果然,没有吃的,还是不让摸。
低声抱怨了几句,霍尔马吉欧将猫扒拉出自己的衣服。他挥手赶开趴在另一侧的奶牛猫,表情有些无趣。
霍尔马吉欧的手很瘦,薄薄的皮肉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感,加上凸起的关节,牵在手中像是握住了一把不安分的灌木枝条。
大概是不习惯被牵着走路,小小的手掌在我掌心来回蜷缩,稍过了一会后,才试探性地握住我四根手指。
我拉着他一起穿过熙攘来往的人流,有人投以注目,有人一瞥而过。他微微皱眉,抬头看我的脸,我面不改色。
于是那只手不再挣动,安然地随着我的步伐轻晃。
有橘色和黑白相间的毛团走在我们经过的围墙下,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要不要买一点猫零食?”我放慢脚步,“喂过它俩就可以摸了,也会记得你。”
霍尔马吉欧看了两只毛团一眼。
“不用。”他回绝道。
“只是猫而已。”
他脸上的可惜不是这么说的。我举起手机装作聊天,划开消息软件,悄悄地下单了两包小鱼干。
猫也喜欢霍尔马吉欧,他们没必要因投喂矛盾而起冲突。
晾衣杆上的被褥经过一上午的照晒已经很蓬松了,贴上去暖洋洋的,散发着阳光特有的温度。
我让霍尔马吉欧拿着他的毛毯与药袋子,自己争取把剩下的被褥都抱住。
以我的身高来说,三床被褥全抱起来有一点艰难。霍尔马吉欧在旁边连连摇头,他刚刚作出伸手的动作来,我就出声拒绝。
“别用你的能力!被子划破了我会缝得很丑的!”
霍尔马吉欧缩小的能力在对自己以外的物体使用时,需要用替身手上的刀尖划过目标,能力才会生效。
可我的针线活实在烂,我宁愿分两趟搬上楼。
“我知道。”他似笑非笑,举起手对宿舍楼上招了招,“只是叫他们几个下来帮忙。”
索尔贝不到一分钟就下来了,很正常。
恨不得和游戏成为一体的杰拉德没下来,很正常。
伊鲁索居然也捂着脸出现了,这是我没想到的。
他低着头,从我手中接过被褥,转身就走,我叫都叫不住,抱着被也没有手拦他。
伊鲁索就藏着脸,三两步飞快地蹿回了宿舍里。
而索尔贝先是与霍尔马吉欧对过眼神,才和我用英语说对不起。
“燃气费的钱……那时候没想到这件事。”他说。
黑发的孩子故作平静地看着我,肩膀似乎在被褥的掩盖下颤抖。
我缓缓呼了一口气。
“没事的,索尔贝。我们学校的寝费收取的时候就包含了水电燃气,这学期内你想再放点我也不会因为钱的事说你。”
“但是,让走廊里充满毒气的想法,也是你提的吗?”
索尔贝愣住了。就仿佛从没预想过我会问这种问题。
霍尔马吉欧在我身后轻嗤,他才被惊醒一般,真正慌张地僵硬了。
我只得又叹了口气。
“先上楼吃饭吧。剩下的晚上再说。”
午饭是十分简单的肉丝鸡蛋炒饭,白饭是早上就闷好的。考虑营养要尽量均衡,我又把冰箱里剩的黄瓜炒了道菜。
魔幻的事从昨夜接连发生,杰拉德竟然主动跑来帮我打下手了。
他在水龙头下哗啦啦地搓着黄瓜,问我:“你骂索尔贝了?”
我决定诚实作答,“没有。我和他说晚上谈。”
杰拉德第一次听懂我说中文,他惊奇地盯了几秒我的嘴。
“那他为什么连着打了两个碗,还一脸抑郁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确实记得,和索尔贝说的是“晚上再说”,而不是“晚上收拾你”。
我们俩一起看向萎靡的索尔贝。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头的朝向都不是很对:他的脸对着窗外。
“你骂他了。”杰拉德肯定道。
“我没有。”我坚持自己的清白,“我是那么肤浅粗暴的人吗?”
“你晚上还要打他吧。”
这小孩能不能听我说话?!
面对杰拉德时,我似乎总有翻不完的白眼。
“是是是,我不仅要打他,还要打你。”
“打我干什么?”他把黄瓜递给我,“我给你出气,你还不高兴?”
“我都说了我没事。”我用黄瓜敲他的头,他躲掉了。
“是不是真的没事你自己清楚。”杰拉德回敬我白眼,“你只说了不要打架,我没打,是霍尔马吉欧打的。”
在马桶上旁听的霍尔马吉欧隔着卫生间门发出抗议,声音模糊,我和杰拉德谁也没听清。
“别管他。”杰拉德说,“你说中文我可以听懂,但是为什么电视里的我还是听不懂?我还想继续看那个剧呢。”
“对不起,业务超出能力范围。”我用湿手把他推出厨房,“你只能听懂我说话,别的部分就请你好好学习吧。”
伊鲁索没出来吃中饭,整间屋里只有他抱上来的被子乱糟糟堆在床上。我把三只小崽留在餐桌自己吃,端着两份饭菜进了卧室。
将衣柜门上的长镜正正好地对着书桌上的两只圆碗,我屈指在镜面上敲门。
叩叩。
替身能力是精神的具现化。那么这座被伊鲁索当成门的镜子,是否也能算是他心灵中认知的一扇门扉呢?
叩叩。
我敲响了某个小孩心灵的门扉,还在门外大喊大叫。
“伊鲁索,你不出来吃饭,我也不吃了。”
用筷子翻动着盖着肉丝鸡蛋、色泽诱人的金黄炒饭,我故意大声说:“上课真是好累啊——可怜我现在面前有饭也不能吃——”
然后我就脱离了镜子的映照范围,去拿处理伤口的药品,回到卧室里,果然已经有个红眼睛的小鬼在等我了。
“躺下吧,先上药。”我笑眯眯地拍了拍叠好的被子。
小孩子的身体愈合能力很强。等我拿着沾足碘伏消毒液的棉签给伊鲁索脸上的伤口消毒时,已经形成了一条细长的血痂。
我用棉签轻轻触碰了一下黑红的伤痕。
“疼吗?”
伊鲁索一动不动。他缩在我叠起的被褥上躺着,放空眼神,好像灵魂已经从这具躯壳中逃跑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伊鲁索。”
涂好药,我用小一些的纱布块贴在他脸上,开始处理他身上的淤青。
“但你选择道歉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再怪你了。”
他暗红的眼瞳看过来,在日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的晶莹亮芒,睫毛略长,正紧张地眨动着。
“真的吗……?”他的眼神扫过我的几个伤处,迟疑地抓紧了床单。
“当然。”
我摸上他脸上那块纱布,将小孩子柔嫩的脸颊一同拢入手心里。
“你是个好孩子。”我肯定道。
伊鲁索身上的伤,的确是比霍尔马吉欧的少。霍尔马吉欧在上药的时候倒没我预料的那样吵闹,而是自己默默地忍耐,实在痛了就向后缩,又被我强行按在原地。
我包好他的伤,“感觉疼?下次就别打架了。”
“好好,知道了。”他说,“你还真是偏心那个扎辫的小子啊。”
怎么他也开始阴阳怪气了?我对霍尔马吉欧翻起白眼,“想被偏心?你现在打我一下,我让索尔贝他们只围殴你五分钟,试试?”
“或者,你想尝尝爱的铁拳制裁?”我在他眼前举起拳头,威胁地摇了摇。
“噗。你可真是……不,算了,没事。”
他憋着笑说。
这个没到我腰高的小屁孩居然敢看不起我!要不是快上课了,我就要把自己像他这么大时作妖的丰功伟绩好好给他讲一讲,那些蠢事能一直讲到他耳朵起茧。
拎起装满医学知识的沉甸甸挎包,我推开寝室的门。
“下午可别再乱跑了。你认路吗?万一回不来,我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嗯。”
霍尔马吉欧高高挑起眉毛,他靠着玄关的墙看我穿鞋,没有正面回答。
“还有索尔贝。”我对那个在鞋柜旁一脸萎靡的黑发孩子点了点头,“等我晚上回来。”
索尔贝抬起死水般的黑眸。他可能真是心里怕得狠了,到现在都是绝望又强打精神的战战兢兢模样,不知道脑补了我会对他行什么残酷的刑罚……
我对他眨眨眼。
“索尔贝,你的卧室衣柜里有一把吉他。你可以先拿出来弹着玩,注意不要崩断弦、划伤自己就好。”
“等我晚上回来,就弹给你听。”